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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沿土路继续往南顛。
    路况比来时更烂。王俊毅把车速压到十码,方向盘攥得死紧。
    走到大约一半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个岔口。
    一条更窄的黄土路从主路分出去,拐向右侧缓坡上的一片村落。
    岔口竖著一根水泥柱,上面刷了红漆,大半已经剥落。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
    “槐树湾”。
    郭志远的目光扫过去。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缓坡上。灰白色砖房为主,中间夹著几间老旧的土坯房。炊烟从两三个烟囱里冒出来,稀稀拉拉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前面的水泥路在岔口处断了。
    不是损坏。是物理意义上的断。
    铺到某一个点,像被人用刀齐齐切了一下,后面就是黄土。
    郭志远拍了一下王俊毅的肩膀。
    “停一下。”
    王俊毅踩了剎车。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杨树下。
    郭志远下车。
    他站在水泥路和黄土路的交界线上。左脚踩在水泥面上,右脚踩在黄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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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看前方去黄土坳的路。而是看著右边这个岔口。
    “先进这个村看看。”
    王俊毅熄了火,绕到车前。没有问为什么。
    两人沿黄土路步行。
    鞋底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嚓嚓作响。路面上有拖拉机轧过的深辙,雨水冲刷之后变成两道平行的沟。走起来得挑著沟沿,一不留神就崴脚。
    不到十分钟,进了村。
    村口一棵老槐树。目测七八十年。树冠遮了半个打穀场,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皸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
    槐树下面摆了几块青石。
    三个老人坐在上面。
    最左边的穿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外套,拉链坏了,敞著怀。七十上下。手里攥著一根旱菸杆,铜头髮黑。
    中间的矮一些,驼背。头上扣一顶旧草帽,帽檐软塌塌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
    右边是个老太太。腿上搁著一只竹筐,筐里半筐豆角,手指在里面拣著。
    三个人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过来。
    目光抬起来。不是警惕,是好奇。
    这种村子,平时来外人少。
    郭志远走过去。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自然得像路过歇脚。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
    “大爷,歇会儿。”
    笑著把烟盒抖出两根,递过去。
    军绿外套的老人接了一根。动作很自然。这年纪的人,不客气。
    中间驼背的摆了摆手,不抽。
    郭志远自己叼了一根,掏出打火机。先给老人点上,再点自己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你们是干啥的?”
    老人吸了一口,把烟杆別到腰间。问得很直接。
    郭志远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半蹲下来。
    不是居高临下站著聊,也不是坐得太正式。半蹲,是一个“平视但不久留”的姿態。
    “做农业的。”他吐了口烟。“想看看这边有没有合適的地,搞点大棚种植。”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衬衫乾净,不像干农活的,但也不像领导。领导来都坐车,穿皮鞋,后面跟著人拿本子。
    “搞大棚啊。”老人点了点头。语气里没什么热情。“好事。”
    郭志远顺势接话。
    “这边种大棚的话,配套跟得上吗?我听说省里去年出了扶持政策,设施农业有专项资金,能申请到的话我们成本能降不少。”
    老人愣了一下。
    “啥政策?”
    旱菸杆从嘴边拿下来。眉头挤在一起。
    “没听说过。”
    停了一拍。他扭头看了看中间驼背的老人。
    “老刘,你听说了没?省里搞大棚有补贴?”
    驼背老人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
    “不晓得。”
    郭志远把菸灰弹掉。掐灭了,揉碎在掌心里。
    换了个问法。
    “大爷,你们平时知道省里出了啥新政策吗?镇上有人来通知不?”
    军绿外套的老人朝村委会方向努了努嘴。
    “贴在那儿。”
    停了一拍。
    “但我不识字啊。”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羞耻,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像说“今天天晴”一样自然。
    “村里识字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
    驼背老人接话了。
    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怨。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失落。
    “以前还有干部来念给我们听。”
    他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村里原来有个小李,是驻村的。每回省里来了新政策,他骑个电瓶车挨家挨户跑。到我家门口,扯著嗓子念一遍,再用大白话解释一遍。”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哪些人能领补贴、怎么申请、找谁办,说得清清楚楚。”
    停顿。
    “后来小李调走了。说是镇上缺人,抽回去了。”
    又停了一拍。
    “走了之后再没来过新的。”
    老人的旱菸杆在石头上磕了一下,把菸灰磕掉。
    “半年没见干部影子了。”
    这句话落在打穀场上。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王俊毅蹲在离三个老人稍远一步的位置。
    从进村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过。
    他的目光没有看人。
    他在看村委会外墙上那排通知。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最近的几张。纸面已经泛黄,边角翘起来。有一张被风撕掉了半截,只剩下半行標题:
    “……关於推进惠民政策……”
    后半句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再往下看。
    公示栏旁边钉著一块木板。木板上贴著一张白纸。白纸上写著几行歪歪扭扭的手写字:
    “村主任电话:138xxxx(外出不在,有事找镇上)”
    王俊毅盯著那行字。
    嘴角往下压了一瞬。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郭志远又跟老人聊了几分钟。问了问村里有多少耕地、种的什么作物、收成怎么样。
    老人们有问必答,但答案都很短。像是说了太多遍,已经懒得展开了。
    “收成还行。”
    “价格不好说。”
    “化肥涨了。”
    “种地不划算,但不种吃啥。”
    告辞的时候,军绿外套的老人把菸蒂在石头上捻灭了。
    抬头看著郭志远。
    “你们真要投资的话,来这边也行。”
    他的语气忽然带了一丝认真。
    “但你先別听领导说啥。你自己下来看看。”
    旱菸杆往脚下的黄土路上点了点。
    “路是路不是路,水是水不是水。自己看了才算。”
    郭志远点了下头。
    “大爷说的对。”
    “走了啊。”
    “走好。”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
    黄土路上,两道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
    走出村口三百米。確认周围没人了。
    郭志远从侧兜里掏出黑皮笔记本。翻开。笔帽拧掉。
    写得很快。字跡比上一页潦草了不少。
    “驻村干部半年前被抽回镇里。政策宣传断层。不识字农户无人解读。”
    “村委会公示栏形同虚设。村主任长期不在村。”
    写完一整页。
    他抬起头。看著王俊毅。
    “同一项政策。省里觉得已经到位了。拨了款,发了文件,贴了通知。”
    他把笔帽拧上。
    “老百姓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
    停了一拍。声音压低了半度。
    “中间这段路,是空的。”
    王俊毅没接话。
    他的步子比郭志远慢了半拍。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拇指搓著裤缝。
    走了很久。
    快到停车的地方了。
    王俊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掛在西边的丘陵顶上。
    “今天来不及了。”
    顿了一下。
    “明天去黄土坳。”
    郭志远点了下头。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灰色商务车驶上顛簸的土路,扬起一片细碎的灰尘。
    后视镜里,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小。
    三个老人还坐在石头上。
    一个在吸旱菸。一个在晒太阳。一个在择豆角。
    他们不知道刚才跟他们聊天的两个人是谁。
    也不在乎。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下午。
    和过去三年里每一个被遗忘的下午,没什么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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