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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捷宾馆大堂的白炽灯有些刺眼。
    暖气片烧得滚烫,散发著老旧生铁特有的水锈味。
    老张把那部按键磨损严重的手机揣回棉袄內兜。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菸灰。
    大堂里或坐或躺的一百多號卡车司机齐刷刷地抬起头,视线全匯聚在他身上。
    外头,104国道的风雪还没停。
    推拉门被人粗暴地撞开,南州交警支队长顶著一身雪花冲了进来。
    这名两个小时前还在收费站外照章办事的干部,此刻警服后背被汗浸得透湿,警帽歪斜。他手里死死捏著一沓刚列印出来的a4纸,纸边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洇得发软。
    那是省法制办连夜开启特殊通道,强行授权解开公安交管系统后台后,现打出来的撤销处罚决定书。
    支队长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老张面前。他喘著粗气,先前的官腔一点不剩,姿態放得极低。
    “张师傅。”支队长把最上面的一份撤销文书递过去,赔著笑脸,“单子撤了。系统后台的违章记录已经清零。你们受累,赶紧动车吧。国道主路堵了十公里了。”
    老张没急著接单子,目光平实地看著他。
    他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这才接过那张a4纸。低头,逐字逐句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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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车牌號、发动机號,一直看到下方的南州交警支队鲜红公章。
    看完了,老张把文书摺叠平整,收好,但人没动。
    “张师傅,单子都没问题了,咱们是不是……”支队长急得直搓手,余光瞥著门外黑压压的车队。
    “口说无凭。”老张拿出手机,打开全省公安交管app,“我得查查系统。白纸黑字盖了章,系统里要是还掛著违章,我们把车开出去就是二次违法。祁书记定过规矩,港建的车队不干知法犯法的事。”
    输入车牌號、发动机后六位。
    查询。
    屏幕上跳出绿色的“无违章记录”五个大字。
    老张按下截图键,拍照留存。
    支队长在旁边看著老张这套严丝合缝的操作,满脸尷尬。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师傅,差不多行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大雪天的,就当帮个忙,让路通了吧。”
    老张摘下老花镜,放回眼镜盒里。
    他看著这位狼狈的交警支队长,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跋扈,只有常年跑在路上的那股子踏实。
    “领导,我们不帮你们的忙。”老张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们连夜从平山赶过来,冒著风雪装车,现在发车,帮的是东海市老百姓。他们家里的暖气管,等不起。”
    这句话扔在空气里,支队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一个字也接不上。
    老张转过身,面向大堂里的一百多个兄弟。
    “查系统!留截图!拿文书!”他下达指令,“弄完的,上车点火!”
    一百多名司机从沙发和地铺上爬起来,动作干练。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排著队从交警手里领过撤销单,查验,拍照,推门走入风雪。
    五分钟后。
    104国道上,接连响起重型半掛车气剎排气的巨大声响。
    “哧——”
    放气声撕裂了南州的夜空。
    一百二十台重型柴油发动机依次轰鸣,粗大的排气管喷出白色的浓烟。刺目的远光灯成排亮起,將纷飞的雪片照得犹如银色的碎屑。
    老张踩下离合,掛上一挡。
    方向盘打转。
    钢铁长龙重新动了起来。巨大的轮胎碾碎了路面的坚冰,发出沉闷的碾压声。一百二十辆满载三十万吨洗精煤的重卡,如同黑色的动脉血液,挣脱了行政设卡的束缚,向著东海市的方向全速推进。
    港建集团总部调度中心。
    王大路站在占据整面墙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的红点全部变成了绿色,正在沿著104国道快速移动。
    “通知东海市三个主力热电厂。”王大路盯著屏幕下令,“第一批车队,预计四十五分钟后抵达一號热电厂卸煤区。让他们把翻车机和传送带全部预热就位。”
    调度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信息通过內网直达终端。
    东海第一热电厂,总控室。
    刺目的红色警报灯还在闪烁。低沉的蜂鸣音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
    供电局长老罗戴著黄色安全帽,死死盯著进水管网的温度曲线。
    六十度。
    这个数字如果在零下五度的室外再持续半个小时,老旧小区的地下管网就会出现不可逆的冻裂。
    操作台上的专线电话响了。
    老罗一把抓起听筒。
    “罗局,煤车进市区了。”王大路的声音传来,“第一批四十辆,马上进一號厂大门。”
    老罗握著听筒的手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厂区监控大屏。
    厂区北门,探照灯的光柱里,打头的那辆港建重卡破开风雪,稳稳地开了进来。后面,跟著一辆又一辆。
    老罗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发酸发红的眼角。
    “进场!直接上翻车机!”他对著对讲机咆哮,声音沙哑得变了调,“把碎煤机功率拉到最大!一秒钟也別耽误!”
    卸煤区的探照灯全亮。重卡倒车入位。翻车机液压臂启动,將数十吨重的车厢直接顶起倾斜。黑色的洗精煤如同瀑布般砸进入料漏斗,激起漫天煤尘。
    宽大的黑色橡胶传送带重新运转,发出粗獷的摩擦声。洗精煤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六號储煤筒仓,隨即落入碎煤机,化作细密的煤粉,通过喷吹管道直衝锅炉炉膛。
    火光大盛。
    炉膛內的温度急剧攀升。
    总控室的屏幕上,各项数据开始跳动。
    “罗局!四號炉负荷提上来了!”车间主任盯著仪錶盘大声匯报,“进水管网温度正在回升!六十五度……七十度……八十度!”
    老罗看著那条昂头向上的温度曲线,脱力般靠在操作台上。
    红色警报灯熄灭。
    蜂鸣音停止。
    热电厂重新恢復了规律的机械轰鸣。
    在这座城市的数百万个家庭里,市民们守在客厅,听著墙角铸铁暖气片里重新传出热水流动的“咕嚕”声。冰凉的铁管一点点变热,最终恢復了烫手的温度。
    东海市长热线呼叫中心。
    原本红成一片的提示灯海,开始大面积转绿。接线员们长出了一口气,摘下耳麦喝水润嗓子。
    “停暖投诉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值班主任拿著数据报表,向市政府匯告。
    民生的危机解除了,舆论的风暴却才刚刚开始。
    网络平台上,“东海恢復供暖”的词条迅速衝上榜首。但在老百姓家里暖和起来之后,网民的情绪並没有被安抚,而是直接转向了追责。
    这三十万吨煤,为什么会被扣在南州?
    到底是谁下的命令,在风雪天拦住了老百姓过冬的燃料?
    港建集团在第一时间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一份极其客观的《关於物流延误的说明》。说明里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控诉,只列举了事实。
    附带的內容,是几张打了马赛克的罚单照片,以及交警要求卸货整改的执法依据。
    矛头极其精准。
    直指南州交警,直指这份罚单背后的制定者——省委政法委。
    四號院。
    书房的落地灯亮著暖黄的光。
    祁同伟坐在书桌后,手里拿著那支红蓝铅笔,在全省交通规划图的南州市位置画了一个圈。
    陈阳端著一杯红茶走进来,放在桌角。
    “网上的风向彻底变了。”陈阳身上披著一件针织开衫,站在旁边看著地图。“老百姓不需要知道什么宏观调控和治安整顿。他们只看到省政法委的一纸文件,差点冻裂了他们家里的暖气管。”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粗茶。
    “这火烧出了南州,直接烧向了梁博远。”祁同伟喝了口水,语调平实,“郭正明在会议上甩锅甩得很彻底,他把自己摘了出去。梁博远这口黑锅,是背实了。”
    陈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南州法制办撤销罚单的流程极其敷衍。”她的分析从法律视角切入,一针见血,“一百二十张罚单,没有经过听证,没有走正式的复议听裁。仅仅是为了填补民生窟窿,法制办主任就拿应急权限一键撤销。”
    陈阳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程序不正义,就证明他们之前的执法完全是基於行政强压,毫无依据可言。梁博远越过省公安厅,直接向地方交警下达指令。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
    祁同伟把茶杯搁下,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越权是指挥大忌。”祁同伟十指交叠,放在桌沿。“高书记在常委会上定调,停了周建刚的职。但这只是平息省內的愤怒。京城要的交代,周建刚一个代市长给不起。”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书房的寧静。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起,而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三点。
    他拿起听筒。
    “同伟。”二叔祁胜利的声音从京城传来,隔著电波,透著一股大权在握的沉定。
    “二叔。”
    “东海的暖气管热了吧。”祁胜利的话语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刚热。煤车进电厂了。”
    “暖气热了,这火就该往上烧了。”祁胜利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南州设卡扣煤车的事,材料已经放在了上面领导的桌案上。舆情发酵得太快,压不住,也没人想压。”
    祁同伟静静听著。
    “治安整顿是名,截断物流是实。用权力干预市场,还搞出了群体性的民生隱患。”祁胜利语气极重,“梁博远在东海的手伸得太长了。政法系统不是他个人的自留地。”
    “京城的问责专线,五分钟前已经打到了省委办公厅。”祁胜利给出最后的底牌,“正式的问责函明早下发。点名要求东海省委,就政法委越过公安厅直接干预地市物流执法、引发重大民生危机一事,做出详细说明。”
    电话切断。
    忙音在书房里迴荡。
    祁同伟放下听筒。他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东海港方向的灯塔依旧在黑暗中稳稳地扫射著光柱。
    “问责函下了。”祁同和看向陈阳。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红蓝铅笔,在梁博远的名字上,轻轻画了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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