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东海的腊月,风刃子在光禿禿的树干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省政府常务会议室內,暖风机持续低频送热,空气乾涩。
    郭正明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
    他面前没有摆放那些令人焦头烂额的白云陆港催款单,而是一份连夜赶製出的红头文件草案。
    “东海经济走到今天,结构性矛盾已经盖不住了。”
    郭正明一开口,直接把白云市的烂帐从桌面上抹去,將矛头拔高到了宏观体制层面。
    “一家独大,国资过度集中。这种单一的控制结构,严重阻碍了市场要素的自由流通。这不符合中央激发市场活力力的指导精神。”
    他拿大局扯旗,定下会议基调。
    新任副省长沈廷修適时接过话筒。
    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大屏幕上投射出港建集团的资產负债结构图。
    “郭省长讲到了癥结。”
    沈廷修不用政治口號,专挑投行术语。
    “港建集团的体量很大,但重资產过重。海铁联运、港口泊位、仓储园区,全压在一个盘子里。这种模式抗风险能力弱,缺乏现代企业治理的灵活性。”
    他按下翻页键,屏幕上跳出白云陆港的规划图。
    “省府建议,启动东海物流板块混合所有制改革。”
    沈廷修拋出核心逻辑。
    “將白云陆港作为內陆节点资產,与港建的物流板块进行战略整合。引入社会资本,特別是具备先进管理经验的外部战略投资者。用混改打破单一股权结构,稀释垄断风险。”
    借著国企改革的尚方宝剑,掩盖白云市財政穿底的灾难。
    不仅要救陈锋的烂摊子,还要趁机把手伸进祁同伟苦心经营的实业底座里。
    刘长峰坐在侧面,手里翻著人事记录本,马上跟进:“组织部完全赞同。混改重组后,干部的管理权限也要適应市场化需求。新成立的混改企业董事会,必须由省委、省府和战投方共同指派高管,打破现有的內部封闭提拔机制。”
    三言两语,夺权的算盘在会议桌上敲得震天响。
    散会后,省府宣传口火力全开。
    几家受控的省內媒体头版同步释放消息:“东海迎来史上最大规模混改,千亿国资物流板块拥抱社会资本”。
    那些原本因为秦守诚审计报告而对东海望而却步的外省私募和资本掮客,闻著血腥味又凑了上来。
    在他们眼里,打著混改旗號重组地方优质国资,往往意味著巨大的估值折让和套利空间。
    风声迅速传导至基层地市。
    海州市长赵长明正盯著港口的货柜调度单,接到安丘市长沈克勤打来的保密专线。
    “老赵,省府的文件看到了吧?”沈克勤声音里透著防备。
    “要把白云那个烂壳子跟港建绑在一起卖。资本一进来,港建还能不能按现在的低价给咱们走物流?”
    “资本逐利,战投进场是要看分红的。”
    赵长明把调度单拍在桌上,算得很清。
    “他们要分红,港建的运费就得涨。郭正明这是拿咱们外贸企业的物流利润,去填他白云陆港的亏空。这事咱们不能坐视。”
    底层的实干派技术官僚,对这种拿实业做资本交易的把戏,有著本能的牴触。
    四號院。
    青砖地上的薄雪还未化尽。
    厨房的天然气灶开著底火,紫砂锅里燉著黄豆猪蹄,水汽顶著锅盖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祁同伟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蓝粗线毛衣,坐在天井的石桌旁,手里拿著一根细砂纸,慢条斯理地打磨著一把有些年份的竹藤椅扶手。
    木屑簌簌落下,动作规整。
    陈阳坐在正屋的红木长桌前,防蓝光眼镜架在鼻樑上,手里拿著红蓝笔,在一份《公司法》释义和国企混改条例复印件上做批註。
    院门被粗暴地推开。
    王大路大步迈入,黑色大衣连扣子都没系严实。
    “祁书记,省府那边疯了。”
    王大路拉开藤椅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媒体剪报,额头见汗。
    “网上全在炒作港建大混改。沈廷修放了话,要拿咱们的物流板块去跟白云陆港重组。这是明抢!真要把外省那帮玩金融的放进董事会,港建以后调度一艘船,都得听资本的眼色。”
    祁同伟停下手里的砂纸,吹去藤椅上的木粉。
    “资本是来求財的,不是来求死的。”
    祁同伟走到水槽边净手。
    “他郭正明高举改革的大旗,咱们不能拦,拦就是对抗大局。”
    王大路急躁:“那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把白云的烂帐塞给咱们?那三十亿的黑洞,加上工程队要帐的窟窿,拿港建的利润去填,几年都填不平。”
    “填不填,不是郭正明发个文件就能定的。”祁同伟擦乾手,走回正屋落座。
    陈阳摘下眼镜,將圈注好的法律条款推过桌面。
    “大路,投行搞混改重组,最惯用的手法叫『资產剥离装壳』。”
    陈阳条理清晰地拆解沈廷修的套路。
    “他们会把港建的深水泊位、海铁专线拿出来做诱饵,同时把白云陆港的空壳塞进资產包。但进场的战投绝不傻,没人愿意替地方政府的烂帐背锅。”
    她手指点在纸面上。
    “沈廷修一定会在混改协议里做手脚。比如签署单方面的债务隔离条款,让战投只享受新建物流园的收益权,把那三十亿的歷史亏空,以帐面掛靠的形式硬塞给港建去消化。”
    祁同伟端起白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混改不可怕。”
    祁同伟语调平正,直切要害。
    “关键是四个字:同股同权。谁拿钱进来,谁就得承担相对应的债务风险。战投想来摘桃子,就必须把白云陆港的底帐一分一厘地查清楚。”
    祁同伟把水杯搁在桌面上,瓷底相碰,短促有力。
    “门可以开。想进东海物流的董事会,就得按商业併购的规矩,上桌查帐。我倒要看看,谁家的资本头这么铁,敢接陈锋留下的那颗雷。”
    次日下午。省委一號会议室。
    常委碰头会。空调风口规律送风,长桌两侧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碎。
    高育良端坐主位,漆皮剥落的保温杯放在手边。他目光扫过面前那份由省政府提交的《混改指导建议书》。
    “国企改革,中央有精神,省委一贯支持。”
    高育良拧开杯盖,喝水,定调。
    “但引入社会资本,必须守住底线。混改是为了盘活资產,绝不能变相搞利益输送,更不能拿优质国资去替劣质项目擦屁股。”
    郭正明坐在右侧,背脊笔直。
    高育良这番话,分明是在敲打白云陆港。
    “高书记,混改的成败在於市场定价。”
    郭正明避开烂帐不谈,拋出估值战的核心。
    “港建集团重资產比重太大,歷史折旧高。现在的帐面净值,不能真实反映资本市场的心理预期。省府建议,引入京城第三方券商和评级机构,对港建和白云陆港进行重新合併估值。”
    压低港建的资產估值,抬高白云陆港的预期价值。
    一进一出,外部资本就能以极低的代价拿到更多的股权。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他拿起黑皮记事本上的红蓝铅笔,在指间平稳翻转。
    “第三方评估,非常必要。”
    祁同伟出声,没有反驳,反而顺水推舟。
    郭正明和沈廷修互视一眼,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既然是合併评估,白云陆港作为重组標的,其真实的负债率、財政补贴的穿透流向,必须出具独立、具备法律效力的审计报告。”
    祁同伟把铅笔放回笔筒。
    他直视郭正明,寸步不让。
    “省委得看清楚,引进来的战投,到底是来帮东海搞建设的,还是来拿低价国资套现的。交割前,如果白云市那三十亿去向不明的补贴不能追回,这个混改的盘子,港建集团拒不接收。”
    將查帐的权力合法化,死死卡住重组的脖子。
    郭正明脸色沉了下去,会议陷入拉锯。
    夜幕降临,东海市区寒风刺骨。
    东海国际饭店顶层行政套房內,沈廷修站在落地窗前。茶几上放著两支高档雪茄。
    套房的门铃响了。
    省府办公厅的秘书引著两名男子走入。来人衣著低调,但举手投足间透著京城金融圈的傲慢。
    这是国內排名前五的一家大型国资背景私募机构的代表。
    “沈省长。”
    私募代表在沙发上落座,没有过多寒暄。
    “东海这块肉很肥,但刺也不少。祁同伟今天在常委会上放的话,我们听说了。他要追那三十亿的烂帐,还要穿透尽调。”
    代表拿起雪茄剪,动作利落。
    “战投可以下场,五十亿现金头寸我们备好了。但我们只要港口和铁路专线的控制权。白云的亏空,省政府必须出具抽屉协议兜底。否则,尽调一进场,这局就没法玩。”
    沈廷修转过身,目光在窗外斑斕的夜景中聚焦。
    资本的贪婪与趋利避害,他早已算到。
    “抽屉协议省府可以出。”
    沈廷修走回茶几旁坐下。
    “但港建的估值,你们得帮我压到极限。只有把港建的盘子做小,你们这五十亿,才能在未来的董事会里,拿到绝对的话语权。”
    一场以混改为名的夺权绞杀,在京城资本的暗流涌动中,正式拉开序幕。
    祁同伟的实业防线,將迎来最残酷的价格围猎。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