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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亮后,欧羡去请洪七公用早饭,推开房门,只见屋內空空,床铺整齐,那位九指神丐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欧羡立在门口,想起这数月的朝夕相处,耳提面命,他早对这位游戏人间、侠义为怀的前辈钦佩无比,如今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心中悵然若失。
    正出神间,黄蓉恰好经过,见他神色便已瞭然,温和的问道:“七公走了?”
    “是,师娘。”
    欧羡点头,“来无影去无踪,都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七公向来如此,如閒云野鹤,不喜欢辞別时的伤感。”
    黄蓉柔声宽慰道:“日子久了,你便惯了。”
    “多谢师娘,只是骤然不见,有些不適应。”欧羡笑了笑,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態。
    用早饭时,郭靖咽下口中馒头,抬眼看向欧羡,沉稳道:“羡儿,稍后你我过过招,看看你这段时日武功进境。”
    “是,师父。”欧羡没有犹豫,立刻应下。
    郭靖目光转向一旁,继续道:“大武、小武,你二人也在一旁观战。”
    两兄弟自无二话,齐声应道:“是,师父!”
    这时,郭芙举起手道:“爹爹,我也要观战!”
    “芙芙今日不用去学堂么?”郭靖有些疑惑的问道。
    欧羡微笑著说道:“师父,我第一次来兴元府,所以提芙芙请了一日假,想让她带我在城里转转。”
    郭靖听得这话,看向欧羡道:“我也熟悉城里,一会儿我带羡儿转转吧!”
    黄蓉好笑的捏了一下郭靖,笑眯眯的说道:“还是让芙芙去吧!论起学问,羡儿可不比学堂的夫人们差。”
    “哈哈...这话倒是在理,那羡儿多教教芙芙。”郭靖一听,点了点头道。
    一顿早饭在眾人的说笑间吃完,黄蓉收拾碗筷时,欧羡便隨郭靖来到后院一处开阔空地。
    两人相对站定,郭靖一身布衣,只隨意招了招手,温声道:“羡儿,来吧!”
    “师父,得罪了!”
    欧羡抱拳一礼,话音一落,身形便动,起手就是一掌直拍郭靖胸膛,掌风清劲。
    郭靖不闪不避,待掌到近前,才探手使出擒拿散手中的一招,稳稳扣住欧羡手腕。
    这一扣看似平淡,实是蕴含巧劲,一触之下便能试出对方內力虚实。
    欧羡只觉手腕如被铁箍锁住,他內力一吐,竟轻巧滑脱。
    郭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这大弟子內功之精纯,果然又进了一层。
    试探方过,欧羡攻势立马又来。
    他左拳如锤,一记背拳直袭郭靖肋下,被郭靖抬臂格开。
    接著右拳如箭般跟上,直取中宫,不想又被郭靖一记摊手轻描淡写化去。
    欧羡心头明白,师父这是在试探自己的武功,当即便攻击得更快了。
    郭靖守得滴水不漏,两人拳掌相交十余招后,他见欧羡招式稍老,便顺势反击,一记青龙探爪疾抓其肩。
    欧羡沉肩缩肘,以膀手巧妙卸力挡开,同时足尖一点,一记凌厉的前撩踢直攻郭靖下盘,变招之快,令观战的大武小武皆是一惊,这要是放他们身上,已经中招了。
    而郭靖只是侧身微退,避开锋芒,隨后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借势旋身,一记翻背臂拳如鞭甩出,劲风呼啸。
    欧羡腰身急折,堪堪避过,隨即足下发力,身形凌空跃起,竟在半空中连环踢出三脚,腿影如风,罩向郭靖上中下三路。
    郭靖双臂交错,如封似闭,將这三记狠踢尽数挡下,同时脚下如钢鞭横扫,反击欧羡立足未稳之际。
    欧羡身在半空,双手重叠下按,硬接了这一扫,借力落地瞬间,足尖一记边摊脚,直戳郭靖脚踝,阴险刁钻。
    还好郭靖早有预料,再度侧身,那脚尖便擦著裤腿掠过。
    欧羡前招未尽,双拳如狂风暴雨般抡起,一下一下连环砸落,气势之猛恶,非常人所能挡。
    大武小武看到此刻,心中满满的都是震惊,他们没想到,大师兄居然能跟师父交手这么多招而不落败!
    那他们二人还暗自跟大师兄较个什么劲儿?
    完全没有意义啊!
    这时,欧羡与郭靖两人又交手了三十余招,郭靖抓住机会,抬脚一记戳踢,直点欧羡膝弯,攻其必救。
    欧羡却似搏命,竟乘著俯身之势,腰胯猛扭,一记凶险无比的后摆腿如铁棍般扫向郭靖腰际!
    这一下变故突生,劲力十足。
    郭靖目光一凝,不再退让,那戳出的脚步骤然定住,身形如山屹立,吐气开声,右掌顺势平平推出。
    这一掌不见绚丽招式,却后发先至,正中欧羡扫来的腿劲侧面。
    只听得“砰”一声闷响,气劲四溢。
    欧羡感觉一股浑厚无比、无可抵御的巨力涌来,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向后倒飞出去。
    他凌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之时,还感觉一阵气血翻涌。
    再抬头望去,只见郭靖收掌而立,气息匀长,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掌只是隨手打出来的。
    欧羡稳住气息,抱拳道:“师父功力通神,弟子远远不及。”
    郭靖却欣慰一笑,温和的说道:“羡儿不错,能与我对攻五十余招,而且內力进境颇快,招式衔接也更圆转流畅。我在你这个年纪,不如你甚多啊!”
    欧羡笑了笑,就听到郭靖继续道:“只是羡儿临敌之际,心念仍易为求胜所牵,方才那最后一腿,杀意太盛,反露破绽。须知真正高明处,在於劲含而不发,意动而身隨。”
    欧羡细细品味,觉得此言在理,便恭声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郭靖见欧羡这般模样,心中更是高兴。
    他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观战的三人,询问道:“芙芙,大武小武,你们看了这许久,可有心得?有何不明之处?”
    郭芙抢先开口,小姑娘眼眸亮晶晶的,比划著名道:“爹爹,哥哥凌空三踢那一下好看得紧!只是我瞧他落地时,身形似乎微有凝滯,若是爹爹趁机抢攻,是不是更好?”
    大武则拱手道:“师父,弟子愚钝。只觉得大师兄招式快得眼花,师父您却总是慢他一步出手,可偏偏每一下都刚好挡住,这慢怎么反比快还管用呢?”
    小武也赶忙补充道:“还有大师兄最后那下后摆腿,力道角度都刁钻得很,弟子心想这下可难躲了。谁知师父您不退反进,一掌就破了。这道理,弟子想不明白。”
    郭靖听罢,微微一笑,並不直接回答,反而看向欧羡:“羡儿,你来替他们解惑,如何?”
    欧羡略一沉吟,温和的说道:“好的,若我有说错之处,还请师父指正。”
    “你儘管说。”郭靖点了点头道。
    “芙芙观察入微,我那三踢力求凌厉,但空中无处借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是最大的破绽,所以师父当时以扫踢攻我下盘,正是攻我必救、逼我硬接,这就是最合適的时机。若是待我落地,我既可躲闪反击,亦可以攻对攻。”
    说著,欧羡放慢动作,演示了凌空踢击后重心转换的细微之处,郭芙看著,这才明白了过来。
    郭靖站在一旁,一脸凝重,心中暗暗道:“羡儿说得好有道理,原来我刚才是这么想的啊!”
    见郭芙明了,欧羡又耐心对大武小武分析道:“二位师弟所问,其实是一体两面。师父並非慢,而是静。譬如江河奔流,礁石屹立不动,流水虽急,却绕石而行。师父根基扎实,任我招式千变,他只守住中正根本,后发而先至,看准我力道用老、转换生涩的那一点,自然事半功倍。”
    他让大武全力打出一拳,自己则模仿郭靖,並不硬架,而是在其拳势將尽未尽时,以掌轻拨,大武顿时感觉力道被引偏,脚下不稳。
    “至於最后一掌...”
    欧羡摆出那后摆腿的架势,又模擬郭靖立身出掌的姿態道:“我那一腿,力从地起,经腰胯扭转而发,看似凶猛,实则劲力轨跡已成弧线。师父看准来势,不与我硬拼其锋锐,而是掌击我腿劲侧面薄弱之处,是以小博大的妙用。”
    他细致分解其中劲力变化,小武听著,眼中迷茫渐去,试著比划了几下,虽不得其神,却也摸到了门径。
    三人经他这一番拆解演示,先前模糊之处豁然开朗,再看向欧羡时,敬佩之色更浓。
    郭靖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又有了另一个疑惑。
    同样的问题,他教导大武小武时,两人往往是一知半解,需要日夜苦练方能慢慢体会。
    怎到了羡儿这里,一番点拨后,两人就豁然开朗?
    难道是自己讲得太粗浅,让他们理解错了?
    这倒是个问题,下次改改吧!
    这时,黄蓉端著茶盘从廊下转出,盘中茶具点心齐备。
    她步履轻缓,走到近前柔声道:“练了这半晌,都渴了吧?且歇一歇,用些茶点。”
    郭靖见了,脸上笑容愈发明朗。
    他在石凳上坐下,朝欧羡等人招手:“都来歇一歇。”
    眾人依言,纷纷坐了下来。
    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欧羡饮了一口清茶,想起一事,便问黄蓉:“师娘,不知那位净愚禪师,如今安顿得如何了?毕竟当初是我引荐而来的。”
    欧羡饮了一口清茶,想起一事,便问黄蓉:“师娘,不知那位净愚禪师,如今安顿得如何了?毕竟当初是我引荐而来的。”
    黄蓉將一块点心放在郭靖面前,闻言温婉一笑,说道:“你放心,禪师一切都好。他在汉中郊外一座名为哑姑山的山腰处,寻了块清静地方,已建起了西少林。”
    “半年前,我帮他联络了城中几位乐善好施的居士,募集了一百多两缘银。如今山上的大雄宝殿、天王殿都已落成,另有六间禪房,陆续收下了十八位弟子呢!”
    “而且禪师时常下山,为城中人家诵经祈福,承办些佛事。加上弟子们在山上开垦了几片田地,种些菜蔬粮食,寺里香火虽不鼎盛,倒也能自给自足,清修度日。”
    “如此甚好!”
    欧羡听罢,便鬆了口气道:“能得一安稳修行之所,便是大善果!有劳师娘费心了。”
    眾人说笑著喝茶时,欧羡忽然一拍额头道:“险些忘了,这一趟出门,给师父师娘、芙芙,还有两位师弟都带了礼物回来,且等一等我。”
    说罢,欧羡起身快步进屋,片刻后提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大袋回来,往石桌旁一放,发出一道闷响。
    他先取出一只细长的檀木匣,双手捧到郭靖面前,打开时一股清苦药香扑鼻而来。
    郭靖一看,匣中躺著三支形如人足、鬚根俱全的老参,皮老纹深,芦头修长,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师父,这是辽东老山参,此物补气固脱、益肺健脾、安神益智,入药或泡酒都极好。”
    郭靖接过木匣,虽然他不重外物,但弟子一片心意,还是让他很开心。
    欧羡又从袋中取出一大卷柔韧厚实的皮料,呈深蜜色,油润光滑,手按上去软中带韧。
    旁边是两把刀,刀鞘镶银错金。
    “这是高丽上品鹿皮,做內衬极好。这两把大马士革刀是西域匠人千层摺叠锻打,削铁如泥。”
    说到这里,欧羡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想著师父日后若巡边,用得著。”
    郭靖拔出拔出短刀看了看,见其刀身寒光如水、刃纹如流云,不禁很是喜爱,便开口道:“羡儿有心了,多谢!”
    “师父喜欢就好。”
    欧羡笑了笑,转向黄蓉,取出一只鏤花银盒,盒盖一启,满目宝光流转。
    只见盒子正中是一对金鐲,锤揲工艺打出缠枝忍冬纹,镶嵌著绿松石与红珊瑚。
    另有金釵两枚,釵头用细如髮丝的金线盘成云朵,托著指肚大的蜜蜡。
    欧羡温和的说道:“师娘,这是西夏王都兴庆府老匠人的手艺,松石是绿松,珊瑚是红珊瑚,配在一起,最合適师娘。”
    忍冬纹是隨著佛教一同传入中原的一种植物纹样,东汉末期便已出现,盛行於南北朝时期,六朝阶段呈现三叶片或多叶片程式化造型,唐朝时发展为复杂卷草纹。
    黄蓉拈起一枚金釵,对著日光看了看,笑眯眯的说道:“嗯,还是羡儿眼光好,我收下啦!”
    说著,便將鬢边素银釵换下,把那枚蜜蜡云纹釵穿入发间。
    然后朝著郭靖展顏一笑问道:“靖哥哥,好看么?”
    “好看。”郭靖憨厚的点了点头。
    欧羡则取出一只锦匣,匣中衬著素綾,躺著一条红玉髓项炼、一对耳坠、一枚指环。
    玉髓呈半透明的殷红色,迎著光看,深处似有细密的金红纹理流动,如烟霞凝冻。
    “芙芙,这是波斯国的红玉髓,当地人说这里面装著日落。”
    郭芙“呀”了一声,捧著匣子捨不得放下,又想让父亲母亲看,又怕摔了。
    她抬头望向欧羡,眼眸亮晶晶的问道:“哥哥为什么选这个送我啊?”
    “因为夕阳很美,所以带回来给芙芙看看。”
    欧羡说罢,又取出两只用熟牛皮绳繫著的坠子,一白一蓝。
    白的雕成平安扣,用的是于闐羊脂玉,触手温润,白若截肪。
    他递给大武道:“玉有五德,君子比德於玉。这块玉扣赠予师弟,愿师弟温润如君子。”
    蓝的是波斯天青石,深蓝底色上散落著细碎金泊似的黄铁矿,如夜穹繁星。
    欧羡將其交到了小武手中,温和的说道:“天青石可定神安眠,师弟平日性子急些,戴上它,愿你平平安安。”
    大武握著那枚玉扣,反覆看那温润的光泽,訥訥道:“大师兄,这太贵重了……”
    小武低头摸著天青石,没说话,眼眶却有些泛红。
    两人都没想到,欧羡居然还为他们准备了礼物,明明在此之前,他们甚至都没见过。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能一边读书学文科举,一边强身健体练武呢?
    可有人偏偏做到了!
    当一个人和你的差距不大时,你將充满斗志。
    当一个人和你的差距过大时,你將化身舔狗。
    如今大武小武对待欧羡,便是这个转变的时期。
    欧羡却拍了拍兄弟二人的肩膀,平和的说道:“我们既然都是师父的徒弟,那便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不必这般客气。若是喜欢,就好好收著吧!”
    “喜欢,我们喜欢!”大武小武立刻回答道。
    接著,两人便迫不及待的系在了腰间。
    欧羡看了看,笑著说道:“嗯,很適合你们。”
    “多谢大师兄!”大武小武相视一笑,异口同声的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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