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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建集团总部大楼,十六层会议室。
    室外刮著乾冷的北风。
    室內的暖风机送出闷热的空气。
    张建国和刘海明靠在红木沙发上,手里各自捏著一份刚刚匯总上来的地市订货单。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纸页翻动的脆响。
    王大路推开门走进来。
    他把一份盖著省政府办公厅印章的《建材直采全面放开实施办法》复印件扔在茶几上。
    “门开了。”
    王大路坐下,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一口咽下。
    “郭正明昨天下午逼著祁书记签的字。今天一早,直采令直接下发到了十三个地级市的住建局。”
    张建国把手里的订货单推了过去,指著上面的几行红字。
    “临海、安丘、平山,北边这几个市的基建標段,今天上午集中退单。”
    张建国按著计算器。
    “华通建工从江海省调过来的散装水泥,掛牌价一吨比咱们建材交易中心低了整整八十块。钢筋一吨低了两百。这完全是在倾销。”
    刘海明在一旁补充。
    “底下的工程队全疯了。材料採购权一旦下放,谁都想多抠点利润出来。”
    “咱们本地那几个商会的老板,电话打到我这里,问港建集团还管不管。”
    “照这个跌法,交易中心的出货量月底前得腰斩。”
    王大路捏著报表的手指微微发白。
    建材交易中心是港建集团的底层命脉。
    统购统销把控著全省重点工程的质量底座。
    这道过滤网,现在被郭正明用一纸行政指令强行撕碎了。
    “我去一趟省委。”
    王大路拿过报表,装进公文包。
    省委一號楼。
    二楼,专职副书记办公室。
    祁同伟换了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后,陈设依旧极简。
    靠墙的实木书柜里塞满了法学文献和经济年鑑。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蓝色行政夹克,风纪扣严丝合缝。
    手里拿著红蓝铅笔,正在批阅一份党风廉政建设的规划草案。
    陈阳坐在侧面的客座沙发上。
    她穿了件驼色大衣,鼻樑上架著防蓝光眼镜。
    腿上摊著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核对京州律所发来的几个企业破產清算案卷。
    敲门声响起。
    王大路推门而入。
    他把公文包里的报表拿出来,平放在祁同伟宽大的办公桌上。
    “祁书记。直采令发下去了。”
    王大路指著出货量走势曲线。
    “华通建工带头,外省的低价材料正在向咱们的工地里灌。”
    “交易中心半天时间就丟了十二个大单子。”
    “底下中层干部的群里全在议论,怕咱们的盘子被外省资本衝垮。”
    祁同伟把红蓝铅笔搁在笔架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条陡降的曲线,没有理会出货量的问题,转头看向贺常青。
    “常青,去机要柜里。”
    “把华通建工和那几家外省材料商过往的工程质量事故记录底档提出来。”
    贺常青应声去办。
    王大路有些急躁:“祁书记,现在不是查他们以前案底的时候。他们抢占的是东海的市场份额。”
    “郭正明用直采令给他们开了绿灯,这是明摆著要断咱们的资金流。”
    祁同伟双手交叠,搭在桌沿。
    “大路,做生意算帐,不能只看进帐,要看底层的物理成本。”
    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
    “从江海省到东海,长途重载运输,过路费、油耗加上人员工资,一吨的运费成本至少要往上浮动三十块。”
    “他们的终端掛牌价,却比我们的本地价还要低八十块。”
    祁同伟直视王大路。
    “一来一回,这一百一十块钱的差价,他们是从哪里抠出来的?”
    王大路被问住了。
    陈阳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水泥標號造假,钢筋瘦身。”陈阳语气清冷。
    “这是行业內压低成本的惯用手段。掺粉煤灰,用非標钢材。”
    贺常青拿了一份牛皮纸袋装的底档,放在桌上。
    祁同伟翻开底档,推到王大路面前。
    “华通建工在北方搞旧城改造,因为地基沉降被住建部点名通报过。”
    “他们擅长走上层路线,拿批文,拿土地。但在施工质量上,从来都是糊涂帐。”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郭正明是理论派,他坐在办公室里,要的是打破垄断的宏观概念。”
    “他为了儘早看到產业园立起来的政绩,必然会纵容这些带著低价材料的队伍高速进场。”
    王大路看著底档上的处分记录,头皮有些发麻。
    “他们拿这种料在东海盖厂房、修桥樑。出了事,那是人命关天的事故!”
    陈阳推了一下眼镜。
    “《合同法》与《建筑工程质量管理条例》规定得非常清楚。”
    “谁採购,谁验收,谁就承担工程质量的主体责任。监理方和批准方承担连带责任。”
    陈阳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港建集团退出直采环节,不再统购统销。”
    “从法理上讲,我们就切断了这批建筑材料的因果关係。”
    “华通建工买的劣质水泥,盖的豆腐渣工程。签字放行的是地方住建局,下发特批豁免权的是代省长郭正明。”
    办公室內安静下来。
    王大路长出了一口气。
    祁同伟痛快签字,是在放大郭正明和华通建工的法律风险。
    这道豁免权,是要让他们在毫无监管的狂欢中,亲手把地基打在烂泥上。
    “祁书记,那我们现在怎么做?”王大路问。
    “让外省材料进场。不要设卡,不要阻拦。”
    祁同伟下达指令。
    “通知港建外围所有的工程技术员。每天按时去那些使用外省材料的工地。”
    “做一件事。暗中取样。”
    祁同伟目光沉静。
    “每一车进场的水泥、每一批落地的钢筋,提取样本,封存编號。”
    “送到国家级建筑材料检验中心做抗压和应力测试。”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叶。
    “把检测报告攒起来。”
    “等他们的大楼盖到一半,帐本翻开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下午六点。
    天色暗得极快。
    东海市气温跌破了零下五度。
    寒潮自北向南,席捲了整个华东地区。
    东海第一热电厂,总控室。
    刺眼的红色报警灯在几面大屏幕上交替闪烁。
    低沉的蜂鸣音充斥著整个房间。
    供电局长老罗戴著黄色安全帽,站在控制台前。
    他双眼熬得发红,死死盯著三號和四號主锅炉的实时数据监控。
    进水管网的温度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从八十五度,一路滑落到七十度。
    接著跌破了六十五度的警戒线。
    “罗局,不行了!”
    车间主任拿著对讲机跑过来,灰头土脸。
    “储煤仓的底料全清空了。现在传送带上送进锅炉的,全是含煤量极低的煤矸石和残渣。”
    “炉膛里的火苗都快稳不住了。”
    “第二、第三热电厂那边什么情况?”老罗咬著牙问。
    “一样!全是低位警戒。”车间主任拿著对讲机的手直哆嗦,“中原省的那三十万吨洗精煤进不来,我们连明早六点都撑不到。全市三分之一的供暖片区,今晚绝对要降温!”
    老罗抓起桌上的专线电话,拨打东海市政府总值班室。
    “老李!我老罗!”
    “南州市交警扣在104国道上的一百二十辆煤车,到底放行没有!那是我热电厂的保命煤!”
    值班室主任在那头急得跳脚。
    “打过电话了!南州代市长周建刚说交警系统锁死了,罚单撤不掉。”
    “那些司机签了字全把钥匙拔了,睡在快捷宾馆里,谁也不肯开!说是要遵守交通法强制休息。”
    “遵守交通法?拿老百姓过冬的暖气片去遵守?”老罗吼了出来。
    “市长呢!让市长找郭省长协调啊!”
    “市长在郭省长办公室协调了一个小时了。周建刚那边就是不放车,说是没有省级权限撤单,他们不敢违规拖车。”
    老罗重重掛断电话。
    他走到落地玻璃前。
    热电厂外耸立的烟囱,排出的烟气已经变得稀薄。
    此时的东海市,成千上万个老旧小区里。
    下班回家的市民摸了摸墙边的暖气片。
    原本烫手的铸铁管,只剩下温吞的水汽,甚至隱隱泛著凉意。
    客厅里的温度计从二十度往十五度掉。
    市民们找出厚棉衣披在身上,拿起手机。
    东海市长热线呼叫中心。
    一百二十个坐席在五分钟內全线爆满。
    提示灯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红海。
    接线员戴著耳麦,键盘敲击声和解释声交织。
    “餵?为什么停暖!我们家老爷子瘫在床上,这温度要出人命的!”
    “是不是热力公司为了省钱断煤了?我们要投诉!”
    电话数量从一千突破到五千,直逼一万大关。
    市长热线的伺服器险些宕机。
    社交网络上,几个本地大v发布了现场照片和视频。
    104国道上,黑压压的重载卡车堵死了辅路。港建集团的標识清晰可见。
    配文极其醒目:“南州交警以物流整顿为名设卡,三十万吨供暖煤被扣收费站外。司机依法拔钥匙休息。”
    舆情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火,瞬间引爆。
    矛头直指设卡拦截的南州市政府和省政法委。
    晚上八点。
    省委一號楼。
    高育良的书房內地暖烧得很足。
    高育良穿著中式对襟棉服,站在紫檀木书桌前。
    手里端著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省委组织部长李伟站在两步之外,正在做紧急匯报。
    “高书记。东海市长热线已经被打瘫痪了。网络舆情指数到了临界点。”
    李伟翻开手里的记事本。
    “南州市代市长周建刚在104国道设了十二道卡口。贯彻的是梁博远同志回京前留下的《物流治安专项整治》文件。”
    “他们扣下了一百二十辆港建集团的重卡。”
    “车里装的不是普通建材。是中原省发往东海的三十万吨供暖洗精煤。”
    高育良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热水。
    “周建刚怎么处理的?”高育良问。
    “南州交警按顶格处理,开了罚单,录入了全省公安交管大系统。”李伟回答。
    “港建集团的一百二十名司机非常配合。他们全数签了罚单,並以连续驾驶超过四个小时为由,依法把车停在现场,去附近宾馆强制休息。”
    李伟继续补充。
    “郭省长已经接到了东海市的急报。他下令周建刚放车。”
    “但周建刚表示,罚单录入系统后,没有省级管理员权限无法一键撤销。司机又拒绝违法疲劳驾驶。”
    “一百二十辆煤车把国道堵死了。”
    高育良把杯盖慢慢扣上。
    金属螺纹咬合,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声。
    “郭正明以为自己捏住了物流的咽喉,可以逼祁同伟就范。”
    高育良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漆黑夜色。
    “他坐在办公室里研究宏观经济,不明白底层的灰砖和煤炭是怎么运转的。”
    “把政法委的整顿文件当成武器。结果这把刀,砍断了东海市一千万老百姓的暖气管。”
    高育良转过身。
    “民生的火,烧起来比纪委的刀快多了。”
    他走回书桌旁,拿起红色的內部保密电话。
    “李伟。”
    高育良下达指令。
    “通知所有在家的省委常委。半小时后,到省委一號会议室开会。”
    高育良目光沉稳。
    “让技术处把南州104国道的现场监控信號,还有热电厂的进水管网温度曲线,直接切到一號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今晚,得有人为东海市受冻的老百姓买单。”
    省委办公厅的紧急通知迅速下发。
    夜幕笼罩下的东海,暗流在冰点之下汹涌。
    一盘关於民生与规则的棋局,即將在红木长桌上,迎来致命的收网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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