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红沙荒原在车窗外倒退。
    不是以前那种顛簸著往前挪。
    是被噬荒號硬推开。
    四轮压过硬化沙壳,沙壳先裂,再被后方拖著的第三节、013號和005號碾成碎末。暗金色喷流从排气尾段断续吐出,火焰短,压力重,每一次喷吐都把车尾后方的沙尘压出一圈低伏的波纹。
    驾驶室里没人说话。
    镇山核心接入后,噬荒號的声音变了。
    旧发动机原本那种破喘还在,但底层多了一道更低的震动。它不响,却压著车架。仪表台边缘的螺丝每隔几秒就会往外顶半圈,再被王虎伸手拧回去。
    王虎坐在副驾,右手还缠著烧焦的手套布。他没看窗外,只盯著脚边那根新焊上的动力旁通管。
    管壁发红。
    红得不均匀。
    “老大,三號管又热了。”
    苏元没转头。
    “冷泉阀开二十。”
    王虎伸手拧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股冷泉水进入旁通冷却套,管壁红色被压下去一段,马上又从底部浮上来。
    小火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字。
    镇山核心初次並联运行。
    主轴扭矩超出旧车架设计上限三百四十七个百分点。
    前梁焊缝应力持续上升。
    建议车速降至四十以下完成磨合。
    苏元扫了一眼。
    当前车速,一百一十二。
    他把油门稳住,没有降。
    王虎看见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它建议四十。”
    苏元说:“后面有猎犬残波。”
    “猎犬追不上。”
    “追不上,不代表没人听见。”
    王虎闭嘴。
    这句话在车里落下后,013號频道传来唐嵐的声音。
    “013號履带温度偏高,后掛005號稳定。伤员固定完成。秦砚醒了一次,没说话,只敲了两个字。”
    小火把翻译弹出来。
    別停。
    唐嵐停了半秒,又说:“他敲完就昏过去了。”
    苏元看著前方红沙。
    “让他活著。”
    唐嵐回得很快。
    “我尽力。但他现在不能再受震。”
    苏元没有回“好”。
    他的手指落在旧终端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小火立刻把车速从一百一十二压到一百零六。
    不是减速。
    是把喷流节拍调了半拍,让013號后段摆幅小一点。
    第三节里,老机修兵的声音插进来。
    “第三节十二个沉睡兵都还稳。水杯架没跳。005號尾锚还吃著后段惯性,没甩。”
    尾门那边,年轻残存者报数。
    “005號右梁应力二十二。隔离箱外温正常。长城接入拒止器没动。消音坠磨损严重,但还掛得住。”
    王虎扭头看了一眼后视屏。
    005號拖在最后,外梁下掛著隔离箱、干沙包、铅皮和旧橡胶垫。那些临时加装的东西被荒原砂石磨得发黑,边缘露出白色擦痕。
    它原本是尾锚。
    现在还成了压舱、隔震、消音、反拖拽的怪东西。
    王虎看了两秒,低声骂了一句。
    “这车队真是越拖越不像车。”
    小火打字。
    已归档:临时重载编组。
    头车:噬荒號。
    中段:第三节生命舱。
    后段:013號伤员战斗舱。
    尾段:005號静默压舱行李车。
    新增动力:镇山超重型核心。
    结构完整性:不建议继续高强度战斗。
    王虎刚要笑,主屏左侧雷达忽然跳出一排灰点。
    不是猎犬。
    灰点移动方式更稳,速度不快,但分散得很宽。
    小火把区域地图拉出来。
    前方八十公里。
    07號高架枢纽。
    旧蓝星远征军外环补给站之一。
    通往长城深处的必经接驳段。
    雷达覆盖范围里,高架枢纽的轮廓只剩一半。另一半被红沙埋住,断裂的钢柱在沙面上露出斜角。
    苏元盯著那片灰点。
    “標识。”
    小火接入猎犬导航中枢残余资料库,翻出一段旧档案。
    磁暴收割者。
    废土重型机械集群。
    功能:剥离旧时代动力核心、回收高能部件、强制拆解非授权编组。
    危险等级:极高。
    主要武装:异极磁场锚索、液压制动支架、核心抽离吊臂、抗高温外壳。
    备註:不建议携带原始发动机靠近。
    王虎看完,脸沉下去。
    “专门吃核心的。”
    唐嵐那边也看见了。
    “头车,我们现在刚吞镇山核心,动力系统还没压稳。绕路?”
    小火很快给出新图。
    可绕行路线:无。
    07號高架枢纽是前往长城深处的必经站台。
    绕行距离超过三百公里,燃料、冷却、水源、伤员状態均不支持。
    王虎把扳手抄起来,往副驾边上一放。
    “那就打。”
    苏元没说话。
    他把镇山核心的输出曲线放大。
    曲线还在抖。
    不是不稳定,是没驯服。
    噬荒號的旧车架正在吃一个超重型车头的心臟。螺栓、梁架、传动轴、轮组、冷却套,每一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抗议。
    驾驶台底下传出细微的金属拉伸声。
    嘎。
    停。
    嘎嘎。
    王虎低头。
    “前梁?”
    小火打字。
    前梁左侧焊缝微裂。
    裂纹长度:四毫米。
    苏元把油门又压下一点。
    车速一百一十。
    王虎抬头。
    “裂了还加?”
    苏元看著远处沙丘线。
    “让它裂到该补的位置。”
    王虎懂了。
    不在安全屋里磨合。
    在战斗里磨合。
    哪里承不住,就拆敌人的东西补哪里。
    07號高架枢纽的废影已经能看见。
    远处沙尘里,一排残断的高架桥墩从地面戳出来。原本应该有钢铁站台的位置,半边塌成坡,另半边架著几座旧吊塔。吊塔下面有黑色机械影子在移动。
    四台最先露头。
    它们从沙丘背面翻出来,低矮,宽大,底盘装著六组履带。车身前端没有炮口,只有两条粗大的发射臂。发射臂上缠著黑色锚索,锚头比成年人胸口还宽,边缘有异极磁场稳定环。
    第一台收割者车顶亮起红灯。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分开,左右包夹。
    它们没有广播。
    没有警告。
    发射臂同时下压。
    砰。
    四条重型液压锚索刺穿沙尘。
    两条锁向噬荒號前梁。
    两条绕向005號尾锚。
    王虎喊了一声。
    “锚索!”
    苏元没有打方向。
    第一条锚索钉进噬荒號前梁右侧新装甲,磁环亮起,整段前梁的金属立刻被向外拉。第二条从左侧切进,锚头咬住镇山核心外侧的临时支撑架。
    后方两条锚索更狠。
    一条穿过013號尾部上方,避开伤员舱,直接咬住005號右下樑。另一条打进005號外梁,锁在隔离箱上方的加固支架。
    四台收割者同时剎住。
    它们底盘下方液压支架刺入沙层,异极磁场展开。
    噬荒號猛地一顿。
    车厢里所有固定带同时绷紧。
    第三节水杯架里的水全部抬起半边,又被老机修兵按住。
    唐嵐压住制动杆。
    “013號受拉!尾梁二十七!”
    年轻残存者摔在005號尾门上,爬起来第一句话还是报数。
    “005號外梁二十八!隔离箱没掉!”
    王虎抓住扶手,肩膀撞在车门上。
    “它们想把我们剎死!”
    小火屏幕全红。
    异极磁场制动。
    前梁磁锁。
    尾锚磁锁。
    超重载编组在双端制动下继续输出,风险如下:
    一,电机反烧。
    二,主传动轴剪断。
    三,前梁撕裂。
    四,005號尾梁脱落。
    建议立即卸载尾锚,降功率,等待磁锁衰减。
    唐嵐那边马上开口。
    “別切005。”
    苏元看著屏幕。
    “没人切。”
    荒原更远处,几台流窜军阀改装车停在红沙坡顶。
    他们本来是被04號基地出口那场动静引来的。看到噬荒號拖著三节编组衝出基地,没人敢靠近。直到磁暴收割者出现,才有人重新架起望远镜。
    一个脸上缠著灰布的军阀头目蹲在车顶,低声笑了。
    “完了。”
    旁边士兵问:“那车不是刚吞了大核心吗?”
    头目把望远镜放下。
    “吞了也没用。磁暴收割者专门剥旧核心。锚索一锁,越大越死。它敢加力,车轴先断。”
    高维暗网残存观测空间里,年轻长老脸上的伤还没结好。
    他趴在残破界面前,看著噬荒號被四条锚索锁住,嘴角扯了一下。
    “这次不是法则。”
    旁边有人问:“物理拉力,他不是最擅长?”
    年轻长老盯著四台收割者的液压支架。
    “磁力制动不是普通剎车。它锁的是金属应力。那辆车现在越挣,裂得越快。”
    废土边缘,一些还接著am中继的旧设备把画面抖动著传给各处。
    有人沉默。
    有人摇头。
    有人低声说一句“太重了”。
    噬荒號內部,前梁裂纹从四毫米跳到九毫米。
    王虎看著数值,手已经摸到焊枪。
    “老大,要补吗?”
    苏元的手指压在镇山核心输出杆上。
    “先拉。”
    王虎看向他。
    “拉谁?”
    苏元把输出推到一百二十。
    镇山核心第一次在荒原上全功率以上咆哮。
    驾驶室地板往下一沉。
    不是车重变了。
    是扭矩被灌进轮组的那一刻,整台车把地面抓住了。
    四轮咬进硬化红沙层,前轮外侧的碎石被压成粉。后方第三节、013號和005號被联掛器拖直。四条磁暴锚索瞬间拉成黑线,索体上的磁环一个接一个亮到极限。
    四台收割者原本扎进沙层的液压支架开始后移。
    第一台只滑了半尺。
    第二台滑了一米。
    第三台的左支架直接从沙里被拔出来,带出一大块凝结沙壳。
    第四台最靠后,咬著005號尾梁。它试图反向加压,底盘六组履带全部锁死,支架深插。
    噬荒號仍在往前。
    不是挣脱。
    是拖著它们一起走。
    地表被四台收割者的支架犁开。红沙下面的黑色硬岩被刮出来,沟槽一路向后延伸。液压油从第一台收割者支架根部喷出,喷出来就被暗金尾焰吹散。
    王虎抓住副驾扶手,看著后视屏。
    “它们动了。”
    唐嵐的声音从013號传过来,带著短促的喘。
    “尾梁二十九,没断。005號正在帮我们把后索拖偏。別乱动。”
    年轻残存者咬牙报数。
    “005號外梁三十。隔离箱正常。右下支架有变形,但还吃得住。”
    小火打字。
    前梁裂纹十五毫米。
    镇山核心温度上升。
    主轴扭矩稳定。
    四台收割者液压支架过载。
    苏元盯著领头收割者。
    “王虎,左前机械臂准备。”
    王虎马上从副驾翻到侧操作位。
    “抓哪台?”
    “领头。”
    “拆还是撞?”
    “先撞开动力舱。”
    荒原坡顶,那名军阀头目重新拿起望远镜,脸上的灰布被风吹得贴到嘴边。
    他看见四台收割者被一台破车拖著走。
    不。
    不是一台破车。
    那东西车头压低,排气口喷出暗金色高压废气,后面拖著三节编组,四条锚索绷在身上,却没被钉住。它把收割者连根拖走。
    头目嘴里的话停了很久。
    旁边士兵问:“头儿?”
    他把望远镜塞回士兵手里。
    “记下来。以后看见这台车,別挡路。”
    高维暗网里,年轻长老撑著残破法则壁面坐起来,血又从伤口里渗出。
    他看见第一台收割者的支架被拉成弯弓。
    第二台磁环过热熄灭。
    第三台履带倒卷,自己的传动齿把底盘咬出火花。
    年轻长老没说话。
    旁边老长老忽然咳了一声,咳出一点黑血。
    “绝对力量。”
    年轻长老转头。
    老长老半闭著眼。
    “没有概念。没有法则。只是比你能拉。”
    第一台收割者开始变向。
    它放弃剎车,试图侧摆,用锚索切断噬荒號前梁。
    苏元等的就是这个角度。
    “废气导前。”
    王虎拉下机械阀。
    镇山核心的排放管路临时改向,暗金色高温废气从车底后段转入前梁旁通,沿著两根刚焊好的耐热管喷向车头撞角。
    车头撞角被烧到发暗红。
    小火在屏幕上弹出警告。
    撞角材料疲劳。
    持续高温超过九秒將导致结构剥离。
    苏元说:“三秒够。”
    他打方向。
    噬荒號不减速,前轮在沙地上横切半个车身宽。
    领头收割者的侧摆刚成形,噬荒號车头已经贴了上去。
    两车错位。
    前梁撞角顶住收割者动力舱侧板。
    高温废气先吹软外层抗磁装甲。
    暗金导管从噬荒號前梁下方弹出。
    第一根扎进去。
    收割者外壳发出闷响。
    第二根穿透液压油主管。
    第三根刺入动力舱內部的压力泵组。
    王虎在操作台前咧开嘴。
    “进去了!”
    苏元手掌压上旧终端。
    “物理回收。”
    噬荒號底层原始吞噬逻辑启动。
    没有提示音。
    没有权限確认。
    导管倒刺展开,收割者动力舱里的液压油被反抽,沿著暗金管路灌回噬荒號临时储油槽。高分子抗磁装甲板被机械臂硬撕下来,一块接一块拖到车身侧翼。
    第一台收割者的引擎转速骤降。
    它还想加压,动力泵已经空转。
    王虎抓起焊枪,带著两个检修员衝到侧舱。
    风沙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013號那边,唐嵐看见他们打开侧舱门,眼角一跳。
    “王虎,你们在行驶中焊?”
    王虎把护目镜扣上。
    “等停了它们就把我们拆了。”
    他说完,半个身子探出侧舱。
    机械臂把第一块抗磁装甲板甩到噬荒號左侧车身。王虎用膝盖顶住板边,焊枪点火。火花被车速拉成斜线,飞到后方又被红沙吞掉。
    检修员把旧螺栓、猎犬残骸拆下来的夹具、镇山外壳剩余支条一股脑塞上去。
    不是精装。
    是能撑就行。
    一块板焊住。
    第二块板接上。
    第三块板直接覆盖前梁裂纹区域。
    小火把前梁应力曲线拉出来。
    裂纹扩展停止。
    抗磁外壳局部成形。
    异极磁场干扰下降百分之二十二。
    苏元继续拖行。
    第二台收割者见领头车被吸空,立刻断开锚索,准备后撤。
    苏元没给它机会。
    “左锚索反卷。”
    王虎还在侧舱焊接,没法操作。
    年轻残存者在005號尾门大喊:“我来!”
    他扑到尾部临时控制箱前,拉动从005號改接过来的副索卷扬。尾部那条原本锁住005號的收割者锚索被反向吃住。005號压舱重量配合013號半抱死,锚索没有松,反而绕过尾梁下方,甩出一个偏角。
    第二台收割者刚断前端,就被尾端锚索横向一拽。
    它的右侧履带离地。
    唐嵐抓住机会。
    “013號推半格。”
    013號履带轻推。
    第二台收割者被拽到噬荒號侧后方。
    机械臂还没收回,直接抓住它的发射臂。
    液压臂对液压臂。
    收割者试图回缩。
    噬荒號的镇山核心输出再抬半拍。
    咔。
    第二台发射臂被连根扯下。
    里面的磁环、电缆、液压缸全部露出来。
    小火打字。
    可回收部件:异极磁场稳定环。
    可用於抗磁外壳补偿。
    苏元说:“拆。”
    王虎从侧舱回了一句。
    “拆!”
    机械臂把那条发射臂拖到车顶。两个检修员用切割枪割开液压缸尾端,王虎伸手拔出磁环固定轴,烫得手套又冒烟。他没松,反手把磁环砸进噬荒號左侧新装甲的预留夹缝里。
    “锁!”
    检修员用旧猎犬鉤爪改的夹扣扣住磁环。
    小火立刻接入。
    抗磁外壳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一。
    磁锁干扰下降百分之四十六。
    第三台、第四台收割者终於反应过来。
    它们不再单独拖拽,而是向两侧分散,试图拉成夹角,把噬荒號编组撕成三段。
    第三节联掛器受力上涨。
    老机修兵在频道里骂了一句,又把声音压下去。
    “第三节联掛器二十八!再拉就要伤到底梁!”
    唐嵐冷声道:“013號承尾,不让第三节吃力。”
    她把013號制动调到半抱死和滑移之间,履带摩擦声被旧橡胶垫压低。013號整车往后坐,替第三节吃住尾部横拉。
    005號尾锚被第四台收割者拽得偏向右侧。
    年轻残存者半跪在尾门,脸上全是沙。
    “005號外梁三十一点五!还能撑!”
    苏元看了一眼后方角度。
    “王虎,尾部右侧装甲还缺几块。”
    王虎听懂了。
    “第四台身上有。”
    苏元踩下油门。
    噬荒號不再直线拖。
    它带著整列编组向右侧切出一个大弧。第三台收割者被迫跟著转,液压支架在地面犁出弯沟。第四台还咬著005號,刚准备加压,噬荒號的弧线把它拖到尾部內侧。
    013號趁势松半格。
    005號尾锚重量下压。
    第四台收割者从外侧被拖进內侧,底盘横著滑。
    王虎站在侧舱门口,看著那台收割者贴近。
    “送上门了。”
    机械臂甩出。
    不是抓动力舱。
    是抓它的右侧装甲边。
    机械臂咬住后,噬荒號车身一摆,第四台收割者被整个撕开侧皮。抗磁板连著內部骨架被扯下,掛在机械臂上。
    第四台底盘失去侧向支撑,履带卷进自己的支架,整车翻了一半,又被锚索拖著继续滚。
    王虎把那片装甲甩向005號方向。
    年轻残存者嚇得往后一缩,又马上扑上去接固定索。
    “你往我这边扔提前说!”
    王虎吼回去:“接住就行!”
    005號右梁外侧加装第一块抗磁板。
    第二块压住隔离箱上方支架。
    第三块覆盖尾鉤受力点。
    小火同步更新。
    005號尾锚抗磁保护成形。
    尾部磁锁干扰下降百分之六十三。
    尾梁应力下降至二十六。
    唐嵐看著这一串变化,手指在制动杆上停了半秒。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这叫打仗?”
    许慎坐在伤员旁边,脸色还白。
    “这叫边跑边拆別人家门板。”
    秦砚醒著,眼皮半开。
    他看著屏幕上的噬荒號动力曲线,嘴唇动了动,却没声音。
    许慎靠过去。
    秦砚指节敲了两下。
    小火翻译。
    它在学镇山。
    许慎愣住。
    “谁?”
    秦砚又敲。
    噬荒號。
    许慎抬头看向主屏。
    镇山核心的输出曲线最开始抖得很厉害。现在仍在抖,但抖动频率已经和噬荒號旧发动机的怠速节拍开始重合。
    不是镇山核心压著车。
    是噬荒號在把镇山核心磨进自己的骨架。
    第一台收割者已经被抽空,动力舱塌下去。
    第二台失去发射臂,被拖著撞上第三台。
    第三台试图脱索,却被噬荒號前梁新装的抗磁外壳干扰,锚头无法解锁。
    第四台侧板被撕,尾部锚索反成了005號的拖鉤。
    四台收割者全线失控。
    这时,07號高架枢纽废墟深处传来更重的履带声。
    沙丘后方,一台更大的机械母体缓慢压出。
    它比普通收割者大三倍。车身下有十二组履带,中央架著一座核心抽离塔。塔臂顶端不是鉤爪,而是一圈旋转磁环。磁环內侧布满碎齿,显然用来咬开旧时代核心外壳。
    小火立刻標红。
    磁暴猎群母体。
    功能:统合收割者、核心剥离、磁场压制。
    危险:极高。
    母体出现后,剩下三台收割者的锚索同时绷直。它们没有再尝试后撤,而是主动让自己成为固定点。
    母体磁环启动。
    噬荒號车內所有未固定的小金属件全部跳了一下。
    王虎腰间扳手被吸向车门,他一把按住。
    “这玩意儿要拔镇山核心!”
    小火屏幕红得发黑。
    外部强磁场锁定镇山核心。
    核心支撑架受力上升。
    若磁环持续照射超过十五秒,临时並联结构將被剥离。
    唐嵐的声音沉下来。
    “头车,怎么打?”
    苏元看著母体。
    母体的塔臂正在下压。
    旋转磁环对准噬荒號车头。
    镇山核心在发动机舱里低鸣,支撑架几处临时焊点开始冒火花。
    王虎骂道:“它真能吸!”
    苏元说:“让它吸。”
    王虎转头。
    “什么?”
    苏元把镇山核心输出降到七十。
    噬荒號速度明显下降。
    母体磁环拉力立刻增强,暗金导管连接点开始发热。外界看去,噬荒號像被那台母体一点点拖住。
    远处军阀残部刚刚提起的心又落回去。
    有人低声说:“完了,母体出来了。”
    灰布头目没有回话。
    他盯著望远镜里的噬荒號。
    他已经不敢先下结论。
    高维暗网里,年轻长老的指甲抠进地面。
    “他在降功率。”
    旁边有人说:“撑不住了?”
    年轻长老没答。
    他看见噬荒號前梁下方的暗金导管没有收回,反而一根根贴著地面拖行。导管前端倒刺微微张开,正借著沙尘遮掩,朝母体磁环的下沿延伸。
    母体又向前压了十米。
    磁环转速升高。
    噬荒號车身被拉得前倾。
    王虎抓著扶手,眼角看见导管已经到了母体下方。
    他忽然明白了,嘴角扯开。
    “老大,你钓它。”
    苏元没看他。
    “它自己过来的。”
    母体磁环拉力达到峰值。
    噬荒號镇山核心支撑架最外层一根临时螺栓弹断。
    就是这一瞬间,苏元把输出推到一百三十。
    镇山核心的低鸣变成沉重咆哮。
    噬荒號前轮猛然咬地。
    所有暗金导管同时收紧。
    不是抽能。
    是反向扎入母体磁环底座。
    第一根穿透磁环供电线束。
    第二根刺入塔臂液压总管。
    第三根扎进母体底盘中央的核心油路。
    母体的磁环还在旋转,却被自己的吸力拖得更近。它以为拉出了镇山核心,实际把自己的核心抽离塔送进了噬荒號的导管范围。
    苏元开口。
    “回收母体。”
    小火没有弹警告。
    它直接把所有可拆部件標出来。
    磁环外壳。
    抗磁复合板。
    塔臂液压组。
    十二组履带轮。
    高压油泵。
    主冷却箱。
    王虎带著检修员重新衝出去。
    “先拆磁环!”
    机械臂抓住母体塔臂,镇山核心输出的扭矩沿著前梁传过去。母体塔臂被拉弯,旋转磁环卡住,內部碎齿咬到自己的外圈。
    嘎吱。
    磁环裂开一段。
    王虎把切割枪插进去,割断两条主电缆。检修员趁著母体震动,把磁环外壳上的抗磁板一片片撬下来,顺著机械臂递迴噬荒號。
    013號那边也动了。
    唐嵐让两名还能行动的战士打开侧舱,把母体身上被拖近的装甲片用钢索拖住。
    “別碰带电的。只拉標绿的。”
    小火给他们的屏幕上分区標记。
    绿色,可拆。
    黄色,冷却后可拆。
    红色,碰了会炸。
    年轻残存者在005號尾部拉著副索,配合把母体侧面的冷却箱拽出来。
    他刚拽半米,冷却箱卡住。
    “卡了!”
    王虎回头吼:“松半格,再拉!”
    “鬆了会甩005!”
    苏元说:“013號压尾。”
    唐嵐接上:“收到。”
    013號半抱死,005號被稳住。年轻残存者再拉,冷却箱从母体侧舱里硬拖出来,连著一大串管路和支架。
    母体开始自毁。
    车身內部一排红灯亮起。
    小火標红。
    高压油路过热。
    母体核心舱將进入爆燃。
    倒计时:九秒。
    王虎看向苏元。
    “拆不完。”
    苏元说:“不用拆完。”
    他把噬荒號前梁向左压,机械臂扣住母体核心舱外壳。
    “撕开。”
    王虎和三个检修员同时把导管基座压住。
    机械臂发力。
    母体核心舱外壳被撕出一道口子。內部没有完整核心,只有一套磁暴控制总成和液压主脑,外面包著厚厚的抗磁层。
    苏元没等它爆。
    暗金导管全数刺进去。
    液压油、高压冷却液、磁环稳定线圈的金属材料,被噬荒號粗暴抽走。无法吸收的碎件被导管倒刺拖出,甩进车底,后轮直接碾碎。
    倒计时还剩三秒。
    母体爆燃没有完全发生。
    它缺油。
    缺冷却。
    缺磁环总成。
    內部只闷了一声,车身膨胀半圈,隨即瘪下去。十二组履带失去同步,前六组向左卷,后六组向右拧,整台母体在原地扭成一堆废铁。
    剩下三台收割者失去统合信號。
    第一台早就空了。
    第二台倒在第三台身上。
    第四台被005號尾锚拖著,底盘只剩半边。
    苏元没有让它们停在身后。
    “清路。”
    噬荒號加速。
    拖著母体残骸的几段锚索被拉直,废铁在红沙上翻滚,撞上剩下三台收割者。锯开的装甲板、断裂液压臂、磁环碎片一路散开。
    王虎把最后一块抗磁板焊上前梁裂纹处,抬手敲了两下。
    “前梁补完。”
    小火更新。
    抗磁外壳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二。
    前梁裂纹停止扩展。
    尾锚抗磁保护:百分之六十八。
    镇山核心並联稳定度上升。
    动力系统磨合进度:百分之三十四。
    新增部件:磁暴母体液压冷却箱,异极磁场稳定环,抗磁复合外壳,十二组履带轮备用件。
    编组总质量上升。
    建议重新计算制动距离。
    王虎看著最后一行,没忍住笑出声。
    “它还建议制动。”
    唐嵐那边也听见了。
    “我们现在剎得住?”
    老机修兵在第三节插话。
    “剎不住也得有剎车。別笑,回头我给你们改。”
    年轻残存者趴在005號尾门边,脸上沾满黑油和红沙。
    “005號还活著。外梁补了两层抗磁板。隔离箱没碰。消音坠快磨没了。”
    苏元说:“收母体履带板,补消音坠。”
    王虎立刻回头喊:“听见没?拆母体履带板!別拿薄的,拿內层厚板!”
    后方检修员拖著磁暴母体残骸里的履带板往005號方向传。
    车还在跑。
    焊枪还在响。
    红沙被车轮卷到两侧。
    噬荒號像一座移动的工棚,前面冲,侧面焊,后面拖,敌人的残骸在行驶中变成自己的外壳。
    远处军阀残部看著这一幕,没人再出声。
    灰布头目把望远镜放下,转身下车。
    士兵问:“头儿,不看了?”
    头目爬进驾驶室。
    “不看了。撤。”
    “我们不捡点残骸?”
    头目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捡。记得別让那台车看见。”
    士兵马上闭嘴。
    高维暗网里,年轻长老看著磁暴猎群母体被拆成废铁,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只吐出一句。
    “以战养战。”
    老长老半闭著眼,声音很轻。
    “不是打贏。”
    年轻长老看向他。
    老长老咳了一下。
    “是打完以后,比开打前更重。”
    画面里,噬荒號拖著第三节、013號和005號继续向07號高架枢纽压去。车身外侧多了一层黑灰色抗磁壳,边缘还冒著热。前梁补上了母体装甲,尾锚外梁也加了抗磁板。车顶临时固定著几组磁环,侧舱掛著冷却箱,底盘下面拖著新改的消音坠。
    它不是完好的。
    它到处都是补丁。
    可每一道补丁都来自刚被它拆掉的敌人。
    07號高架枢纽越来越近。
    原本应该立著站台的地方,钢樑断成一排。高架轨道从沙地里抬起,又在中段消失。几座旧吊塔歪著,吊臂垂向地面。
    小火把雷达切成近距扫描。
    前方没有新的收割者信號。
    没有猎犬。
    也没有常规热源。
    王虎擦了把脸上的沙。
    “清乾净了?”
    唐嵐那边没有放鬆。
    “別急。07號这种地方,不可能只放一群收割者。”
    苏元看著主屏。
    扫描画面上,站台区域的轮廓有些不对。
    钢铁结构的边缘不是直线。
    它们在动。
    很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贴著钢樑表面爬行。
    小火放大画面。
    站台地面、桥墩、吊塔底座,全都覆盖著一层暗银色物质。那东西不反光,表面有细小孔洞。孔洞开合,吐出黑色粉尘。
    一根断裂钢樑正被它吞进去。
    不是腐蚀。
    是钢樑边缘先软化,再被暗银色物质包住。包住的部分消失,表面又长出新的凸起。凸起继续向外铺开,覆盖下一段钢樑。
    王虎凑近屏幕。
    “金属真菌?”
    小火打字。
    样本相似度:未知。
    检测到金属活性增殖。
    检测到微弱生物热。
    检测到旧长城污染频率残留。
    07號高架枢纽外围,活体金属覆盖率:百分之六十四。
    提示:进入高危污染区。
    车速降下来。
    不是苏元踩剎。
    是地面开始变软。
    红沙下面的旧轨道表层被暗银色物质覆盖,轮胎压上去时,没有普通泥浆的陷落感,而是带著金属纤维的阻力。它们缠住轮纹,又被新接入的镇山核心扭矩撕开。
    撕开的缝里露出更深的银灰。
    小火又弹出一行字。
    活体金属正在尝试附著车轮。
    建议停止接触,建立隔离层。
    王虎看向苏元。
    “停车会被它爬上来。”
    唐嵐在013號频道里低声说:“不停也会。”
    苏元看著前方站台。
    07號高架枢纽的主入口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暗银色地面。
    远处一块站台牌还斜插在上面,牌面只剩半截旧字。
    07號高架枢纽。
    长城深层接驳。
    牌子下方,暗银色金属真菌正在吞掉最后一根支柱。支柱內部露出密密麻麻的细管,细管里有黑色液体流动。
    驾驶室內,镇山核心的动力曲线再次抖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过载。
    是车底传感器传回的震动。
    王虎低头看。
    前轮內侧,刚加装的抗磁外壳边缘,粘著一小片暗银色薄层。
    薄层正在贴著螺栓往上爬。
    小火把画面放大。
    那片东西在螺纹里伸出细小的金属丝,试探著往镇山核心的导能管方向延伸。
    苏元抬手。
    “火焰喷嘴,低角度。”
    王虎拉阀。
    一束暗金色废气贴著前轮內侧喷过去。
    薄层先捲曲,再收缩,最后从螺纹上脱落,掉在地上。它没有立刻死。落地后还向车轮方向爬了两厘米,被后轮碾碎。
    小火屏幕上,新的警告覆盖旧警告。
    活体金属对高温有退避反应。
    对镇山核心导能管有趋附反应。
    污染频率与长城內部病变样本存在部分重叠。
    秦砚在013號担架上睁开眼。
    他听见了提示。
    手指敲在担架边,断断续续。
    小火翻译到一半,字就停住。
    许慎低头靠近。
    秦砚又敲了一遍。
    別让它碰钥匙。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