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孟府,正厅之內。
孟珙端坐主位,神情沉稳。
次子孟之縉侍坐於侧,身姿笔挺。
两父子今日所见之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其人生得浓眉大眼、阔面重颐,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他走进正厅后,抱拳行礼道:“晚辈王该,拜见孟伯父。”
“嗯。
“
孟珙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微笑著开口道:“贤侄免礼,三年不见,倒长高了许多,气度也愈发沉稳了。”
说著,他转头看向孟之縉,笑道:“之縉,这是你王叔叔家的公子。当年送去临安武学时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倒有几分你王叔叔当年的风采了。”
孟之縉笑著附和道:“虎父无犬子,王叔叔一向勇猛无畏,王贤弟自然不差。”
王该闻言,连称不敢,神色很是谦虚。
孟珙示意他落座,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道:“贤侄在临安武学苦读三年,如今总算学成归来。你父亲虽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念叨著你。每逢军中閒暇,他总要提起你,说你在武经七书上下足了功夫,骑射功夫也没落下,比他当年强多了。”
大宋有文科生的太学,也有体育生的武学,双方都属於国子监。
武学每次招生一百人,生源来自將门子弟、荫补武官、低级使臣,以及被举荐的良家子。
內部以三年为一个学制,学习內容包括《武经七书》、歷代兵略、边防、战史等等。
科目包括骑射、步射、刀法、阵法、野战。
如今的京湖制置司统制朱熠、忠顺军统制王忠都是出自临安武学。
而王忠正是眼前这位年轻人的父亲!
王该听得这话,连忙起身抱拳道:“孟伯父过誉了,晚辈资质愚钝,全靠恩师和诸位长辈提携,不敢自矜。”
孟珙笑著摆了摆手道:“不必过谦!我见过太多將门子弟,多得是仗著父辈余荫混日子。像你这样踏踏实实、学有所成的,不多见了。你父亲有你这个儿子,是他的福气。”
正厅侧面的门外,三个少女躲在这里偷看。
郭芙听著里面的对话,看向大姐孟青道:“大姐姐,孟伯父好像很看好那个王该!”
一旁的孟琪也跟著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孟青悄悄看了一眼正厅里的青年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与王该也算是青梅竹马,很早以前便定下了婚约。
只是等她明白了什么是婚约时,王该已经去了临安武学,双方错过了培养感情的最佳时期,如今再见面,总觉得有些尷尬。
三女又偷听了一阵,接下来的双方聊的內容都是关於行军作战方面的,她们听著觉得没意思,便悄悄退回了后院中。
郭芙走在孟青身边,有些好奇的问道:“大姐姐,成亲是什么啊?”
孟青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向郭芙,见这小妹妹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脸天真,不由得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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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牵住郭芙的手,柔声道:“芙妹,成亲啊,便是两个人从此结为夫妻,白头偕老,共度一生。《诗经》里头有句话,叫做...”
她沉吟片刻,轻声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说的便是一个女子,在桃花盛开的时节出嫁,到了夫家,使得一家人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郭芙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的问道:“可是一家人本就开开心心,还要成亲么?”
孟青呆了呆,仍然耐心的解释道:“成亲是两个家族的联合呀!两家变一家。”
“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就是说两个人从成亲那日起,便將头髮结在一起,从此相互扶持,彼此信任,无论贫富贵贱,都不离不弃。”
说到这里,孟青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芙妹年纪尚小,等將来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郭芙想了想,觉得孟青说得有道理,便不再追问,拉著两女嬉闹了一阵,直到日头偏西,她才依依不捨地坐上马车,回到郭宅。
刚跨进门,郭芙就脆生生的喊道:“娘,我回来啦!我告诉你哦,大姐姐要成亲啦!”
不想迎接她的不是黄蓉,而是笑嘻嘻的时通:“嘿嘿,郭姑娘。”
郭芙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惊喜道:“时通,你怎么来了?”
她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连声问道:“可是哥哥让你来看我的?哥哥在通州还好么?有没有惦记我啊?他有没有累著?”
时通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连忙抱拳道:“郭姑娘莫急,莫急。公子时刻都想著郭姑娘呢!这不,专门让我带了东西来。”
说著,他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递上道:“这是公子写给郭姑娘的信。”
郭芙眼睛一亮,一把接过木盒,迫不及待的打开。
只见盒子里整整齐齐地叠著好几封信,最上头是一支做工精致的金丝缠丝釵。
郭芙拿出金釵放在一旁,这才看到下方的信封上写著芙芙亲启”四个字,字跡一看便知是哥哥亲手写的。
小姑娘顿时更加开心了。
可下一刻,她皱了皱鼻子,嘟著嘴说道:“不对!说什么时刻都想著我,可哥哥都好几个月没给我写信了!明明分別的时候答应过我的,每月都要通信。”
时通嚇了一跳,想到郭芙在欧羡心中的分量,脑子转得飞快,连忙解释道:“姑娘误会啦!只是————只是那杜霆、陈方太可恶了,公子得集中精力对付他们。”
“公子其实每个月都写了,实在是找不到人送啊!通州离襄阳千里之遥,路上不太平,普通的信使根本不敢走。公子攒了好几个月的信,一直没找著可靠的人。”
“这次安排我要来襄阳,就是为了送信给郭姑娘呢!姑娘且看,每月一封,封封不少,都在盒子里呢!”
郭芙闻言,又打开木盒数了数,果然有四五封。
她抽出最上面一封,拆开一看,上面写著:
芙芙,见字如面。
通州近日天气转凉,不知襄阳如何?
说起来,通州也有不少趣事..
郭芙看著,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时通等她看完一封,才凑上前,小心问道:“郭姑娘,还生气不?”
郭芙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道:“谁说我生气了?我——我才没生气!”
她又想了想,认真道:“你回去告诉哥哥,要是通州事情多,来不及写信也没关係,我不会怪他的。反正他写了我也收不到,还不如多歇一会儿。”
时通连连点头,心中暗笑不已。
郭芙又低头看了看木盒,笑著问道:“时通,你能给我说说哥哥在通州的事儿么?我想听。”
“郭姑娘想听,那自当言无不尽啊!”
时通立马开始口若悬河的说了起来,什么计谋百出、料事如神、勇猛无畏、武艺高强,反正怎么光伟正怎么来。
直到郭靖回来,时通才说到欧羡智擒杜霆”这一回合。
之后在郭靖的邀请下,时通便在郭宅吃了一顿晚饭才离开。
第二日,时通和我来也还在客栈歇息,段阅便自己找了过来。
双方一见面,时通便迎了上去,抱拳道:“哈哈哈...段兄弟,数日不见,一切可好?”
段阅抱拳回礼,咧嘴笑道:“好个屁!天天养马餵马看马,閒得我这一身本事都快生锈了。”
时通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道:“首领不是很器重你么?没让你上战场活动活动?”
段阅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得意,转移话题道:“所以昨日首领问我,愿不愿意去公子那边帮忙,我二话不说,当场就应了下来!总算不用天天跟马粪打交道了。”
他这一身武艺施展不出来,还真只能怪自己。
当初郭靖问段阅,愿不愿加入英雄营的骑兵团,一展骑射之能?
他心下欢喜,嘴上却客气了一句:“首领,我也就是会看看马、养养马,骑术稀鬆平常,怕拖累了大家。”
谁知郭靖听进去了,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正色道:“既如此,段兄弟便安心看马养马罢。咱们英雄营,会骑马的不少,但会养马的,却只有段兄弟一人啊!的確不能让段兄弟这般有真本事的人冒险。”
段阅当场愣住了,想解释又不知从何开口。
以至於此后的每一个深夜想起这件事,他都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嘴巴。
你说你,跟首领客气个什么劲!
所以,这次听到郭靖说欧羡需要自己,他立马就答应了,生怕晚了又生事变。
时通听得这话,大喜道:“那敢情好啊!公子正缺人手,你去了,便是如虎添翼。”
段阅嘿嘿一笑,活动了一下筋骨道:“这几个月可把我憋坏了,等到了通州,定要好好舒展舒展。”
接著,时通便说起了欧羡需要大量马匹的事。
段阅听后,神情严肃了几分。
他开口说道:“时通兄弟,你可知道,如今蒙古与大宋是死敌。蒙古早有严令,但凡向南方私运马匹者,死罪也!而且一匹也是死罪,绝无宽赦。这不是官府做做样子,是动真格的。”
时通听后,询问道:“那咱们可以不从蒙古进马嘛!改为大理如何?”
段阅摇了摇头,解释道:“西南杂马个头小、骨头窄,用来驮货不错,可若上阵廝杀,还得靠草原马。草原马体格壮、耐力强、能吃苦、不易生病,最是適合用於长途奔袭的战马。”
时通听得这话,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沉思片刻,左思右想也没什么好主意,只好摇了摇头道:“此事待段兄弟见了公子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段阅点了点头道:“嗯,咱们先把这两百匹马运到通州再说。英雄营的这些马,可都是蒙古马。”
三人说说笑笑,一同到街边用了早饭,便朝英雄营走去。
行至半路,突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时通!”
时通抬头一看,只见郭芙骑著她那匹小红马,正笑盈盈的勒住韁绳,停在一棵枯树旁。
他连忙迎上去,抱拳笑道:“郭姑娘早啊!这是也要去英雄营吗?”
郭芙摇了摇头,翻身下马,拍拍小红马的脖子,道:“我不去英雄营,我是来寻你的。”
说著,她仰起头,对著天空吹了一声口哨。
片刻后,一个巨大的白影从天空疾掠而下,然后稳稳的落在路边那棵枯树之上。
这是一只大白雕,通体雪白,双目金黄,神骏非凡。
它歪著脑袋,看了看郭芙,又看了看时通,目光中竟透著几分智慧。
郭芙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抚摸大白雕的羽毛,回头看向时通道:“我让白雕隨你去通州,往后用它来给我和哥哥传信啦!”
时通早就听闻郭靖、黄蓉夫妇养了两只神异的白雕,不仅能识人,还能识路,可谓聪慧异常。
今日亲眼得见,才知道真是名不虚传啊!
他望著那只白雕,心里又是惊奇,又是害怕。
时通訕笑一声道:“郭姑娘,这白雕虽好,可它认的是您和郭大侠、黄帮主。我时通一介小贼,它肯听我的话么?万一飞到半路,它自个儿跑了,我上哪儿找去?”
郭芙听罢,扑哧一笑,摆摆手道:“你放心好啦!我已经跟白雕说好了,它会跟著你们走的。”
“等到了通州,它认得哥哥,便会听哥哥的话,你不用操心。”
时通顿时哭笑不得,看了看那只正低头梳理羽毛的白雕,又看了看满面天真的郭芙,心里不禁嘀咕:
你跟它说好了?
它听得懂么它?!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得抱拳道:“那便多谢郭姑娘了...只盼它路上乖一些,別嫌弃我这小贼。”
郭芙得意的一抬下巴,又吹了声口哨,那白雕展翅而起,在四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稳稳落在时通的肩上,爪子抓得他肩头生疼。
时通齜牙咧嘴,却又不敢赶走白雕,引得段阅和我来也哈哈大笑。
郭芙也笑了一阵,从小红马侧面拿出一个木盒,递给时通道:“这是我写给哥哥的信,你要送到哥哥手里哦!”
时通訕笑著说道:“嘿嘿,我办事儿,郭姑娘放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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