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就是京城南城。
南城是京都人口最密集，成分也最复杂的区域。这里既有世代居住的普通市民，也有大量从外地涌入的流民和手工业者，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选择这里作为试点，难度最大，但一旦成功，其示范效应，也將是无可比-擬的。
第二天一早，赵铭就带著科学馆的第一批，总计三十多名学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南城。
为了这次行动，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
每个人都换上了统一的，印有“大乾科学馆”字样的青色制服，显得精神干练。他们携带的，不是笔墨纸砚，而是一叠叠，由赵铭亲自设计的，標准化的“户籍登记表”，以及测量土地用的，简易的皮尺和测角仪。
按照计划，他们將分成十个小组，分片包干，爭取在半个月內，完成对整个南城，近十万户，数十万人口的初步登记工作。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什么？登记户籍？还要登记家里有几亩地，几间房？”
第一个小组，刚走进一条小巷，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说明来意后，就被户主，一个满脸警惕的大婶，直接堵在了门口。
“你们是官府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们这种官服？该不会是骗子吧？”大婶狐疑地打量著他们。
带队的姬玄，耐心地解释道：“大婶，您误会了，我们是『大乾科学馆』的，奉了陛下的旨意，来为南城百姓，免费办理新的户籍档案。这是我们的公文。”
他將盖有京兆府大印的公文，递了过去。
那大婶不识字，也看不懂，只是將信將疑地嘟囔著：“办什么新户籍？我们家的户帖，好好的在官府存著呢！你们问这么清楚，是不是想给我们加税啊？”
“不是的，大婶，您放心，这次登记，绝不加税，反而是有好处的……”姬玄的话还没说完。
“我管你什么好处不好处！我家里的事，凭什么要告诉你们这些外人？不登！我们不登！你们快走！再不走我放狗咬人了！”
“砰”的一声，大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姬玄和他的组员们，面面相覷，都愣在了原地。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他们走遍了整条小巷，敲了十几户人家的大门。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吃了闭门羹。
有的，像第一个大婶一样，怀疑他们是骗子，或者怀疑他们要来加税，死活不开门。
有的，稍微客气一点，把他们请进去喝了口水，但一听到要登记田產和家產，就立刻变了脸，含含糊糊，一问三不知，最后找个藉口，把他们送了出来。
更过分的，是巷子里的一户，据说是当地一霸的豪强地主。
他们的人，刚一进门，就被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丁，给团团围住了。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到我们张大善人府上撒野？登记家產？我看你们是想抢劫吧！”一个管家模样的胖子，指著姬玄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
“我们是奉旨办事……”
“奉旨？我管你奉谁的旨！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我们张大善人说的话，比圣旨还管用！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打断你们的狗腿！”
家丁们挥舞著棍棒，一脸的凶神恶煞。
姬玄他们，毕竟都还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脸色发白，只能狼狈地，退了出来。
到了中午，十个小组，陆陆续续地，回到了他们临时设立在南城一个破庙里的据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沮丧。
一上午的时间，他们登记成功的户数，竟然是……零。
“馆主，这……这根本就推行不下去啊！”一个学子，垂头丧气地说道，“那些百姓，根本就不相信我们。他们寧愿相信那些地痞流氓，也不愿意相信我们是官府派来的。”
“是啊，”另一个学-子也抱怨道，“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牴触情绪最大！我们连他们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別说登记什么田產了。”
整个破庙里，都瀰漫著一股失败的气氛。
赵铭静静地听著大家的抱怨，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知道，任何一项触及到底层社会结构的改革，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百姓们长久以来，对官府的不信任，和对自身財產的保护欲，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
而那些地方豪强，更是这个计划，最直接的，利益受损者。他们不从中作梗，不煽动百姓抵制，那才叫奇怪了。
光靠一道圣旨，和几份公文，就像让所有人都乖乖配合？那也太小看这个时代的复杂性了。
“大家先吃饭吧。”赵铭站起身，指了指旁边，早就准备好的饭菜，“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看著馆主平静的脸，学子们焦躁的心情，也稍微平復了一些。他们默默地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饭后，赵铭將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
“今天上午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他开口说道，“大家是不是觉得，很挫败？”
眾人低著头，默认了。
“这就对了。”赵铭却笑了，“如果这件事，那么容易就办成了，那还要我们科学馆干什么？”
“我们遇到的问题，主要有两个。第一，是百姓的不信任。第二，是地方豪强的阻挠。这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因为百姓们，更愿意相信，在他们身边，经营了几代人的地主，而不愿意相信，我们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官差』。”
“所以，想要打破这个局面，我们光靠『说』，是不行的。我们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来！”
“好处？”姬玄问道，“馆主，我们上午也说了，登记了有好处，可他们不信啊。”
“那是因为，我们的『好处』，太虚了。”赵铭摇了摇头，“你说，以后领福利方便。他们会想，我什么时候领过福利？你说，以后缴税公平。他们会想，我反正就那几亩地，再公平也少不了我的。”
“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立刻就能看到的，摸得著的，真金白银的好处！”
赵铭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我决定，改变策略。”
“从明天开始，我们的工作重点，不再是『登记』，而是——『福利发放』！”
“福利发放？”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错！”赵铭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新的计划书。
“我刚刚，已经让李默，去了一趟沈家。沈家，將会在明天，紧急调拨一万石粮食，和五千石过冬的薪炭，到我们这个据点来！”
“从明天起，我们就在这里，设立一个『南城福利兑换点』！”
“所有的登记工作，全部暂停！我们只做一件事！”
赵铭的声音，变得极具煽动性。
“昭告全城！凡是南城的居民，只要，愿意主动前来，完成『户籍登记』的。每户，当场，就可以免费领取，十斤白米，二十斤薪炭！”
“十斤白米！二十斤薪炭！”
这几个字一出，所有学子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赵铭的意图！
这……这哪里是改变策略？
这分明是，准备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巨大的“诱饵”啊！
对於那些穷苦百姓来说，什么信任，什么隱私，在十斤白米和二十斤薪炭面前，都將变得，不堪一击！
这，就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阳谋！
赵铭看著学子们，那一张张由沮丧，变得兴奋起来的脸，满意地笑了。
“现在，还有人觉得，我们的计划，推行不下去吗？”
“没有了！”眾人齐声高喊，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赵铭点了点头，他走到破庙门口，看著外面，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古老而又充满了牴触情绪的街巷。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场由“利益”驱动的，爭夺“民心”的战爭，將正式，在这片土地上，打响！
他已经布下了鱼饵，现在，就等著那些飢饿的鱼儿，自己，上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