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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的初雪融得极慢,屋檐下垂著尖锐的冰棱。
    四號院天井里,老樟木劈成的柴火整齐码在墙角。铜製炭炉烧得通红,驱散了周遭的湿寒。
    祁同伟穿著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坐在一张有些年头的竹藤椅上。
    他手里拿著一卷砂纸,正在一点点打磨藤条上翘起的毛刺。
    木屑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这是一套修心养性的日常活计。
    陈阳端著两碗熬得浓稠的红糖薑汤从厨房走出,搁在石桌上。她拉过木扎坐下。
    高育良推开院门,穿著黑呢大衣,没戴帽子,头髮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
    那个漆皮斑驳的老旧保温杯握在手里。
    “梁博远回京了。”高育良落座,没有寒暄。
    “南州煤车停暖的乱子,总要有人承担政治后果。政法委越权指挥基层的专项整治文件,今早全被撤销。”
    祁同伟放下砂纸,拍净手心的粉尘,端起薑汤。
    “但京城的刀,没有顺势落下去。”高育良拧开杯盖,热气扑上镜片。“机要室刚接的红头文件。周铭出任东海省委专职副书记,分管党群政法;刘长峰出任省委组织部部长。”
    祁同伟喝汤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陈阳看著桌面的木纹,剖析其中的利害。“周铭是发改委下来的强硬派,郭正明的大学同窗。刘长峰更是他当年在部委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京城这是觉得东海本土力量过盛,直接空降铁桿盟友给他撑腰。”
    高育良吹去水面的浮茶。“郭正明不再是光杆司令。他现在不仅有省政府的行政指令权,还把刀把子和官帽子实打实地握在了手里。这一局,他们兵强马壮。”
    祁同伟咽下薑汤,喉管泛起一股辛辣的暖意。
    “《道德经》讲,『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祁同伟扯过纸巾擦手。“京城给他这套顶配班底,他势必不会再搞拦车扣煤这种粗糙手段。他要从规则顶层往下拆咱们的骨头。”
    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內。
    暖风机低频送热。郭正明换了一套深蓝色的高定西装,半框眼镜后的双眼透著一股务实与从容。
    周铭坐在左侧沙发上,他身形清瘦,不苟言笑。刘长峰坐在右侧,手里翻著一册厚重的人事档案。
    “梁博远吃亏,吃在不懂底层工程的门道,用治安大棒去敲物流,反而授人以柄。”郭正明端起咖啡。“我们不碰这些粗活。我们从人事和外资政策上建立高维防线。”
    刘长峰合上档案。“组织部上午已经发文。南州市、安丘市、平山市,十三个关键地级市的班子,走干部年轻化考核程序。不符合宏观调控理念的,一律退居二线。换上部委下放的技术官僚。基层执行力,三天內就能梳理乾净。”
    周铭音调刻板,语气冷硬。“政法委新规。严禁省公安厅插手经济纠纷与行政执法。异地用警必须经过省政法委和公安部双重报备。王兴在省厅,调不动底下的兵。”
    郭正明十指交叉,搭在红木桌沿。“京城还给了我们一项专项整顿权。”
    他拿出一份文件,平推过桌面。
    “海关与外资通道特批权。我们要在东海港之外,建立一套由省府直接掌控的外资绿色通道。打破港建集团的数据垄断。”
    下午两点,郭正明通知祁同伟来开碰头会。
    祁同伟推门入內。他没有带隨员。
    “同伟同志,坐。”郭正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里透著居高临下的隨和。
    祁同伟拉开椅子落座,动作规整。
    “东海的发展,不能只靠港口吞吐和修桥铺路。高新技术產业和高端医疗设备的落地,需要政策倾斜。”郭正明直切主题,將那份外资通道特批文件摆在祁同伟面前。
    “省府决定,全面放开海关外资直采免检权限。取消港建集团对部分保税仓的强制数据审核。这是国务院优化营商环境的要求。”
    郭正明看著他。
    祁同伟没有去看那份文件。
    他很清楚郭正明现在的牌面有多硬。
    组织部掌控了南州和安丘的官帽子,地级市正在向省府倒戈。政法委把王兴锁在了省厅。郭正明现在借著招商引资的国家大义,要强行撕开一条脱离祁同伟监管的通道。
    “郭省长既然有部委的专项批文,海关理应放行。”祁同伟的声音平缓,找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不过。”祁同伟双手交叠。“外资通道免检,意味著监管盲区。海外资本的底色良莠不齐。放开了门,就要承担进门的风险。”
    “不劳操心。”郭正明靠向椅背。“省府会成立专项督查组负责资质审核。这就不劳港建集团费心了。另外,南州班子已经调整,你们在南州的几个物流园二期规划,省府要重新核准。先停工吧。”
    祁同伟拿过桌上的签字笔。拔开笔帽。
    在海关外资通道交接备忘录上,签下名字。
    笔锋划过纸面,遒劲有力。
    “將欲取之,必先与之。郭省长要开门,我来推这个门栓。”祁同伟將文件推回去,站起身。“希望郭省长引进来的,都是真金白银。”
    他转身向外走去。
    郭正明看著他的背影。他认为自己在正面的行政交锋中,终於凭藉硬实力压制住了本土的实权派。
    入夜。风更厉了。
    祁同伟在书房內铺开东海全省的交通电子图。
    祁暮阳穿著海关缉私局的作训服,手里拿著一份加密平板,在书桌对面落座。
    “海关接到了省府的死命令。”祁暮阳调出一份报关单的底档。“免检通道的申请数量这几天暴增。其中有一家名叫『华资医疗』的京城企业,活动极其频繁。”
    “他们频繁申请医疗设备的免税进口。”祁暮阳放大屏幕上的物流路线图。“这批货从北美发船,但在东南亚的一个小港口,停靠了整整五天。”
    陈阳端著温水进屋,站在一旁。
    “医疗器械对仓储环境要求极高。这种无故的中转停留,违背商业常识。”祁暮阳陈述事实。
    陈阳切中要害。“从海外离岸公司的洗钱手法来看。高精尖设备只是个壳子。跨国资本常用这种手法规避资金审查。郭正明想拿外资当政绩牌,外面的脏水就借著他的绿灯流进来了。”
    祁同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支红蓝铅笔。
    他看得很清楚,郭正明被部委的指標蒙了眼,不懂底层商业犯罪的偽装逻辑。
    华资医疗这批设备,里面装的绝非核磁共振仪那么简单。
    “明天的单子,你亲自覆核。”祁同伟看向祁暮阳,声音不见起伏。“不扣,按郭正明的批文,正常放行。”
    祁暮阳稍显迟疑。“直接放?”
    “对。放他们进来。”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电子地图前。“但在海关系统的电子底单上,做最详尽的留痕。把物流轨跡异常、中转时间存疑的情况,一字不落地写在备註里。用海关系统的电子章加密固化。”
    祁同伟拿起红蓝铅笔,在东海港三號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孙子兵法》云,『致人而不致於人』。”祁同伟转过身,灯光映著他那张冷静的面容。“他郭正明要绿色通道,我就给他绝对的畅通无阻。”
    “等货出了关,落到他们自己找的仓库里。等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这笔帐,才算真正记到了省政府的头上。”
    祁同伟將铅笔扔进笔筒。
    风雪正猛,撞击著玻璃。新的博弈,已经在这份免检名单上悄然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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