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再提“总帐本”计划的事，那些反对的官员，也暂时偃旗息鼓，整个京都，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一场围绕著“改革”与“守旧”的巨大博弈，正在暗中，激烈地进行著。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赵铭，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没有再去上朝，也没有去拜访任何官员，拉拢支持。他整日，都待在西郊的科学馆里，带著他那群“怪才”学生，捣鼓著一些，外人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这让很多人，都鬆了一口气。
在他们看来，赵铭这是在皇帝那里碰了壁，知难而退了。
“哼，到底还是个年轻人，锋芒太露，不知进退。碰一碰壁，也就老实了。”工部侍郎王承恩，在一次同僚的酒宴上，不无得意地说道。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一日，黄昏。
两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城，一路向西，来到了玉露园的门口。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走下来的，是两个身穿普通富商服饰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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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正是微服私访的大乾皇帝。而另一人，则是他的贴身心腹，大內总管，陈公公。
“陛下，就是这里了。”陈公公指著门口那块，已经掛起来的，崭新的“大乾科学馆”牌匾，低声说道。
皇帝点了点头，抬头打量著眼前这个，由废墟改造而成的院落。
没有雕樑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排排修缮得整整齐齐的，朴素的青砖瓦房。院子里，到处都晾晒著一些奇怪的植物標本，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矿石。
空气中，没有文人墨客喜欢的翰墨馨香，反而瀰漫著一股，混杂著草药、金属和泥土的，奇怪的味道。
这里，跟他想像中的任何一个“学府”，都不一样。
“走，进去看看。”
皇帝负著手，抬步走进了科学馆的大门。
门口，並没有人看守。
他一路往里走，只见院子里的空地上，一群穿著粗布衣服的年轻人，正围著一个巨大的沙盘，激烈地討论著什么。
“不行！这里的水道，角度太大了！水流速度过快，会严重冲刷两岸的农田！”一个看起来像农夫的年轻人，指著沙盘上的一条“河流”，大声说道。
“可是，如果把角度改小，水流速度减慢，泥沙就会在这里淤积，不出三年，河床就会抬高，更容易引发水患！”另一个负责计算的学子，立刻反驳道。
“那就在这里，加一个分水闸！汛期的时候，把多余的水，引到旁边这个洼地里，形成一个临时的蓄水湖！这样既能减缓水流，又能存水，等旱季的时候，再开闸放水，灌溉农田！”
一个清脆的，属於少女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个双腿残疾，却精於机关术的少女。
她的提议，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皇帝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著他们的討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些人，没有在討论圣贤文章，也没有在吟诗作对。
他们討论的，是水利，是农田，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最实际的问题！
而且，他们的討论，有理有据，每一个人，都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这种务实的学风，是他在国子监，从未见过的。
他没有打扰他们，继续往里走。
他来到了一个被改造成“农学实验室”的房间。
只见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那个被乡里视为“妖人”的老农，正带著几个学生，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刀，將一根稻穗的枝条，嫁接到另一株，看起来更加粗壮的稻杆上。
“馆主说了，这叫『杂交水稻』。用这种方法，將不同稻种的优点，结合在一起，就有可能，培育出，產量更高，更能抗病的，全新稻种！要是成功了，一亩地，说不定能多打出两石粮食！”
老农一边操作，一边兴奋地对学生们说著。
一亩地，多打两石粮食！
皇帝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大乾数以亿计的百姓，將能吃得更饱！国家的根基，將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他强压下內心的激动，又走到了隔壁的“冶金实验室”。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个把家里烧了好几次的铁匠儿子，正赤著上身，满头大汗地，指挥著几个学徒，操作著一座，由赵铭亲自设计的，新型的炼铁高炉。
那高炉，利用了水力驱动的鼓风机，炉温，比传统的的炉，高出了好几倍。
“出铁了！出铁了！”
隨著一声欢呼，一股赤红色的铁水，从高炉的出口，奔涌而出，流入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之中。
待铁水冷却，一块色泽纯正，几乎没有什么杂质的“百炼钢”，就出现在了眾人面前。
“好钢！这真是好钢啊！”铁匠儿子，用锤子敲了敲那块钢锭，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用这种钢，打造出来的兵器，绝对能削铁如泥！看那些北境的蛮子，还敢不敢囂张！”
皇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更优良的种子，更坚硬的钢铁……
这些，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强国之基吗？
而这一切，竟然都发生在这个，被满朝文武，视为“奇技淫巧”的，小小的科学馆里！
他没有再看下去，而是转身，径直走向了，位於最深处的那间，掛著“馆主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他知道，赵铭，一定就在那里。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赵铭正伏在一张巨大的书案上，聚精会神地，用一种奇怪的炭笔，在一张画满了格子的巨大图纸上，写写画画。
“咳咳。”陈公公在门口，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赵铭这才抬起头，看到门口站著的两个人，他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起身，就要下跪行礼。
“草民……”
“免了。”皇帝一摆手，阻止了他，“在你的科学馆里，就別讲这些虚礼了。”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前，好奇地看著那张图纸。
“你这是在做什么？”
“回陛下，我在做一张，关於南城人口的，数据预测图。”赵铭回答道。
“数据预测图？”皇帝更加好奇了。
“是的。”赵铭指著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和曲线，解释道，“这是我根据京兆府提供的，过去十年，南城的人口出生率、死亡率、迁入和迁出数据，建立的一个数学模型。”
“通过这个模型，我们可以大致预测出，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南城的人口，会如何变化。哪一年的適龄劳动力最多，哪一年的老人和孩童最多。”
“根据这些数据，我们就可以提前，对朝廷的税收，做出一个相对准確的预估。比如，我们预测到，五年后，南城的適龄劳动力，將达到一个峰值。那么，我们就可以推断出，那一年的赋税总额，应该会比今年，高出大约一成。户部，就可以提前，据此来制定下一年的財政预算。”
“反之，如果我们预测到，某一年，因为天灾或者其他原因，人口会出现负增长。那么，我们就可以提前，减免那一年的部分税收，同时，增加救济粮的发放，以防止民乱的发生。”
皇帝，彻底被镇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张，画满了曲线和数字的图纸，大脑，一片空白。
预测……税收？
提前……制定……財政预算？
这……这已经不是“格物”了，这简直是……未卜先知的神术啊！
他一直以为，治国，靠的是经验，是权衡，是帝王心术。
他从来没有想过，国家的治理，竟然可以，用如此精准的，冰冷的“数据”，来进行量化，和预测！
如果……如果赵铭的“总帐本”计划，真的能在全国推行。
如果，朝廷能掌握全国所有人口，所有田產的，最精確的数据。
再结合上，这种可怕的“数据预测”能力……
那对於整个大乾来说，將意味著什么？
皇帝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心，在狂跳。他看著赵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终於明白，赵铭那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他也终於明白，那些老臣们，为什么会如此拼命地，反对这个计划。
因为，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將彻底地，顛覆这个国家，数百年来的，统治根基！它將把所有，隱藏在暗处的，偷税漏税的豪强士族，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它將把权力，前所未有的，集中到，他这个皇帝的手中！
良久，皇帝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坚定。
他看著赵铭，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铭，你的计划，朕，准了！”
“朕不管有多少人反对，这件事，必须做！”
“朕给你一道密旨，你可以调动京畿大营的一万禁军，配合你！谁敢阻拦，先斩后奏！”
“朕，只要一个结果！”
皇帝的眼中，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要亲眼看到，赵铭为他描绘的那个，全新的，强大的，所有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新大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