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风系统无声运转,抽走滯留在半空的雪茄白烟。
沈廷修坐在真皮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西装裤线笔挺。
他对面坐著两名京城金融圈的资深玩家。
鼎盛资本合伙人周维,华融战投华东区总裁李向东。
茶几上放著三页纸的《东海省国资物流板块混改意向备忘录》。
周维弹了弹雪茄,灰烬落入水晶菸灰缸里。
“沈省长,东海港建集团是块肥肉。”
“海铁联运、深水泊位、建材交易中心,这三条管子卡著华东地区的物流大动脉。”
“我们鼎盛和华融联手,拿八十亿现金头寸进场,入股港建物流板块。”
周维停顿两秒,拋出核心诉求。
“条件很简单。优先认购未来港建物流分拆上市的股份。董事会里,我们战投方要两个席位,外加一票否决权。”
沈廷修手指搭在膝盖上。
“八十亿真金白银,换两个席位,符合市场定价。”沈廷修不兜圈子,“省政府把混改大旗举起来,要的就是你们这条鲶鱼。港建的股权结构太封闭。资本进场,董事会洗牌,这是双贏。”
李向东把话头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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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建的盘子好谈。难办的是白云陆港。”
李向东指尖在备忘录上敲了两下。
“省政府要求我们把白云陆港打包接过去,包装成內陆枢纽一起上市。这业务逻辑讲得通。”
“但白云陆港帐面上有个三十亿的窟窿。基建预付款不知去向,工程队天天堵门要帐。资本来东海是求財的,不当接盘侠。”
李向东把底线亮在明处。
“白云的仓储资產我们可以接手运营。前提是,这三十亿的歷史债务必须由地方財政剥离兜底。战投资金只用於后续的新建项目和运营流转。”
“烂帐,我们一分不碰。”
沈廷修没立刻接茬。
三十亿债务剥离给地方財政,意味著白云市委书记陈锋要独自把这口大黑锅背在背上。
市財政本就捉襟见肘,背上这三十亿,三年內翻不了身。
不过,相比於撬开港建集团的实控权,牺牲一个白云市財政,这笔买卖划算。
只要京城战投进驻港建董事会,祁同伟那套密不透风的统购统销规矩就会被资本回报率打散。
“债务隔离的抽屉协议,省府可以出具。”沈廷修承诺。
“白云市国资委成立个清算小组,把三十亿的歷史亏空掛帐封存。战投的钱乾乾净净进场。”
“交割前,港建的资產估值,还得麻烦两位往下压一压。”
周维笑了。
把优质资產的盘子做小,八十亿能换到的股权比例就会相应扩大。
“估值模型我们团队重做。折价百分之三十,不难。”
省政府办公大楼,代省长办公室。
暖气供得足,几盆发財树叶片油绿。
郭正明看著沈廷修递交上来的战投意向书,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八十亿,只拿港建的核心收益权,把白云的烂帐甩给陈锋。”
郭正明抬头,审视著这份投行手笔的方案。
“引入战投,关键在稀释单一控股。”沈廷修站在办公桌前,剖析利害,“祁同伟把控实业,靠的是港建百分之百的国有独资属性。一旦混合所有制改革落地,资本方进入董事会,讲究的是投资回报率和分红。祁同伟再想拿港建的利润去给地市做低价托底,战投第一个不同意。”
组织部长刘长峰推门入內。
他手里拿著一份全省国企高管轮岗草案。
“郭省长。组织部这边的配套预案做好了。”刘长峰拉开客椅落座,“趁著港建集团混改,国资委和金融办联合发文,规范混改企业高管任职机制。”
刘长峰翻开草案,將几个人名標红。
“港建的几个核心副总,一直在祁同伟的体系里打转。我们藉此机会搞异地交流。空出来的两个常务副总裁位置,由省政府直接委派。”
“资本方占两个董事席位,省政府塞进去两个执行高管。港建的行政控制权就能拿回大半。”
郭正明点了头。
“地市的动向如何?”郭正明问及外围防线。
“海州的赵长明、安丘的沈克勤还在抱团抗拒。”刘长峰合上草案,言辞见冷,“我准备下发专项考核指標,把『配合省属混改大局』纳入一把手绩效。谁不把手里的项目对接进混改的新盘子,年底效能直接评个不称职。”
郭正明十指交叉。
行政命令开道,资本后方入局。这张网织得严密。
四號院。
老海棠树枝干料峭。
祁同伟拿著一把短柄扫帚,將残叶归拢在花坛墙根,动作平正不乱。
正屋红木长桌前。
陈阳戴著防蓝光眼镜,桌上摊著那份由內线送出的《国资物流板块混改意向备忘录》复印件。
王大路坐在对侧,大衣敞著,额头冒著细汗。他倒了杯白水,仰脖灌下。
“祁书记,沈廷修这是明抢啊!”王大路急脾气压不住,指著那份备忘录,“八十亿买咱们港建物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还要在董事会搞一票否决。咱们真金白银建起来的海铁联运枢纽,凭什么折价三成卖给这些搞金融的?”
祁同伟把扫帚靠在门边,净了手,走入屋內拉开椅子落座。
“这不是来做生意的。”祁同伟端起茶杯,吹散水汽,“这是来要命的。”
陈阳手里的红笔在备忘录的附加条款上画了个圈。
“典型的空手套白狼。”陈阳脱去法务黑话,直指要害,“他们垂涎港建的高息利润。对於白云陆港,战投要求出具剥离承诺函。那三十亿的违规补贴烂帐全留在陈锋手里。他们只要白云新建的几座优质仓储的运营权。”
王大路拍著大腿。
“好处全让京城的爷占了,黑锅留给地方財政背。这混改文件要是批下来,港建以后就是这些大爷的提款机。连运费定价权都得听他们指手画脚。”
祁同伟喝了口水。
“混改是国务院定下的国企改革大旗。不能挡,挡了就是政治错误。”
他把茶杯放在桌垫上。
“那咱们就只能由著他们割肉?”王大路问。
“《管子》有云:『善为国者,必先治其器』。”祁同伟条分缕析,“资本进场图利。他们想剥离烂帐,只拿优质资產。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愿。”
陈阳推了推镜框。
“不拒混改,我们要改被动为主动。”
祁同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大路,回去让集团財务部和战略投资部出个案子。港建集团完全拥护省政府关於东海物流板块大混改的指导精神。我们不仅要混改,还要走出去投资。”
王大路听迷糊了。
“投谁?”
“领投白云陆港。”祁同伟报出底牌,“港建集团出资五十亿现金,参与白云陆港的混改重组。”
王大路噌地站起来。
“五十亿?去接陈锋那个破烂摊子?那三十亿的黑洞,咱们港建去填?”
祁同伟靠在太师椅背上。
“没人去填那个黑洞。”
“那三十亿去哪了,审计厅现在只摸到了表面。那五家空壳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资金怎么洗进外省信託的?”
祁同伟直视王大路。
“郭正明想捂盖子,沈廷修想借混改把白云的资產洗白。”
陈阳在一旁开口,给出法理支撑。
“商业混改重组,出资方享有对目標企业进行全面穿透式尽职调查的法定权利。不光查现行资產,要查过去三年所有的帐目流水、合同底单、行政审批签批件。”
王大路眼神一亮,全明白了。
这五十亿,不是去当冤大头。
这五十亿是门票。是一把合情合理、合法合规撬开白云市管委会保险柜的铁锤。
“谁拿钱进白云,谁就有权查白云的帐。”祁同伟给出最后一句定调。
“去准备领投方案。要求控股百分之五十一,享有绝对审计权。拒绝签署任何债务剥离的抽屉协议。歷史烂帐不查清,一分钱不交割。”
三天后。
省委一號会议室。
常委碰头会。空调风管低频送风。
高育良端坐主位。漆皮脱落的保温杯放在左手边。
郭正明坐在右侧,手里拿著省属国资混改推进目录。
沈廷修將京城战投的八十亿入股方案做完详尽匯报,拋出诸多前沿经济学概念。资本赋能、轻资產运营、打通上市通道。话语极具蛊惑力。
“高书记,这八十亿一进来,东海物流板块的僵局就活了。”沈廷修收尾。
刘长峰跟著附和,讲了两句国资高管轮岗的配套措施。
高育良没表態,拧开保温杯喝水。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黑皮工作簿平放。
他解开工作簿的卡扣,抽出一份厚厚的装订文件,顺著红木桌面,推到中间。
“混改是盘活存量的好办法。”祁同伟出声,不温不火。“港建集团完全认同省府的改革思路,並主动担当,做大做强全省物流协同网络。”
郭正明看著他,不明就里。
祁同伟把手收回来。
“这是港建集团递交的反向投资预案。针对白云陆港混改项目。”
祁同伟音调平正,每个字砸在桌面上。
“港建集团决定,出资五十亿现金。领投白云陆港混合所有制改革。”
会场陷入极度的安静。
沈廷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郭正明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悬在半空。
“港建出钱,占股百分之五十一。”祁同伟继续推进,“不劳外省资本操心地方建设。东海的陆港枢纽,东海自己的企业来建。”
他目光扫过沈廷修。
“遵循商业法理。意向书提交后,港建集团的法务审计联合团队,即日进驻白云市。启动穿透式尽职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