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围在这里作甚?!不要练武了么?!成何体统!”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一眾高矮胖瘦的汉子们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欧羡抬眼望去,只见三人正朝这边走来。
当先一位道长灰袍草履,頦下三丛黑须,约莫六十余岁,仙风道骨。
左首僧人年过半百,袈裟洗得泛白,双手隱在袖中,步態沉静。
右首那汉子身量极高,虎背熊腰,浓髯如戟,一袭皂衣被胸肌撑得紧绷。
郭靖看到来人,不由得笑了笑。
他向欧羡介绍道:“羡儿,这位是全真教王处一王道长,江湖諢號铁脚仙。”
隨后,郭靖便说了一件江湖往事。
昔年,王处一与人赌胜,独足跂立於万丈深谷之上,大袖飘飘,前摇后摆,嚇得山东河北数十位英雄好汉目迷神眩,撟舌不下,因而得名铁脚仙。
他洞居九年刻苦修炼,丘处机佩服其功夫,曾赠诗“九夏迎阳立,三冬抱雪眠”。
可见其內功之深!
欧羡立刻抱拳行礼道:“晚辈见过王道长。”
“欧大人客气。”王处一笑了笑,回礼道。
接著又转向僧人,介绍道:“这位乃是南少林高僧柳叶禪师。”
八年前,温艚贼船侵犯泉州郡境,时任泉州知州的名士真德秀动员左翼军水师及南少林、晋江、同安民船会合收捕,至五月在漳州沙淘洋追上贼船,柳叶禪师身先士卒,生擒贼首赵希却、林添二、陈百五、蔡郎等四名,一时间名动天下。
结果不等欧羡行礼,柳叶禪师倒先行礼了:“柳叶见过欧大人。”
这可把欧羡整不会了,立刻回礼道:“柳叶禪师多礼了。”
柳叶禪师见欧羡迟疑,便爽朗的解释道:“哈哈哈...欧大人有所不知,贫僧曾听命於真大人,而真大人与欧大人一样,都是朱子的再传弟子,贫僧自当行晚辈之礼。”
欧羡这才明白了过来,当即笑道:“我不过是朱子眾多三代弟子之一,实夫先生乃我理学护法大神,如今我一事无成,岂敢与之同列?”
朱熹去世后,理学遭遇庆元党禁,被朝廷打成“偽学”,门人星散,著作遭禁。真德秀是那个时代唯一敢於公开讲习、服膺朱学的学者。
《宋史》更是评价其“独慨然以斯文自任,党禁既开,而正学遂明於天下后世,多其力也”。
换句话说,要是没有真德秀,朱熹理学能否在宋末成为官学,要打一个大大的问號。
郭靖笑了笑,指了指最后那大汉道:“这位是蜀中第一豪侠达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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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郭靖介绍,欧羡便抱拳道:“在下听过达豪侠的英雄事跡,能散尽家財召集义勇,亲自北上保家卫国,达前辈担得起蜀中第一豪侠的名头。”
“哈哈哈...想不到我这名头连欧大人都有所耳闻,荣幸之至啊!”达海听得欧羡之言,忍不住豪迈笑道。
待眾人都认识后,郭靖便领著大家向著大帐走去。
大帐设在营地中央,以厚牛皮缝製,四角以铁桩牢牢钉入地中。
帐內陈设极简:
正中一方矮案,案上搁著茶碗、烛台、几卷舆图。
四周铺著数张旧毡,毡边已被磨得起毛。
郭靖坐了主位,左手第一位是达海,右手第一位空著,原是留给王处一的。
王处一却没落座,而是望向欧羡,温声道:“欧大人身负朝廷职命,於礼当居上位。”
欧羡忙躬身推辞:“晚辈末学后进,岂敢僭越道长。”
两人一让再让,相互推辞。
郭靖看了看王处一,又看看自家徒弟,忽然开口:“道长,您是师父,您坐。”
王处一愣了愣,隨后哑然失笑,不再推辞,撩袍落座。
欧羡见状,则坐在了右手边第二位。
这时,帐帘掀开,陆续进来了不少人。
当先是一位老僧,鬚眉皆白,正是崇庆寺净尘禪师。
他身后跟著个年轻道士,蓝袍银冠,面如冠玉,乃龙虎山天师府少天师张可大。
再后是云台观清徽道长、军医施发以及古剑山秋谷道人。
最后两位是女眷。
红线女侠秦琅一袭緋红劲装,腰悬双剑,步履颯踏。
她身侧的金花圣母则彩裙曳地,腕间七八只金鐲隨著步伐泠泠作响。
眾人依序落座,帐中再无閒声。
郭靖待最后一人坐定,方开口道:“五日后,孟帅拔营东向,郭某將隨孟帅同行,协助收復襄阳。”
帐中无人接话,也无人露出讶色。
这些人都不是第一天入营,战事起,战事移,本就是行伍常事。
“咱们在汉中固守年余,蒙古短时间內,应该无力叩关,但仍不可掉以轻心。”
郭靖说著,看向达海和秋谷道人,继续道:“孟帅有意请达兄弟和秋谷道长留下,协助高大人守兴元府。”
达海浓眉一拧,开口道:“首领,达某一身武功,还是隨你一同东移吧!到时打襄阳,可为先登!留在这兴元府等著人家来打,算个是什么事?”
秋谷道人则摸了摸鬍鬚没有开口,那兴元府知州高稼是一代儒宗,为人却不迂腐,也能听劝,与这样的人共事,倒也还好。
郭靖笑了笑,温和的说道:“达兄弟,蜀中子弟隨你入营者百余,他们离家近,守蜀如守家。到了別处,还不见得能適应呢!更何况,想要重要,汉中同样重要啊!”
达海神色呆了呆,不禁看向一旁的秋谷道人。
秋谷道人神情平和的说道:“既然首领都这么说了,咱们兄弟二人就留下吧!”
达海闻言,只得点头应下。
郭靖见状,抱拳后沉沉道一声:“多谢两位兄弟理解,咱们不管在哪里,只要是保家卫国,便是真英雄、真好汉!”
其余人听得这话,都纷纷笑了出来。
隨后,郭靖便传令下去,全营整备,五日拔营。
帐外號角声起,低回而沉厚。
青布衣、黑绣衫的汉子们从各自帐中钻出,开始收拾兵刃、綑扎行囊。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骂谁,骂完便埋头继续干活。
郭靖想了想,命人去城里购买了十头猪,给弟兄们加餐。
欧羡站在一旁,看著郭靖掏钱掏得那么爽快,不由得为黄蓉捏了把汗......
是夜,营中架起二十口大锅。
柴火添得足,火舌舔著锅底。
厨子先把肥肉下进去,煎出油来后,再放入生薑炒出香味,接著把切好的三指宽的猪肉、猪骨连皮带肉一股脑丟进锅里,一阵翻炒后,再撒入一大包粗盐,继续翻炒一阵,点击,开启《家师郭靖》的奇妙旅程。待盐味与猪肉猪骨完美融合后,才加入半瓶好酒、一大勺清泉水,最后盖上锅盖燜煮。
不多时,肉香从锅盖缝里扑出来,钻满整座营盘。
一眾英雄营的將士们纷纷拿著碗筷,看著那不断冒香气的铁锅咽著口水。
欧羡站在一旁,二十口大锅一同煮,这画面还是有些震撼的。
这他想起前世去乐清雁盪山游玩时,在能仁寺內,看到了一口铸於北宋元祐七年的大铁锅,口沿外径2.7米,深1.65米,重18.5吨,是后世现存最大的古代铁锅。
比起那口锅,这英雄营的这二十口还是略小了一点。
没过多久,厨子便揭开了锅盖,顿时香气瀰漫。
八百人分食十头猪,其实不算宽裕,每人碗里都落著几块肉,肥的颤巍巍泛油光,瘦的用筷子一戳便散丝。
老卒把肉夹在烧饼里,一口下去,油顺虎口淌到腕子,也顾不上擦。
“郭首领!这猪哪儿买的?”有人扯著嗓子喊。
郭靖端著一碗排骨汤,正把碗里的肉块夹给欧羡,闻言抬头,憨憨一笑:“城里买的,好吃么?”
“好吃!比韃子的马肉香一百倍!”
眾人闻言,轰然大笑。
这时,有个將士忍不住问道:“欧先生,俺问你个事。那孙悟空,当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欧羡认认真真答道:“若依道家之说,石乃土之精,土居中宫,有含纳四象之德。孙悟空从石中出,恰是说他生来便有合和五行、参天地造化的根基。”
那將士张著嘴,片刻才说道:“……欧先生,您方才说的,俺一个字没听懂。”
眾人听得这话,又是一阵大笑。
待笑声渐歇,又有人问:“欧先生,那王灵官真有那么厉害么?”
欧羡想了想,才开口道:“这位王灵官,是徽宗时岳州湘阴县人,本名叫王善。他当过城隍神,因享受血食之祀,被萨真人焚庙。他不服,暗中跟隨萨真人整整十二年,想抓住真人的过失好报仇。结果十二年过去,竟寻不出萨真人一丝过错。王善这才心悦诚服,拜真人为师,皈依正道。后来玉帝封他为先天大將,掌管纠察天上人间之责。”
那人听后,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这般厉害了!”
“欧先生,方寸山在哪里啊?咱们能去么?”
“我也不知,但想来是去不了的吧!”
“欧先生,为什么孙猴子要从南天门打进去,不走北天门、西天门、东天门呢?”
“......因为南天门是天庭正门,玉帝临朝之所,眾神朝贺之途。行者要闹天宫,不走正门走偏门,那还是齐天大圣么?”
“噢!~”
这时,一旁的王处一突然开口道:“旁人看得是热闹,贫道看见的,却是修行之法。”
欧羡听到这话不禁坐直了身子,神情有些懵逼。
王处一笑了笑,缓缓道:“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旁人看灵根,以为是异物,看心性,理解为空性。”
“可贫道修的是全真內丹,一看便知,这八个字,是金丹大道的入门关窍。欧先生,你作此书,当真是深明此理。”
欧羡心头一紧,訕笑两声,不敢接话。
王处一浑然不觉,继续道:“灵根者,非石非物,乃先天一气,自虚无中来。文中石猴迸出,恰似那一点真阳,破混沌而生。水帘洞者,非山非穴,乃玄关一窍,人人具足,只是寻常人不识自家宝藏,向外觅求。你以寓言写丹法,妙极。”
“还有那句『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这是化用紫阳真人的丹旨吧?”
紫阳真人张伯端,北宋著名高道,內丹学的集大成者。
嘉祐二年,因受累謫戍岭南,走上访道修仙之路,遇异人得金丹火候之诀。
此人主张三教合一,试图以道教修炼性命之说融合儒释道三教,被全真道尊为南宗始祖。
不等欧羡回答,王处一便自顾自嘆道:“全真南宗始祖的內丹心法,被你隱去道號,编作秘传心诀,託名世外高人传下。释家门径,藏道家真言...欧先生进士之身,竟能精研至此,实在难得啊!”
欧羡这时候掌心已经流汗了,他哪里精研过內丹修行,不过是后世刷短视瞧过些零碎说法,这辈子又看的书多,勉强算入门,遇到王处一这种行业大拿,他岂敢班门弄斧?
此刻只能硬著头皮轻声道:“我不过是读过几本道书,听过一些揣度罢了,谈不上精研。”
“哦?”
王处一兴致更浓:“你且说说,都听过哪些说法?”
“......”
“我曾在一些散軼笔记里见过只言片语,紫阳真人丹旨本就性命双修,最適合做入门根基……”
王处一却听得眉梢微动,只当他是谦逊。
“这个说法倒也不错...”
王处一点了点头道:“旁人只道你是文苑才子,贫道却知,你是於儒业之外,暗通玄门真意。若不是潜心深究,绝写不出这般字字合丹理的文字。”
欧羡心中更慌,只得战术性喝汤。
王处一却语气郑重的说道:“欧先生可知我全真一派,自重阳祖师传下一句话,心中不可无主!主者,非神非佛,非仙非圣,乃自家本心。三教归一,不外乎明心见性。你书中写灵根、写心猿,与我教宗旨不谋而合啊!”
“贫道观此书开篇,取经缘起未起,心猿野性未收,可根骨已立。灵根是先天,心猿是后识。先天不可求,后识不可纵。贫道日日打坐,不过是拴住这只心猿。你能以此入文,想必於『拴心猿』,另有高见?”
欧羡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道长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感,信笔涂鸦,哪里谈得上高见?”
“拴心猿原不必只靠枯坐,应当动中求静、以武演道!於身形动静之间调气,在一呼一吸中凝神,让神不离息、息不离心,將那乱跑的心思,拴在呼吸与身形之上,使神不外驰、气不漏泄,便是以动制心、以静养命。”
“如此,先天灵根自守,后天心猿自敛,便是最朴实的拴心猿之法。”
王处一听后,不禁思索起来。
全真拴心,重在静中制心。
以清修静坐为要,守息观心,枯坐止念,先修性后修命,將心猿锁在蒲团静室之中,断外缘、严戒律,一念不起、万虑不生,便是拴住。
欧羡提出的动中求静、以武演道,是不同的方向。
可王处一却觉得其中有不少可取之处,只是他修行不够,领悟不得其中奥妙。
想到这里,王处一对欧羡更是钦佩,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感悟,真是天生的全真好苗子啊!
“欧先生可愿隨贫道修行?”
不等欧羡开口,郭靖就搂住欧羡道:“王道长,婉拒了啊!”
王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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