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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丘市数字经济產业园,管委会会议室。
    空调没开,室內透著一股阴冷。
    几家出口电子厂的老总拿著红头专函,坐在长条桌边。
    华兴电子的老板老李把专函推到沈克勤面前。
    “沈市长,白云市管委会给的条件太厚了。”
    老李指著上面的数字。
    “双倍中转补贴,仓储首月免租。咱们这批出口欧美的电路板,走白云陆港,一趟能省出二十万的净利润。”
    沈克勤推了推黑框眼镜,看了一眼那份盖著公章的专函。
    “老李,做外贸不光是算当期的运费,还得算船期违约率。”沈克勤没拍桌子,摆事实讲道理。
    “海州港那边,我们刚和他们签了互保协议。运费按港建集团的標准价走,没补贴,但船期稳。你们这批货要是走白云,延误了交货期,违约金二十万够不够赔?”
    老李心里盘算过这个帐。但他抱有侥倖。
    “白云是省府掛牌的重点工程,陈书记昨天亲自打过电话保证,说走绿色通道,绝对不耽误上船。市里是不是也支持我们去探探路?”
    沈克勤没拦。
    技术官僚做事讲究物理闭环,行政命令压不住商人的逐利心。
    “脚长在你们自己身上。安丘市委不搞强买强卖。”沈克勤把专函推回去,“要试单,我不拦著。但丑话说在前面,出了问题,市財政一分钱的兜底责任都不负。”
    老李拿回专函,当场拍板。
    华兴电子这批价值一千万的电路板,转头装车,发往白云陆港。
    剩下几家企业没动,持观望態度。
    白云陆港管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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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锋看著调度大屏上出现的安丘车队信息,手掌拍在办公桌上。
    “好!”
    陈锋转身看向副主任。
    “安丘的货过来了!这是高净值的轻工电子產品,不是那些拉沙石的泥罐车。马上安排一號月台,走绿色通道。让省台记者准备跟拍!”
    副主任领命去办。
    两个小时后,华兴电子的十辆半掛车驶入白云陆港。
    绿色通道是有,但进不了一號月台。
    为什么进不去?
    因为外头主路上的沙石车还没清乾净。之前为了刷吞吐量拉进来的几十万吨建材,堆在路边。一辆沙石车拋锚,直接把园区內的掉头区堵死了。
    十辆装满电子元件的车,硬生生在雨地里卡了三个小时。
    等到终於开到月台前,麻烦才刚开始。
    白云陆港的调度系统,之前经过沈廷修安排的技术升级,加了无数个资金结算的前置审批口子,导致扫码入库的流程繁琐无比。
    叉车工拿著扫描枪,对著电子標籤扫了半天,系统一直报错。
    “这货位码对不上啊!”叉车工衝著管委会的人喊,“四號恆温仓还没走完消防验收,货进不去!”
    管委会的人急得满头汗:“先找个空地卸下来!盖上防雨布!”
    电子元件不能见水,不能露天存放。
    华兴电子的押车主管当场翻脸,死活不同意卸货。
    双方在月台上僵持。
    不远处的土坡上,林知远举著相机,將这一幕完整记录。
    他没去採访陈锋,他就在这盯著。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华兴电子的货,就在白云陆港的月台上淋了两天雨。
    等到第三天,管委会强行协调了一个边角料的仓库把货倒进去,再安排车转运去东海港上船,船期早就过了。
    货没赶上船。
    海外採购商的邮件直接发到了老李的邮箱里。
    因为逾期交货,採购方启动违约条款,扣除当期货款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折合人民幣三百万。
    不仅如此,后续的半年订单全部取消。
    安丘市管委会会议室。
    老李瘫在椅子上,面前摆著那份海外传真。
    两天前他还在算计省下来的二十万补贴,今天他面临的是三百万的实打实亏空。
    周围几个原本观望的厂长,看完传真后,后背直冒冷汗。
    “省了二十万运费,赔了三百万货款。”
    沈克勤把传真复印件扔在桌上,环视一圈。
    “帐算清楚了没有?白云的补贴是毒药,吃下去烂的是你们自己的肠子。”
    没人反驳。
    沈克勤拿起桌上的办公电话,拨通海州市长赵长明的专线。
    按下免提。
    “老赵。安丘科技园下半年的出口配额定下来了。全走海州港。按港建的白名单走单。”沈克勤当眾表態。
    电话那头,赵长明声音平稳。
    “海州港的泊位已经备好。只要按港建调度平台的指令发车,进了海州地界,晚一小时上船,港务局赔十万。太平洋財险兜底。”
    这叫信用。
    几家企业老总二话不说,当场在物流协议上签字。
    安丘的货源,彻彻底底与白云陆港切断了联繫。
    这起试单失败的案例,没能瞒住。
    林知远的稿子发出来了。没有发在省內媒体,直接发在京城的一家內参副刊上。
    文章拆解得极度清晰,用海州港和白云陆港的真实流程做对比,把那二十万补贴和三百万违约金放在同一张表里。
    结论明確:脱离了实业运转规律的行政补贴,是对地方营商环境的毁灭性打击。
    白云陆港管委会。
    会议室气压低沉。
    陈锋把几份被退回来的招商意向书砸在地上。
    副主任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安丘的单子全跑了!”陈锋嗓音沙哑,“海州那边连一辆车都没放过来!林知远那篇文章一出,现在周边地市谁还敢往我们这发货!”
    “陈书记,財政局那边刚来电话。十亿理財资金,填完之前的窟窿,剩下的钱撑不住现在双倍补贴的消耗了。”
    陈锋咬牙。
    “补贴不能停。停了,白云就是死城。上报省政府,要求加码。把双倍补贴提高到三倍!”
    饮鴆止渴。
    省政府办公大楼。代省长办公室。
    郭正明看著陈锋打来的加码报告,拿红笔在“三倍”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他在部委待了半辈子,当然知道三倍补贴是个什么概念。
    这是在拿东海省的財政底盘去填一个漏斗。
    沈廷修坐在侧边沙发上,手里翻著林知远写的那篇內参文章复印件。
    “郭省长。白云烧钱的速度加快了。安丘和海州的货过不来,陈锋这是想拿更高的价钱去砸別的城市。”沈廷修放下纸页,“不批这笔钱,白云立马断气。前期投下去的一百多亿,全成坏帐。”
    郭正明十指交叉。
    海州、安丘这帮人铁了心跟著祁同伟走实干路线,用物理规律抗拒行政指令。
    他这套宏观政策,找不到落地生根的土。
    郭正明在报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批了。
    “白云的火不能灭。”
    郭正明拿过一旁的內线电话。
    “通知组织部。把东港市长、临海市长叫到省政府来。”
    他把目光投向全省地图。
    海州和安丘打不透,那就去找那些財政本来就吃紧、急需外部资金输血的地市。
    东港市有大量的化工產品出口需求。临海市之前因为信託暴雷,地方债务沉重。
    只要省府肯出钱兜底,用高额补贴去砸这两个城市,就一定能把货源抢回白云。
    四號院。
    寒风颳过青石板。
    祁同伟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面前铺著东海全省的交通物流实时电子图。
    海州和安丘的节点上,绿色的线条密集且平稳地运转。
    王大路坐在对侧,端著一杯白开水。
    “祁书记,陈锋疯了。把中转补贴提到了三倍。东港市和临海市那边,有几家化工企业看到这个价码,有点坐不住了。”
    王大路放下水杯。
    “要不要海州港那边也降降价,把货源稳住?”
    祁同伟看著地图。
    “降价?”他语调平正。“一分钱不降。”
    “郭正明想打价格战。他用省財政的钱来贴民营企业的物流成本。他贴三倍,等他把省里的专项资金全贴空了,拿什么去保底下的民生帐户?”
    陈阳拿著法务部的最新分析走进书房。
    “东港的化工產品属於危险品运输范畴。”陈阳把报告放在桌上,“白云陆港的消防验收一直没通过。他们拿这种场地去接化工厂的货,出了安全事故,责任全在地方政府。”
    祁同伟拿起红蓝铅笔。
    他在东港和临海的坐標上,画了两个圈。
    “让子弹再飞一会。通知海州港和港建的化工储运事业部。”
    祁同伟把笔放回笔筒,发出一声脆响。
    “严格落实环保和安检標准。白云既然愿意接,就让他们接。不出事则已,出了事,郭正明就是拿著火把在火药桶上跳舞。”
    祁同伟看著那张错综复杂的物流网。
    郭正明正在用行政资源硬扛市场规律,把自己逼向最后的死角。而他,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待那张用补贴织成的大网,被它自身的重量彻底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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