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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望见全军崩溃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去了脊樑。
    望楼下那片原本浩浩荡荡往后撤的威武之师,忽然间便改了方向——不是往西,不是有序后撤,而是溃散奔逃。
    旗帜在倒伏,人潮在奔涌,喊叫声从战场上隱隱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先是几声零星的惊呼,接著便是一片巨大的喧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战场上炸开了。
    “怎么回事?!”
    苻坚皱起眉头,扶著栏杆极目往远处望去。
    没有人回答他。
    苻方衝到栏杆边,看著那片越来越乱的人潮,面色刷地白了。
    溃兵从前方涌来,起先是几十人,接著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几万人。
    人潮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漫过官道,漫过旷野,漫过那些还在后撤的队伍,把一切秩序都冲得七零八落。
    “陛下!”
    苻方猛地转过身来:
    “前军溃了!此处危险,快下望楼!”
    苻坚一把推开他,厉声道:
    “慌什么!朕二十余万大军,岂会溃败?传令,让阳平公止住溃兵!让强永率部迎击!”
    邓迈也快步走到栏杆边,往远处望去。
    他看见了那面“苻”字大纛——那面他再熟悉不过的大纛,在溃兵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邓迈的手猛地攥紧了栏杆,指节咯咯作响。
    “陛下……”
    他的声音发颤:
    “阳平公的大纛……倒了……”
    苻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侧的苻方,双手死死攥住栏杆,睁大眼睛望向那面大纛倒下的方向。
    烟尘太大,他看不清细节,只看见那片黑压压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只看见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博休……博休怎么会……”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盛之浑身是血地冲了上来,他扑通一声跪在苻坚面前,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
    “陛下!阳平公……阳平公率亲兵迎击吴军,不幸中箭……坠马……殉国了!”
    苻坚的身体晃了晃。
    苻方连忙抢上前去扶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你……你说什么……”
    苻坚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博休……博休死了!?”
    “陛下!”
    赵盛之抬起头,嘶声道:
    “末將亲眼所见!阳平公身中流矢,坠马殉国!慕容屈氏拼死想救阳平公,也被溃兵踩踏而死!陛下,此处已不可守,请速速撤离!”
    苻坚踉蹌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栏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不!朕没有输,朕还没有输!”
    他忽然嘶声喊道,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苻方。
    “朕的大军还在!传朕旨意,让张蚝率部来援!让强永收拢溃兵!朕不走!朕要亲自——”
    话没说完,一阵密集的箭雨从望楼下掠过。一支流矢钉在栏杆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楼下传来羽林郎的惊呼声:
    “吴军骑兵!吴军骑兵衝过来了!”
    苻方和邓迈对视一眼。
    两人不再迟疑,一左一右架住苻坚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他往楼梯下拉。
    苻坚边走边挣扎著,嘶喊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放开朕!朕不走!朕要亲自带队衝锋!朕要稳住阵脚!朕要去给博休收尸!融弟!朕对不起你啊!”
    “陛下!”
    苻方厉声道:
    “您是大秦的天王!您若死在这里,大秦就真的完了!”
    踉蹌著將苻坚架到望楼下后,赵盛之拔出环首刀,对身后的羽林郎厉声道:
    “羽林郎的弟兄们,隨我挡住来兵!”
    然后又对苻方喊道:
    “公侯快带陛下先走!这里由末將挡著!”
    苻方看了他一眼,那张宽大的脸上满是悲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
    谢石站在八公山半山腰的石台上,双手扶著石壁,往西边眺望。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雾气散尽,视野开阔。
    他清楚地看见西岸那片巨大的烟尘,看见秦军溃兵在漫山遍野地奔逃,看见晋军的旗帜越来越往西推进,看见那些被丟弃的輜重和兵器在原野上横七竖八地散落著。
    “大捷……大捷……”
    他喃喃地念叨著这几个字,声音发哽。
    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顺著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身旁的主簿、参军们早已欢呼起来,有人互相拥抱,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有人抱头痛哭。
    一个年轻的主簿一边哭一边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大口大口地啃著,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著“贏了”“贏了”。
    谢石没有欢呼。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片被烟尘笼罩的战场,望著那些还在往西涌去的人潮,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焦灼和忧虑,想起那些在洛涧战死的將士,想起那些被秦军屠戮的村寨,想起那些在风雪中逃难的百姓。
    他想起今早出发前谢玄和桓伊在將台上的慷慨陈词,想起刘牢之那声震得山响的怒吼,想起戴熙那张满是不忿的脸上露出的决绝。
    “诸君……”
    他低声自语:
    “谢石替大晋列祖列宗谢过诸君了。”
    .....
    郭褒和郑温登上寿春城譙楼时,日头已经偏西。
    从这里往东南方向望去,可以看见淝水西岸那片旷野。
    晨雾早已散尽,视野极好,二十余里外的战场清晰可见。
    郑温手里还握著那捲竹简,是今早从粮仓送来的存粮清册。
    可此刻他哪里还看得进去?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东南方向那片冲天的烟尘。
    那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团巨大的黄云在大地上翻滚。
    “府君……”
    他放下竹简,声音发乾:
    “那边……那边好像……”
    郭褒没有答话。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盯著东南方向,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恐惧。
    刚开始的时候,战场上的情形似乎还不错。
    秦军的旗帜在有序地移动,晋军渡河的不过数千人,正被挡在滩涂上。
    可没过多久,情况便急转直下。
    先是前阵的旗帜开始散乱,继而是中军的旗帜开始动摇,然后便是后阵。
    后阵垮得最快,从高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原本列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忽然间便像雪崩一样垮掉了。
    旗帜倒伏,人潮奔涌,无数人影往四周狂奔,互相践踏,互相推搡。
    “败了……”
    郭褒喃喃道:“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缕气。
    可郑温还是听见了,他浑身一震,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栏杆边,撞在石栏上才停住。
    “败了?怎么会败了?太傅……太傅不是在前面督阵吗?陛下不是带了八千精骑吗?我们不是有二十几万大军吗?”
    郑温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快。
    郭褒没有回答。
    他看见东南方向那面“苻”字大纛在烟尘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太傅……”
    他低声唤了一句。
    一炷香后,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蹌著爬上楼来,扑通跪倒,嘶声道:
    “郭太守!大事不好了!阳平公……阳平公阵亡了!全军溃败!吴军正在往寿春杀来!”
    郭褒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盯著那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沉默了许久。
    譙楼上的风很大,灌进他的袍袖里,鼓盪得猎猎作响。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镇定:
    “关闭城门,召集城內所有可战之兵上城防守。派人去淮北报信,去彭城报信,去项城报信。就说……就说王师大败,阳平公殉国,请各地早做准备。”
    郑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著郭褒那张忽然苍老了十岁的脸,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褒转过身,重新望向东南方向。
    那片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隱约看见晋军的旗帜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被风扯碎,飘散在譙楼外的日光里。
    .....
    从望楼往西北撤的一路上,苻坚一行人便如同一群惊弓之鸟。
    官道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车轮陷在泥坑里,驭手挥著鞭子抽打牲口,牲口却只是哀鸣著原地打转。
    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钻进路边的芦苇盪里,陷进淤泥里拔不出腿来,就那么被淤泥吞没了。
    苻方和邓迈一左一右护著苻坚,在溃兵的人潮中艰难地往西北方向挤。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武冠早已不知丟在了何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沉默得像一尊泥塑。
    入夜后,风势渐紧。
    冬日的西北风从淮河方向灌过来,捲起旷野上的枯草和尘土,呜呜咽咽地响著,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一行人不敢举火把,怕被追兵发现,只能借著月光赶路。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得时隱时现,照得官道两旁的树影忽长忽短,像是有无数人影在暗中窥伺。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苻坚猛地勒住马,面色骤变,失声道:
    “追兵!追兵来了!”
    苻方连忙策马上前,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
    “陛下勿惊,是风声。”
    苻坚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著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旷野,又侧耳听了许久,確认那声音確实是风穿过枯草丛发出的响动,这才缓缓鬆开攥紧的韁绳。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路边一片芦苇盪里忽然扑稜稜飞起一群宿鸟,在夜空中发出悽厉的鸣叫。
    苻坚浑身一颤,猛地拨转马头,厉声道:
    “有埋伏!速速护驾!”
    邓迈策马衝上前去,拔出环首刀在芦苇盪里搜了一圈,回报导:
    “陛下,是野鹤,无人埋伏。”
    苻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眺著那片还在风中摇曳的芦苇盪,眺著那些惊飞的鹤影在夜空中渐渐远去,久久没有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
    此后的一路上,但闻风声、鹤唳、草木摇曳之响,苻坚便惊惧不已,数次以为是追兵杀到。
    有一次甚至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便要往路边的树林里钻,被苻方死死拽住。
    苻方、邓迈、赵盛之一边要护著他赶路,一边还要不断地告诉他那是风在吹枯草,那是鹤在叫,那是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
    苻坚每次都將信將疑,稍稍安心片刻,下一阵风吹过来,他又会猛地绷紧身体,睁大眼睛望向黑暗深处。
    到了后半夜,一行人终於在一片乱石滩上停下来稍作歇息。
    士卒们累得瘫倒在地,马匹也口吐白沫,有的直接臥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苻坚靠在一块大青石上,闭著眼睛,嘴唇翕动著,不知在念叨什么。
    .....
    天色微明时,一行人终於到了寿春城西三十里处的青冈。
    青冈不高,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早已枯黄,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
    坡下是一条官道,往西可去沘水,往北通往淮河渡口。
    苻方安排几个亲兵在坡顶设了瞭望哨,其余人在坡下的一片洼地里歇息。
    从淝水战场一路往西北狂奔,整整跑了半天一夜,马匹跑死了十几匹,士卒掉队了一半多,此刻隨行的骑兵已不足三千。
    苻坚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望著前方,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像。
    几个羽林郎蹲在他身边,用身体替他挡著风,他却浑然不觉。
    赵盛之带著千余羽林郎断后。
    从昨日望楼下一路且战且退,他的人马已折损了大半,此刻隨行的不过千余人。
    他身上的甲冑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
    他站在坡顶,望著东南方向那片烟尘,面色沉凝。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隱隱约约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被风声裹著,若有若无,像是马蹄声,又像只是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苻坚猛地坐直了身子,睁大眼睛望向东南方向,嘴唇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又是鹤叫?”
    苻方侧耳听了片刻,正要开口,却见赵盛之从坡顶大步走了下来。
    他的面色很沉,走到苻坚面前,单膝跪地,叉手道:
    “陛下,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是晋军的骑兵追上来了,已到数里之外。”
    苻坚浑身一震。
    苻方抢上前去扶住他,转头对赵盛之道:
    “还有多远?”
    “不超过五里。”
    赵盛之站起身来,拔出那口豁了刃的环首刀:
    “陛下快走,末將挡住追兵!”
    苻方看了他一眼,咬著牙,扶著苻坚往坐骑方向走。
    邓迈策马来到赵盛之身侧,拔出环首刀,沉声道:
    “赵都统,你我一道——”
    “邓兄!”
    赵盛之一把按住邓迈的马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郑重:
    “你的职责是护卫陛下,陛下若伤了一根汗毛,我饶不了你,快走!”
    邓迈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
    赵盛之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邓迈坐骑的后臀上。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邓迈猝不及防,急忙拽紧韁绳,回头望向赵盛之。
    苻坚被苻方搀著上了马,回过头来,看著赵盛之。
    赵盛之也正望著他,两人四目相对,赵盛之忽然双膝跪地,向苻坚磕了一个头。
    那个头磕得很重,额头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苻坚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赵盛之已经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大步走向那千余列阵的羽林郎。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终与那片黑压压的烟尘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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