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夷陵,江风已凉,却还未到刺骨的时候。
江水自西陵峡口奔涌而出,至此放缓了步子,在晨雾里漾开一片灰濛濛的亮。
江面上稀稀落落漂著几艘乌篷船,船家缩在舱中,只露出半截篙子,懒懒地撑著。
江岸边泊著一叶小舟,马乐独坐其中。
舱中泥炉煨著火,上面架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煮著新打的江鱼。
炉子旁放著一坛酒,坛口没封严,酒香往外渗,被炉火的热气一熏,整条船都暖烘烘的。
他也不急,拿竹筷拨了拨锅里的鱼,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岸上传来。
马乐抬头,还没看清人影,船头便轻轻一沉。
欧羡稳稳落在船上,衣角都没沾水。
马乐笑了笑,竹竿往岸边一点,小船便悠悠离了岸,晃晃荡盪朝江心漂去。
到了江心,水流平缓下来。
马乐站起身,走到船舱中央,伸脚在那块压舱石上一蹬。
石头滑入江中,闷闷一声响,船身晃了两晃,隨即稳稳定住,再不隨波逐流。
欧羡低头看那锅鱼,汤汁乳白,一看就鲜美。
“熟了。”
马乐坐下后,摸出两个粗陶碗一双竹筷,一人一个。
“不知为何,这初冬之时的江鰣,最是美味,入口不用嚼,抿一抿就化开了,满口鲜甜。”
欧羡用筷子夹起,那蒜白似的鱼肉颤颤的,看著就很好吃。
听到马乐的话后,欧羡平和的说道:“因为鱼为了熬过寒冬,会在入冬前拼命积蓄的一身油脂,结果鱼还是没能熬过冬天,反倒成了你我的美食。”
马乐闻言,乐呵呵的说道:“原来如此,我只知道好吃,却不知为何好吃。”
“春天的时候,万物復甦,江中鱼儿开始觅食,那是百废待兴,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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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夏天,江水涨了,也热了,鱼儿都知道,夏天难熬,但只要熬过去,秋天就会来。所以再苦再热,也能同心协力撑著。”
欧羡顿了顿,筷子轻轻拨了拨锅里的鱼肉。
“秋天来了,收成是有了,短视的鱼儿以为从此可以安生,却不知道,秋天耗的是春天的积累、夏天攒下的底蕴。等到秋尽冬来,底蕴熬完了,鱼儿们才发现,前面只剩下寒冬。它们开始拼命进食,为未知的冬天做准备,可这时候再准备,已经晚了。”
马乐望著锅里的鱼,不禁微微皱眉,他觉得欧羡话里有话。
“马兄可听明白了?鱼在其中能做的,不过是顺应季节。”
欧羡语声平静的继续道:“春天游得快些,夏天躲得深些,秋天多存些膘。但若是冬天太长、太冷,再会藏的鱼,也逃不过那一网。”
说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鱼肉。
“就像这一条,寒冬將至,它便成了板上鱼肉,入了你我之口。”
马乐沉默良久,开口问道:“那要怎样才能摆脱这种命?”
欧羡抬眸望向他,缓缓道:“平庸的鱼若想摆脱,就要拼命往江底藏。藏得够深,够久,渔民的网捞不到,那挨过冬天,开春又是一条好鱼。”
“那不平庸的鱼呢?”
“它会迎难而上,最终跃过龙门,化鱼为龙!”
马乐大脑宕机。
马乐大受震撼!
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他看著欧羡,半响后,果断抱拳下拜道:“马某本是一介江湖游民,幸得郎君信任,感激涕零!马某身无长物,唯有一颗赤胆忠心,愿为郎君效死!”
“马兄免礼!”
欧羡单手托起马乐,温和的说道:“咱们先吃鱼。”
“是!”马乐闻言,立刻应了下来。
欧羡提起酒罈,倾身给马乐倒了一碗。
酒水落入碗中,咕咚咕咚响,溅起细碎的白沫。
“从鱼头吃起,顺著吃到鱼尾。”
欧羡放下酒罈,语声平淡的说道:“寓意头尾顺利。做事也是如此,先定计,再行动。”
马乐端起碗,一仰脖,喝了个乾净,碗底磕在舱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眼望著欧羡,目光里没有弯弯绕绕,只剩下一种认定了就往前冲的狠劲儿。
“单凭郎君吩咐!”
欧羡点点头,没急著开口。
他望著江面,远处隱隱约约有几点渔火,浮在水皮子上,隨波晃荡。
“马兄到兴元府后,可以先去见一见西少林方丈净愚禪师,向他借几名弟子跑腿。史二兄弟用不了多久也会到,之后的事情,我会让时通兄弟通知你。”
马乐闻言,抱拳道:“得令!”
他命原郢州守將张俊率领四千郢州守军,前去收復郢州,郭靖率领英雄配合。
临行前,孟珙特意將郭靖、张俊叫到跟前叮嘱:“郢州城坚,蒙军守將塔思凶名在外,且城中粮草充足,不可贸然强攻。当以奇袭为辅,正面牵制,內外夹击,方能破城。”
二人齐声领命,即刻整顿兵马,准备北进。
十一月底,张俊与郭靖率领大军从岳州出发。
此时的郢州,已被蒙古军占领一年有余,城中有蒙古精锐三千。
蒙军守將塔思收到消息后,胁迫两千余名本地百姓帮助守城,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严阵以待。
他们凭藉郢州依山傍水的地势,在城门处设置鹿角、拒马,城墙上布满弓箭手与投石机,防守之严密,实属罕见。
宋军抵达郢州城下后,张俊率军在城南扎营,形成正面牵制之势,郭靖则率领英雄营悄悄绕至郢州城东,寻找破城之机。
是夜,郭靖、欧羡、黄蓉正对著地图寻找破绽之时,一名卫兵入內,抱拳道:“稟告头领,营外有一乞丐求见,他说自己是丐帮五袋弟子,特来拜见黄帮主与郭大侠。”
三人闻言对视一眼,欧羡不禁笑道:“这位兄弟来得正是时候。”
黄蓉笑著点了点头,郭靖则对著卫兵道:“请那位兄弟入內吧!”
片刻后,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乞丐便被卫兵领了进来。
此人看到郭靖、黄蓉,立刻抱拳躬身道:“丐帮五袋弟子廖三丈见过黄帮主、郭大侠!”
欧羡忍不住挑了挑眉,这是什么破名字?
然而郭靖、黄蓉神情平静,他们知道许多丐帮弟子没读过书,名字都是瞎起的,属於有什么就叫什么。
黄蓉看著廖三丈,也不问他来做什么,而先关心的说道:“廖兄弟,吃过东西么?”
廖三丈一愣,摇摇头道:“回帮主的话,没、没呢...”
“去准备些肉饼,给廖兄弟先填饱肚子。”黄蓉点了点头,对一旁的卫兵吩咐道。
那卫兵应了一声,转身便出了大帐。
欧羡看那廖三丈眼眶<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就知道师娘这招攻心计成了。
他故作为难的说道:“师父、师娘,郢州城城墙高厚,还部署了大量鹿角、拒马,若是强攻,我方必然损失惨重啊!”
黄蓉微微皱眉,嘆了口气道:“那也是没办法,只要能打败蒙古韃子,即便是我,亦可战死前线。”
郭靖呆呆的看著徒弟和妻子,一时间搞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这时,还在等肉饼的廖三丈立刻抱拳道:“黄帮主,小的这次冒险而来,就是想告知帮助,小的知道一条入城密道。”
“噢?”
黄蓉眼眸一亮,连忙道:“廖兄弟且细细说来!”
廖三丈告诉眾人,在郢州城东有一处废弃的水闸,原本是灌溉农田之用,如今虽已荒废,但通道仍在,可直达城內。
只是水闸入口通道狭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人。
黄蓉听后,看向欧羡问道:“羡儿,你怎么看?”
欧羡想了想,开口道:“我以为,咱们可以让张將军率领主力部队从城南发起猛攻,吸引蒙军注意力。分批次让武功高强之人顺著通道进入城中,同时联络城中被胁迫的百姓和各路义士,组建一支临时军队后,与张將军內外夹击,必能一举破城。”
黄蓉点了点头,看向郭靖问道:“靖哥哥觉得呢?”
郭靖思索片刻道:“此计可行!”
於是,郭靖当即写了一封信,命人交给张俊,与他协商好了行动的时辰。
当晚,月色昏暗,寒风萧瑟。
郭靖、黄蓉、欧羡三人率领英雄营五十余人,身著黑衣,带上兵刃,悄无声息的抵达郢州城东的废弃水闸附近。
他示意將士们隱蔽待命,自己则与几名亲信,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悄摸至水闸看守处。
確认没有蒙古人发现这个通道后,便率领五十英雄营精锐,顺著通道悄悄潜入城內。
接著,在廖三丈的带领下,眾人绕开了蒙古军的巡逻队,藏进了一条名为南巷的小巷子里。
待到天微微亮时,城外的张俊便发起了攻城,將蒙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趁著这个机会,黄蓉让廖三丈去把散落在城中的丐帮弟子都召集过来。
城中潜伏起来的义士们见丐帮弟子开始行动,纷纷派人出来打听,这才知道丐帮帮主居然在城中。
这可把不少义士激动坏了,立刻带上兵刃也跟著赶了过来。
不过两日的功夫,小小的南巷之中,就聚集了三百余人。
不过两日的功夫,小小的南巷之中,就聚集了三百余人。
待黄蓉走出来时,丐帮弟子纷纷抱拳行礼道:“拜见帮主!”
黄蓉神情肃穆,单手一挥,一群人挑著担走了出来,箩筐一倒,一柄柄钢刀滚落出来。
“弟兄们!”
黄蓉举起打狗棒,朗声道:“废话不多说,我帮忠义报国之日,就在今朝!黄蓉、郭靖当身先士卒,若我夫妇二人倒下,不必管我夫妇,继续战斗!直到城头,插上我汉家旗帜!愿意与黄蓉、郭靖生死与共者,前来领刀!”
一眾丐帮弟子没有多言,纷纷走上前来。
欧羡递出钢刀时,问道:“兄弟姓名?”
“嘿嘿,老子王三二,兄弟你要作甚?”
欧羡点头道:“好,我记下了,若此战王兄弟未死,我们共醉一场,若王兄弟战死,我会在城墙之上,刻下你的姓名,让后世子孙知晓,有一个名叫王三二的人,是个为国战死的英雄。”
王三二愣了愣,握著钢刀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待他过去后,下一个弟兄上前,这回不用欧羡问,他便自己道:“俺叫霍三顾,河北而来。小兄弟,俺们这么多弟兄,你不用纸笔,能记下来么?”
欧羡郑重的说道:“霍兄弟放心,我有过目不忘之能,所以两年前便考中了进士,如今是朝廷官员。”
霍三顾闻言,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那俺放心了!”
走过去时,他突然回头问道:“对了,兄弟叫什么?”
“欧羡,字景瞻。”
隨著所有人都拿到了兵刃后,郭靖领著近百位身穿纸甲的英雄营將士走了出来。
黄蓉从高台下来,走到了郭靖身边。
郭靖看了一眼眾人,朗声道:“诸位弟兄,跟紧我们,向南门进攻!”
“杀!”
“杀!!!”
此时的蒙军,正在抵御张俊部的进攻。
当得知英雄营將士衝出来时,作为守將的塔思只能调遣八百精锐前去剿灭。
不想英雄营將士个个武艺高强、敢於奋勇拼杀,將蒙军士兵打得节节败退。
其中尤以郭靖最为突出,他手持长枪,直扑蒙军百户。
那百户见来人势猛,挺枪便刺,郭靖侧身让过枪锋,长枪顺势直刺,枪尖直接捅穿了百户的咽喉。
英雄营將士见状,更是热血沸腾,紧隨郭靖之后,斩杀蒙军无数。
丐帮弟子与一眾义士也不曾掉队,纷纷跟上
郢州城外,张俊听到城中杀声震地,便知晓郭靖的奇袭之计已然得手,当即下令全军猛攻。
宋军將士士气大振,各个奋勇衝锋。
乱军之中,郭靖与欧羡並肩前冲。
此刻郭靖的长枪以被他当做標枪投出,刺死了一名占据高位的神射手。
而没有兵器的郭靖更加强横,他双掌翻飞,刚猛掌力所过之处,蒙军士卒如纸糊一般倒飞出去,筋骨碎裂之声不绝於耳。
欧羡紧隨其后,身形灵动,手中长剑寒光点点,每一剑必有一人倒地。
这时,一阵剑雨朝著两人落下。
郭靖横臂挡在欧羡身前,双掌齐出,龙吟之声响起,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掌风之烈,將周遭三丈之內的箭矢尽数吹飞。
欧羡见状不由得大惊,这特么还是人?!
“师父...”
“无妨,继续前进!”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
“没...”
师徒二人齐心协力杀透重围,直扑城门。
城门洞前,数十蒙军列阵死守,长矛如林。
郭靖暴喝一声,双掌齐出,降龙十八掌的劲力排山倒海般轰出,当先一排蒙军连人带矛撞向身后,阵型登时大乱。
欧羡趁隙突入,剑光如匹练,连杀三人。
郭靖一脚踹断城门閂锁后,双掌上抬,將断做两节的门閂拍飞出去,又撞倒一排蒙军將士。
城外,宋军喊杀声震天动地,推开城门后如潮水般涌入。
两路宋军匯合,更是势不可挡。
天尚未黑,宋军便彻底攻占郢州,收復了这座战略要地。
在张俊与郭靖收復郢州的同时,贺顺率领另一路宋军,按照孟珙的部署,向荆门军发起进攻。
荆门军的蒙军防守相对薄弱,贺顺凭藉著宋军英勇作战,於十一月下旬攻破荆门军,斩杀蒙军守將,收復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