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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一號会议室。
    暖风机运转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长形红木桌两侧,常委们悉数落座。纸张翻动的微响交织。
    今天的主题,问责。
    高育良端坐主位。桌上那份京城下发的问责函复印件,已经摆在每个人的手边。
    “政法委统一部署物流专项整治。”
    高育良端起掉漆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杯归位。
    “出发点是规范。查到了老百姓的供暖管上,险些酿成重大民生事故。出了篓子,总得盘盘帐。”
    梁博远坐在右侧,面前摆著一份两页纸的材料。他清了嗓音,身板往上挺了半寸。
    “高书记,各位同志。我提交了书面检討。这次南州104国道的扣车事件,根源在於基层执行简单粗暴。地方交警在甄別民生保障车辆时,缺乏大局观,搞了一刀切的教条主义。”
    祁同伟靠在左侧首位的椅背上。
    黑皮记事本翻开,旁边放著红蓝铅笔。
    “基层交警的权限,开不出覆盖全省的专项行动令。”
    祁同伟出声,话音平稳清晰。
    他拿出一份带有红色抬头的原发文件,推向桌面中央。
    “《全省秋冬物流治安与超限超载大整治行动》。这是政法委下发的文件原件。”
    祁同伟指尖点在纸面上。
    “第三条明文要求:『逢车必查,顶格处理』。第四条规定:『市局交警支队直接对省委政法委负责,定期报送查扣数据』。”
    会议室內只有空调的低鸣。
    “梁副书记。”祁同伟看向他,“基层拿著带有你签名的文件,不折不扣落实『顶格处理』四个字。他们每开出一张罚单,都在你的授权范围內。所有的执法后果,追溯上去,源头在那份文件越过了法定权限。”
    王兴坐在后排列席席位,翻开隨身的黑色公文包,递出另外几份材料。
    “按法定程序。”王兴嗓门洪亮,带著常年带兵的硬派作风,“涉及全省交管系统的重大专项行动,必须由省公安厅党委开会討论,法制总队进行合法性审查,最后由厅长会签。”
    他把几份公安厅的內部会议纪要复印件分发下去。
    “这份整治文件,省厅没收到会签单,法制总队没走过备案。”
    “政法委越过省公安厅,直接向十三地市交警支队下达行政指令。这违反了《公安机关內部执法监督工作规定》。”
    汗珠从梁博远的额角渗出。被公安厅长当眾拿出法条反驳,他无话可讲。
    高育良合上问责函。
    “绕过省厅指挥地市交警。”高育良发话,“谁赋予的权力?为了维护营商环境,冻坏了老百姓,以后哪个客商敢来投资?”
    这句话分量极重。
    “政法委越权下发的文件,会后通报全省,即刻撤销。”
    高育良看向后排,“组织部说说南州的安排。”
    李伟站起身。
    “组织部已启动针对南州市委市政府班子的全面考核。对在本次事件中盲目执行、缺乏基本民生判断的干部,进行组织谈话。相关空缺,三天內拿出预案。”
    全场视线交匯的中心,还有一个人。
    郭正明。
    自从开会,这位代省长没翻过一页文件,没碰过一次茶杯。
    梁博远被围剿,他不能出声。
    京城问责专线昨晚打到省委,明確要查越权干预物流的责任。他如果出面保梁博远,等同於把引爆民生危机的锅往省府头上揽。
    高育良的目光转向他。
    “正明同志,省府这边有什么意见?”
    郭正明调整坐姿,双手平放在桌沿。
    “服从省委决定。”
    只有六个字。
    梁博远眼皮剧烈跳动,难以置信地看了郭正明一眼。
    高育良宣布散会。
    参会人员收拾文件。
    梁博远走在人群最后。刚出会议室大门,跟在后头的秘书递上响个不停的手机。
    “梁书记,京城办公厅的电话。”
    走廊里有没走远的干部。
    梁博远接起听筒,没有避人。
    “好,我明白。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报到。”
    他把手机还给秘书,脚步停顿在楼道口。
    以往散会,总有几个地市的一把手或者厅局长凑上来,匯报工作或者寒暄。
    今天,走廊里空空荡荡。那些曾经主动靠拢、寻求政法委庇护的干部,夹著公文包走得飞快,连个招呼都没打。
    梁博远走向电梯,背影没入金属门內。
    人散尽了。
    高育良没走,祁同伟也没走。
    两人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高育良拿起小水壶,往保温杯里添了点开水。
    “京城的调令快到了。”高育良盖上杯盖,“梁博远回京述职学习。这是给他留个体面。他走后,郭正明缺了条胳膊。”
    祁同伟把记事本合拢,红蓝铅笔卡在封套上。
    “《左传》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他丟了政法委的刀把子,下面的地市干部会重新衡量站队成本。”
    祁同伟陈述事实。
    “没有暴力机器去强推他的宏观实验,他承诺给地市的那些直采权、独立融资权,就是一纸空文。”
    高育良点头。
    他转头,视线越过长桌,落在祁同伟身上。
    “政法委不能群龙无首。日常维稳、外资引进的背景审查、经济纠纷的法制定调,全要靠政法这根弦。”
    高育良语气平正。
    “政法这一摊子,你该接了。”
    祁同伟的手指在记事本边缘轻叩了一下。
    他站起身。
    “我回去准备交接方案。”
    出了会议室,外面放晴。风停了,雪在化。
    四號院。
    入夜,寒潮未退。
    厨房里熬著浓郁的薑汤。陈阳繫著围裙,拿汤勺在砂锅里搅动。切好的老薑片在沸水里翻滚。
    祁同伟换了那件灰旧的羊毛开衫,在长桌旁坐下。
    陈阳端著一碗黄褐色的汤水走过来,放在桌上。
    “趁热喝,驱驱寒气。”
    祁同伟端起瓷碗,喝了一口。辛辣顺著喉管下去,胃里暖热。
    “梁博远交权了。”祁同伟放下碗。
    陈阳在对面拉开椅子落座。素色高领裙贴合著专业的法务逻辑。
    “接管政法,当务之急是拆旧屋。”陈阳手指交叉,给出判定,“梁博远搞的那套物流整治体系、跨区域干预经济纠纷的流程,还掛在政法委的指导目录里。这些陈规不废除,基层执法的雷还会炸。”
    “刀把子不入鞘,东海永无安寧。”祁同伟端起薑汤,喝完见底,“明天走流程,第一道命令就是撤销他任期內下发的所有干预实业的指导意见。”
    院门处传来响动。
    高育良踩著青砖走进来。黑呢大衣的下摆沾了些化雪的泥水。
    祁同伟起身。陈阳去厨房又盛了一碗热汤。
    高育良在太师椅上坐定,双手捂著热汤碗。
    “京城走完程序了。”高育良发话,带来最上层的消息,“梁博远正式调回。你擬任省委专职副书记,分管政法。”
    祁同伟脸上没有波澜。权力交接是按部就班的流程。
    “郭正明那边怎么动?”祁同伟拋出问题。
    高育良喝了口薑汤。
    “京城为了平衡局势,拿走了他的政法靠山,给了他另一条通道作为补偿。”
    “海关与外资通道专项整顿权。”
    祁同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宏观政策。
    “物流和实业打不动,他改道去碰海关和外资了。”
    他把玩著手里的空碗。
    “用免税和绿色通道拉拢京城资本,绕开省內的財税监管。”
    院外又一阵脚步声。
    祁暮阳推门进屋,身上穿著海关缉私局的作训服。带进一股风。
    “爸,高爷爷。”祁暮阳打了个招呼,在长桌末端坐下。
    陈阳递给他一杯温水。
    “局里出新状况了。”祁暮阳喝了水,直奔主题,“海关后台的大系统里,这几天的免检通道申请数量在不正常增加。”
    他从作训服口袋里拿出一叠折好的a4纸,摊开在桌面上。是几份报关单的复印件。
    “其中有一家企业,叫『华资医疗』。”祁暮阳指著上面的货单品名,“他们频繁申请大型医疗设备的免税进口。走的都是省政府办公厅特批的绿灯通道。免开箱,免流转审批。”
    祁同伟拿起那几份复印件。
    hscode编码、原產地、离岸港口。数据齐备,表面看起来毫无破绽。
    高育良在一旁看著。
    “医疗器械,国家有减免税政策。郭正明拿这个做招商引资的政绩,挑不出毛病。”
    祁同伟把报关单平铺在桌面上。他拿出一支红蓝铅笔。
    笔尖落在“华资医疗”这四个字上,慢慢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高端医疗设备落地东海。他把这当成了重塑政绩的標杆。”祁同伟声音平稳,“梁博远的刀断了,郭正明要换毒针。”
    祁暮阳指著其中一份单据的物流轨跡。
    “第一批免检设备,已经在海外港口装船,预计下周抵达东海港三號码头。”
    祁同伟把红蓝铅笔搁下。
    夜风颳著窗欞。
    更深的杀局,已在东海港悄然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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