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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献之面色一沉:
    “元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何曾说过不守建康?我只是说,不能坐视谢石、谢玄被困而不救。你口口声声说建康空虚,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谢石、谢玄全军覆没,江北尽失,秦军兵临长江,建康就不空虚了?”
    王珣也不甘示弱:
    “子敬,你少拿大话来压我。谢石、谢玄被困,固然是危急,可建康才是根本。根本若动摇,救回谢石、谢玄那点残兵又有何用?你主张发兵,好,发哪里的兵?如何发?”
    王献之深吸一口气:“石头城的守军可以调一半,朱雀航的守军可以调三分之一,台城的宿卫不动。將徵兵年龄提高到五十岁,再將三吴等地的囚徒开释出来,凑个两万人应该总是有的,虽然仓促,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王珣冷笑:“五十岁的老丁,加上临时徵发的囚徒,就想解数十万秦军之围?子敬,你是不是把打仗当成儿戏了?守军大半派出,万一那些山越人乘虚下山来袭,你担得了这个责?”
    王献之、王珣皆前后奋袂起身,两人怒目相对,值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司马道子站在窗前,看著他们爭吵,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他既担心前线的局势,又恼火都这个时候了二人还在互相攻訐。
    王献之说的有道理,谢石、谢玄不能败,败了江北便无屏障;
    可王珣说的也有道理,建康城里这点人马,派出去未必能解围,反而可能白白送死。
    “够了!”
    他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王献之和王珣都住了口,转头看著他。
    司马道子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隱隱约约的喧譁声。
    那喧譁声起初很远,像是从宫城外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可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很快便涌进了台城,涌进了西省,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司马道子皱起眉头,正要派人出去看看,忽然听见有人在廊下奔跑。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踩在木板地上咚咚咚地响,伴隨著一个又尖又细的喊声。
    “捷报——!淝水大捷——!”
    司马道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焦躁和愤怒的潮红还没有褪尽,又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覆盖。
    “捷报——!王师大胜——!秦军溃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著青衫的中书舍人衝进值房,跑得帽冠歪斜,鞋子都跑掉了一只,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帛书,嘶声喊道:
    “大王!淝水大捷!我军大破秦军!斩获无数!苻坚北遁!阳平公苻融阵亡!”
    司马道子站在那里,盯著那份帛书,盯著那中书舍人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王珣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案几,书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你说什么?大捷?不是说谢石、谢玄被困在淝水以东吗?怎么突然就大捷了?”
    王献之也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那中书舍人面前,一把抢过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帛书上飞快地扫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真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发颤:“淝西决战,我军以少胜多,大破秦军。苻坚仓惶败逃,苻融阵亡。谢玄、刘牢之追亡逐北,收復寿阳,缴获輜重无数!”
    司马道子这才回过神来。
    他一把推开王献之,抢过那份帛书,也自己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快,眼睛在帛书上飞快地扫过,看到“大捷”二字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浑身一颤。
    “贏了……贏了!”
    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声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贏了!我军贏了!”
    他把帛书往空中一拋,帛书展开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值房里飘了一圈,缓缓落在地上。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夹著雪花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也不在乎,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大喊:
    “贏了——!王师贏了——!秦贼败了——!”
    王献之站在他身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眶泛红。
    这些日子以来压在他心上的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王珣站在一旁,面色复杂。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份帛书,將褶皱抚平,叠好,塞进袖中。
    他抬起头,看了王献之一眼,又看了司马道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司马道子从窗前转过身来,脸上还掛著泪痕。
    他大步走到王献之和王珣面前,一把抓住王献之的袖子,又抓住王珣的袖子,声音发哽:
    “贏了!石奴公……石奴公他果然自有计较!孤就知道!孤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什么『被困淝水』,什么『粮道断绝』,都是虚惊一场!谢玄、桓伊他们打得好!打得好啊!”
    王献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珣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司马道子鬆开他们的袖子,大步往外走。
    “孤要去靚见陛下!陛下知道这个消息,不知该多欢喜!”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元琳,子敬,你们还不快跟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站在廊下,仰头眺著那片还在飘雪的天空,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站著,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的树,终於等到了春天。
    ......
    建康城的乌衣巷里,王府的宅邸坐落在巷子的深处。
    院中几丛修竹被雪压弯了腰,枝叶上掛满了冰凌。
    正堂里,谢道韞与张彤云对坐在窗前。
    两人面前摆著一架黑漆棋枰,棋枰上散落著几十枚棋子,残局未竟。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们脸上,將两张面容照得明亮。
    谢道韞手里捻著一枚白子,却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张彤云端著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察觉,只是不时侧过头,望一眼院门的方向。
    “我家那个昨日又熬了一夜。”
    谢道韞將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里,语气平淡。
    “说是丹炉的火候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须得日夜守著,不能有一刻间断。我让婢子去送饭,他连门都不肯开,只说『莫扰我清修』。”
    张彤云放下茶盏,嘆了口气:
    “唉,我家那位也是。上月在吴郡买了三块奇石,花了两百贯钱,说是『太湖石中的神品』,要摆在园子里赏玩。我问他家中米粮还剩几何,他说『俗事自有俗人打理,何必问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罢了。”
    谢道韞重新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
    “他们的事,说也说不尽,想也想不完。咱们下棋。”
    张彤云苦笑了一下,也落了一子。
    “说的是,下棋。”
    可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棋上。
    谢道韞的目光不时飘向院门方向,张彤云也时不时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前线已经好几日没有消息传来了,建康城里人心惶惶,连她们这些深居內宅的妇人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跑得很急。
    谢道韞手中的棋子停住了。
    张彤云也转过头去,望向院门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正是谢道韞次子王平之。
    他跑得满头大汗,棉袍上沾满了雪,靴子湿透了,脸被冻得通红。
    他衝进正堂,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蹌著扑倒在席上,却连爬起来都顾不上,趴在地上仰起头,嘶声喊道:
    “娘!舅舅他们打贏了!舅舅他们打贏了!”
    谢道韞手里的棋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彤云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汤溅了一地。
    “平之,你说什么?王师真的打贏了?在哪贏的?”
    王平之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用手比划著名,说:
    “在淝水!舅舅和石奴公他们在淝水打的!秦军败了!死了好多人!连那阳平公苻融也被杀了!全城都在传!”
    谢道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著儿子那张激动得通红的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贏了。
    幼度贏了。
    北府兵贏了。
    大晋贏了。
    她想起两个月前谢玄来家里辞行。
    那天他穿著甲冑,腰间悬著环首刀,站在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说不吉利的话莫要说,你好好打,打完仗回来,阿姊给你燉鱼汤。
    他笑了笑,说好。
    那一刻她忍住没有掉眼泪,可此刻,她坐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株被雪压弯了的修竹,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张彤云的袖口上。
    张彤云揽著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眼眶也红了。
    “幼度不负朝廷厚望,姐姐你该高兴才是。”
    王平之站在堂中,看著母亲落泪,有些手足无措。
    他挠了挠头,转身跑出去,在院子里欢呼著乱跑,捧起一把雪往天上扬,雪沫落了满身。
    “贏了!贏了!”
    他的喊声在院子里迴荡。
    .....
    消息传到城南的市井时,整条街都炸了。
    捷报是跟著驛马一起到的。
    那骑快马从朱雀门一路驰来,沿街高喊,喊到嗓子都哑了,还在拼命喊。
    “淝水大捷——!王师大胜——!秦贼溃败——!”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站在街边,手里还握著铁钳,钳子上夹著一块刚烤好的胡饼。
    他听著那嘶哑的喊声,愣了半晌,忽然把手里的铁钳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他的儿子年中被征去当兵,半年来没有消息,他和老伴以为儿子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如今仗打胜了,儿子或许还能回来。
    几个穿著短褐的年轻人从巷子里衝出来,在街上狂奔,一边跑一边喊:
    “贏了!贏了!秦贼败了!”
    他们跑得太快,差点撞翻一个挑著担子卖鱼的老翁。
    老翁也顾不上骂,放下担子,跟著他们一起欢呼。
    一家酒肆的掌柜搬出了店里的酒罈子,当街拍开泥封,用木勺舀了酒,往路人手里递。
    “喝!今儿个某家相送,大家隨便喝!不要钱!”
    那些路人也不客气,接过去仰头便灌,黍米酒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街角的一处赌坊里,人声鼎沸。
    刘裕蹲在赌桌旁,面前堆著几枚五銖钱。
    他今日连著输了六把,面前那堆钱幣已经见底,只剩最后三枚了。
    他对面坐著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穿著一件绸袍,面前堆著一大堆钱幣,正是这几把的贏家。
    那汉子咧嘴笑著,把骰子在手里摇了摇,往桌上一掷。
    “四五六,十五点!寄奴,你这把又输了!”
    刘裕攥著最后那三枚钱幣,犹豫著要不要押下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欢呼声传了进来。
    先是隱隱约约的,听不真切,接著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赌坊。
    “淝水大捷——!王师大胜——!”
    赌桌旁的人全都愣住了。
    那肥头大耳的汉子手里还握著骰子,嘴巴张著,忘了合拢。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头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衝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忽然转过身来,嘶声喊道:
    “打胜了!王师打胜了!秦贼败了!”
    赌坊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椅子,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肥头大耳的汉子把骰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那堆贏来的钱幣也顾不上收了,跟著人群往外跑。
    刘裕蹲在桌旁,看著那些从身边涌过的人群,又看了看面前那三枚可怜兮兮的五銖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那三枚钱幣攥进掌心,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外面,整条街已经沸腾了。
    刘裕站在街边,看著那些从面前跑过的人群,看著那些举著酒罈子当街痛饮的汉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
    司马曜站在太极殿的御座前,手里攥著那份刚刚送来的捷报。
    他今年二十二岁,登基已经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间,他听惯了坏消息——桓温北伐失败,秦人屡次南犯,三吴饥荒,各地叛乱。
    好消息却少得可怜。
    每一次有军报传来,他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生怕又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可今日,这份捷报是他登基以来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礼物。
    “好!”
    他兴奋地將帛书往御案上一拍,声音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稳。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建康城上下,欢庆三日!开仓放粮,赐酺五日!京畿百姓,今年赋税全免!”
    殿內的百官齐声高呼万岁。
    那呼声从太极殿传出去,传到东堂,传到西省,传到台城的每一个角落,又传到宫城外的大街上,与那些百姓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在建康城的上空久久迴荡。
    雪还在下,可建康城已经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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