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秋日总带著几分湿润的寒意,锦官城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映著清晨朦朧的天光。
城西一角,远离市井喧囂,一座白墙黑瓦的大院静静佇立在几株老槐树下。
院墙颇高,门扉紧闭,门楣上无匾无牌,只留著经年风雨侵蚀的痕跡,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寂。
晨雾未散时,巷口走来两人。
走在前的是位中年文士,身穿一袭素白儒服,外罩淡青纱,步履从容似踏云而行。
他面容清瘤,双目深邃如寒潭,嘴角似笑非笑,周身散发著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真如神仙中人謫临凡尘。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十岁上下的男孩,瘦小得惊人。
他穿著一身补丁叠补丁的灰布短衣,袖口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黑瘦的手腕脚踝。
脚上的破鞋张著嘴,露出脏污的趾头,头髮枯黄杂乱,像秋后荒野的杂草,脸上沾著污渍,唯有一双眼睛大而亮,此刻正闪烁著忐忑、胆怯等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惊喜和不可置信。
“吱呀!”
沉重的木门从內打开,一名老僕躬身退至一旁,沉默如石像。
中年文士並未驻足,径直向內走去,小乞丐慌忙跟上,跨过门槛时险些绊倒,他紧张地抓著破烂的衣角,眼睛忍不住四下偷瞄。
院內別有洞天,前院规整,过了二门,景致陡然幽深起来。
曲径通幽,竹影婆娑,假山池沼错落有致,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匠心。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气与墨香,侯希白吸了吸鼻子,这味道与他熟悉的餿臭与尘土截然不同,让他更加无措。
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后院,这里更加安静,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已是金黄满冠,落叶铺了浅浅一层。就在那最大的银杏树下,立著一位青袍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闻声转头看来,小乞丐只觉得呼吸一窒。
世间竟有如此人物,面如冠玉,肤光胜雪,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却又带著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疏离。
他唇角天然微扬,似含笑,可那笑意並未真正抵达眼底。
青袍素雅,衬得他愈发俊爽弘雅,红綺如花,站在满地金黄落叶中,他像一幅活的画,美好得不真实。
对於刚从泥泞中爬出来的小乞丐而言,这光芒几乎刺眼,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盯著自己露出脚趾的破鞋,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与羞惭攥住了心臟,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青袍少年已稳步上前,向中年文士躬身行礼,动作流畅优雅:“石师。”
他声音清越,如玉磬轻击。
中年文士也就是石之轩停下脚步,自光先落在小乞丐身上,眸光和煦,而在面对青袍少年时,恢復了平淡无波,甚是好似带著一丝刻意的冷硬:“这是你的师弟,侯希白。”
说罢,转向小乞丐时,语气又缓和了些许,更称得上是和顏悦色:“希白,这是你的师兄,他姓杨,名虚彦。”
侯希白一听慌忙抬眼,又撞上这位杨师兄的目光,不禁囁嚅著,声音细如蚊蚋:“师......师兄。”
青袍少年也就是慕墨白,打量著眼前这个瘦骨麟、脏兮兮的小乞丐,唇角笑意深了些许,像是染上些微温度。
“只是看著有些瘦弱而已,骨骼匀称,眉眼底子极佳,洗乾净了定是个俊秀胚子,倒是甚合花间派武功路数的要求。”
他声音轻缓,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看这身世,多半也无需再经歷斩俗缘。”
“师弟,以后多多关照。”
侯希白见这位光彩照人的师兄態度如此亲和,紧绷的心弦不由得鬆了一分,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是希白今后要请师兄多多关照才是。”
“希白。”
石之轩的声音突然插入,依旧平淡,却让院中气氛陡然一凝。
他目光落在侯希白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记住,今后你习武,若不能时时刻刻抱著有朝一日需杀死自己师兄的念头,那么终有一日,你必会被你的师兄所杀。”
侯希白浑身一震,骇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石之轩却不再看他,转向慕墨白,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冷澈:“我圣门不养废物,你也记住,望你们师兄弟二人皆铭记於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希白,你更要小心你的师兄,莫要被他的表象所惑。”
说罢,不管侯希白瞬间苍白的小脸和震惊茫然的眼神,石之轩对慕墨白吩咐道:“你先带希白去收拾一番,净身更衣。”
隨即,一拂衣袖,转身便朝不远处一间紧闭的房门走去,背影决绝,再无半分温情。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少年,以及满地寂静的落叶。
侯希白还沉浸在方才那番冷酷话语带来的衝击中,呆呆地站著,直到慕墨白温和的声音响起:“走吧,我先带你去沐浴更衣。”
他如梦初醒,慌忙跟上慕墨白的脚步。
两人沿著迴廊走了一小段,侯希白终於忍不住,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师兄,石师方才......是什么意思?同门师兄弟,为何要要生死相搏?”
慕墨白脚步未停,侧脸在廊柱阴影下显得格外平静:“我圣门源流复杂,涵盖阴癸派、花间派、邪极宗、灭情道、补天阁、天莲宗、魔相宗、真传道。”
“石师天纵奇才,一人身兼花间派与补天阁两家之长。”
“我自小隨石师,学的是补天阁的功夫,而你......”他看了侯希白一眼:“根骨性情適合风雅之道,將来要继承的,便是花间派的衣钵。”
“花间、补天,虽同出一师,但武功路数、心法理念迥异。”
“石师收我们二人,便是要我们各自学成之后,为他演一场......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比斗。
侯希白听得心头髮凉:“既为同门,如何能自相残杀?这......这岂是正道?”
“正道?”慕墨白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看来师弟流浪市井,还未曾听过一些江湖事,圣门不过是我们两派六道中人的自称。”
“在江湖上,在那些名门正派口中,我们一贯被称作魔门。”
“魔......门?!”
侯希白失声,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入他的耳朵,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能叫魔门的门派,又岂是什么善类。
慕墨白语气平静:
所以,同门相残算什么,两派六道之间,甚至同派之內,为了武功秘籍、权势利益,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內訌,从来都是家常便饭。”
“石师今日所言,不过是提前將这规则摆在了明面上罢了。”
侯希白沉默良久,才又迟疑地开口:“那......师兄你方才对我,为何那般和善?”
他实在无法將眼前这个风姿如玉、言语温和的师兄,与魔门、生死相搏联繫起来。
慕墨白停下脚步,他们已经来到一排厢房前,他转身,仔细端详著侯希白脏污小脸上那双清澈犹存的眼睛,忽地笑了笑。
“或许是因为,你如今活脱脱一副误入狼群的小羔羊模样,让人看了实在难以立刻生出欺凌之心。
他语气依旧轻缓,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侯希白脊背微寒:“不过话说回来,小羔羊总要长大,待你养好了身子,学了本事,有了锋利的角,那时候的较量,才不会那么无趣,不是吗?”
慕墨白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整洁的屋子,有床榻、桌椅,还有一个大木桶。
“师弟,你先进去稍候,稍后自会有僕役送来热水和乾净衣裳。沐浴之后,好生休息。”
“之后的日子,石师会先为你调理身体,打好根基,然后才会正式传授你花间派的诸般技艺。”
慕墨白交代完毕,转身欲走。
“师兄!”侯希白突然又叫住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你最开始说的斩俗缘,又是何意?”
慕墨白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他半侧过身,廊下的光勾勒出他优美的侧脸线条,语气平静无波:“越是厉害的武功,对修炼者的天赋、心性要求便越高,顶尖武学需要的传人更是要万里挑一。”
青袍少年不急不缓的讲述:“因此很多顶尖武功往往会出现,有功法但是没有合適的人修炼的情况,为此很多势力都会到处搜罗好苗子。”
“而我圣门做事没有任何忌讳,一旦看到好苗子,如果是孤儿那就正好,不是孤儿,也能让他变成孤儿,也就是所谓的斩俗缘。”
“以至凡是被本门看上的,只要年纪不太大,都会被屠灭满门。”
侯希白脸色煞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也不知该是庆幸自己是个孤儿,还是该悲哀自己的身世。
“正因如此,本门常被世人冠以魔门之名,也由於在本门之中,既是师门长辈,又是杀父仇人的情况屡见不鲜,养出来的门人多是亲情淡薄、自私自利之辈,便也愈发坐实魔门的称呼。”
侯希白看著师兄平静的侧影,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道:“那师兄你.....你也经歷过斩俗缘吗?”
慕墨白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他转回身,正对著侯希白,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浅淡的笑容,眼底却似有寒星闪过,深不见底。
“你我也算有缘。”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亦是孤儿,不过我尚在襁褓之中时,便已全家死绝了。”
他语气微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再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平淡口吻说道:“若我没记错石师偶尔提及的往事,动手的似乎是我的亲叔父。”
侯希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么算来,我也不能算真正的全家死绝,毕竟那位叔父理论上还活著。”
慕墨白嘴角笑意加深,却无半分暖意:“不过我想如今这世上,大约也没人敢去斩我这最后的俗缘了。”
“而他自然也算我的杀父仇人,如此我勉勉强强,大概也能算是个符合要求的孤儿吧。”
侯希白听得心头髮堵,无言以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风采照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兄,身世竟比自己悽惨百倍。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点自怜自艾,顿感羞愧,期期艾艾地想道歉:“师兄,我..我不是有意....
慕墨白打断他,摊开双手,青袍衣袖如水垂下:“你看我可有半分苦大仇深,怨天尤人的模样?”
侯希白怔住,仔细看去,师兄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確实寻不出一丝阴霾。
“既入同门,便是有缘。”
慕墨白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我这做师兄的,便先教你一个清心诀,日后无论遭遇何事,心中默念,若能真正做到,这世上便再无人、无事可以动摇你的心境根基。”
侯希白不由屏息凝神。
只听慕墨白缓缓念出九个字,字字清晰:“没必要,无所谓,不至於。”
说罢,便大步离开。
八年后。
光阴如梭,八年弹指而过。
昔日的偏僻大院,景致依旧清幽,只是院中那几株银杏更显粗壮,秋色来时,金黄漫天。
后院演武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开阔。
此时,正有两人相对而立。
左侧一人,身著月白劲装,外罩淡紫轻纱长袍,腰束玉带,悬一口连鞘长剑。
他身姿挺拔,面容较之八年前更加俊朗,眉目舒朗,骨重神寒,一双眸子清澈如剪水,顾盼间神光內蕴。
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依旧,却沉淀得更加深邃难测,正是慕墨白。
右侧一人,则作文士打扮,他身形高挺笔直,穿著一袭天青色绣暗纹儒衫,手持一柄玉骨美人摺扇,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儼然一位文採风流、智勇兼备的浊世佳公子,赫然是侯希白。
秋风掠过,捲起几片早落的黄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
侯希白唰地一声打开摺扇,轻摇两下,笑道:“师兄,自你三年前出师,入江湖游歷,师弟我便一直留意著各方消息。”
“本以为以师兄之能,要不了多久,便会声名鹊起,却不料始终未曾听闻杨虚彦三字在江湖掀起什么波澜,可是师兄改了名號行事?”
慕墨白右手隨意搭在剑柄上,姿態悠閒。
“不过是隨处走了走,看了看,江湖热闹,人心更热闹,很快便发现,不论走到何处,总有些不怀好意之人试图接近,或招揽,或试探,或暗藏杀机。”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別人的事:“实在烦得很,索性便寻了个清净地界躲懒,这一两年多半时间都在洞庭湖畔住著。”
“看看湖水,钓钓鱼,倒也愜意。”
“师兄倒是会享清閒。”侯希白合拢摺扇,在掌心轻敲:“不像师弟我,被石师督促著,既要精研武功,又要修习各类杂艺。”
“师弟过谦了。”慕墨白唇角微扬:“花间派歷来一脉单传,讲究以艺术入武道,歷代传人皆是人中龙凤,风流雅士。”
“你能在短短几年內,不仅在武功上登堂入室,更將琴棋书画、诗酒风流融入自身,於江湖中博得多情公子的雅號,已是难得,石师想必也是满意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侯希白脸上,笑意不变:“只是在我出师之前,我们每次切磋,似乎都是你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几年我虽疏於寻人比斗,但功夫从未落下,而师弟你江湖歷练,名声在外,交手经验想必丰富许多。”
“今日石师特意让我回来考较你进境,不知师弟能让我看到几分惊喜?”
侯希白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凝重了几分。
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兄的天赋与可怕,这些年下来,那些看似轻鬆写意便能將自己彻底压制的比斗,早已深深刻入记忆。
“师兄说笑了,师弟这几手三脚猫功夫,在师兄面前岂敢称惊喜,只求师兄手下留情,莫让师弟输得太难看便是。”
“好看难看,打过才知。”慕墨白浅淡一笑:“那从今日起,我便教你一个能够打败我的方法。”
侯希白一愣,道:“什么方法?”
慕墨白淡道:“不急,用出你全部的本事,尤其是你那套自创的、颇为得意的《折花百式》,要记得抱著杀我的决心出手。”
侯希白瞳孔微缩,这话让他心中一阵不適。
但石之轩八年前冷酷的话语,以及这些年来慕墨白时而温和、时而莫测的態度,还有魔门中流传的种种残酷故事,都让他不敢真正放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玉扇啪地再次展开,扇面上美人含笑,栩栩如生o
“那......师弟就不客气了,请师兄指教!”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侯希白的身影已动。
花间派身法本就以轻盈诡变著称,他这几年精修之下,更是青出於蓝。
只见他步伐玄异精妙,似踏花而行,左右飘忽,剎那间便如鬼魅般欺近慕墨白身前三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淡淡残影。
手中玉骨美人扇合拢为笔,以扇代剑,取嚮慕墨白左肋要穴。
这一招看似风流蕴藉,实则暗藏七种后劲变化,封死了对手闪避格挡的多数角度,正是《折花百式》中的精妙起手。
骤然间,一道剑气破空而出,剑气穿透了扇面,带起几片碎裂的扇骨和画纸,余势未衰,狠狠洞穿了侯希白的左肩。
一股尖锐冰冷的剧痛瞬间传来,紧接著是磅礴的暗劲爆发。
“砰!”
侯希白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丈余外的青石板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下。
他左肩衣袍迅速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以扇撑地,一时竟无法起身。
慕墨白一步步走到侯希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浅淡的笑容,眼神却平静得令人心寒。
“师弟,知道为何这么多年,我总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打败你,甚至伤你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迴荡。
侯希白咬著牙,忍著剧痛,抬眼看向师兄。
阳光从慕墨白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陷入阴影,看不真切。
“因为这世上,没有比真心崇拜、信任自己的人,更好操纵,也更.....容易击溃的了。”
慕墨白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焉知我这些年来对你的那些友善、指点、乃至偶尔的维护,不是一种有意为之的培养?”
侯希白浑身一颤,眼底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悸。
“你难道忘了,八年前那个秋天,在这院子里,石师对你的告诫。”
慕墨白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侯希白耳中:“他让你......莫要被我的表象所惑。”
而我这些年也时常劝告你,在这圣门之中,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包括我自己。”
“可你为何总是不上心呢?”慕墨白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里似乎带著一丝惋惜,又像是纯粹的冷漠:“师弟,今日我再教你一句话,望你刻在心里,时时回味。”
他望著侯希白苍白失血的脸,清晰地吐出:“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说完,慕墨白不再看侯希白惨然的脸色,转身径直向演武场外走去。
秋风捲起他的衣袂,背影挺拔却孤绝,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月洞门时,一句毫无感情波动的话,隨风飘来,清晰地送入侯希白耳中:“你若是再这般不爭气,只知沉溺於画笔美人、风流韵事,忘却了这魔门本质,那么迟早也会死於两派六道无休止的內斗倾轧之中。”
“与其让你死在旁人手里,墮了石师与花间派的名头..
“”
他语气微顿,声音愈发冰冷:“不如让我这个做师兄的,亲自送你上路,刚好石师前些时日就找上我,要我儘快动手除掉你,望你好自为之。”
步声远去,最终消失。
演武场上,只余下侯希白一人,倒在冰冷的地面,肩头鲜血汩汩流淌,染红身下青石板。
秋风萧瑟,捲起落叶,打著旋儿从他身上掠过。
他怔怔地望著自己师兄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染血的肩膀和破碎的摺扇,那扇面上美人的笑脸已被剑气撕裂,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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