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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冈把一份整理好的卷宗放到桌面上。
    “属下查了近藤过去办的几桩大案。三年前,横滨军需贪污案,他被上面叫停过一次。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收手了。”
    “他自己也发了声明,说配合军务局安排。结果三个月后,涉案的两名主计官在家中自杀。遗书写得清清楚楚,是近藤的人找上门,拿著新证据谈的。”
    山田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松冈继续:“还有前年神户的走私案。海关那边出面保人,近藤当场放了嫌疑犯。所有人都觉得他被压下去了。”
    “半年后,那条走私线上的三个关键人物,一个被查税,一个被抓了嫖资,一个老婆举报他重婚。三条线,条条不沾特高部,可最后证据全匯到近藤桌上。”
    山田终於点了烟。
    “你的意思是,他表面上守规矩,该退就退,该让就让。但实际上——”
    “他从来不是正面硬冲的人。”松冈把卷宗合上。“被挡了就绕。绕不过去就等。等到所有人忘了他还在盯著,他再出手。每次出手,乾净利落,而且绝不用特高部的名义打头阵。”
    山田吐了口烟。
    烟雾散在灯光下。
    他翻了两页松冈整理的案卷,眉头越皱越深。
    “这个人……比我预想的要难缠。”
    松冈问:“阁下,接下来怎么办?”
    山田把烟掐在菸灰缸里,才抽了两口。
    “去见他。”
    松冈愣了一下。
    山田站起来,拿军帽。“表面上结案了,人也放了。这个时候我不去看看他,反而不正常。他生病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慰问一下,合情合理。”
    “可您去了,他不一定说实话。”
    “他说不说实话不重要。”山田扣上军帽。“我要看他的状態。一个人嘴上怎么说都行,可精气神藏不住。他要是真放下了,能够看得出来。”
    松冈点头,出门安排。
    ……
    近藤忠义的住所。
    独栋,不大,院子里种了几棵松树。门口站著两个便衣。
    山田的车停在门前。松冈先下车,递了名帖。
    便衣进去通报。
    过了一阵,副手从里面出来,脸上有些为难。
    “山田阁下,部长身体不適,已经静养两日了。医生嘱咐不宜见客。”
    山田没动。
    “替我带句话。就说山田良介亲自来了,带了些补品。若近藤部长实在不便,我放下东西就走。”
    副手犹豫了一下,又进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松冈站在车旁,目光扫了一圈周围。两个便衣的站位,门窗的遮挡,院墙上有没有新装的东西。职业习惯。
    两分钟后,副手回来。
    “部长请您进去。”
    山田整了整衣领,跨进门槛。
    屋內光线暗。窗帘拉著,只留了一条缝。空气里有药味,苦的,像熬过头的汤药。
    近藤忠义躺在榻上,身上盖了一条薄被。脸色確实不太好,眼窝有些陷,嘴唇乾。床头柜上放著几瓶药,一杯水,还有一盏没喝完的汤药,碗边有药渍干在上面,发黄。
    旁边矮桌上搁著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脊朝上,页码停在中间。
    山田扫了一眼。布置得像样。药瓶的位置有高有低,不是一次摆上去的,是这两天陆续添的。汤药碗放了有一阵,不是刚端来做样子。枕边有个小本子,翻开的那页上有几行潦草的字,墨跡深浅不一。
    特务的功课,做得確实细。
    近藤撑著手肘坐起来,动作慢,还咳了两声。
    “山田阁下,失礼了。这副样子见客,实在不像话。”
    山田把隨从递来的补品放在桌上。“近藤部长日夜操劳,大和丸號这一案牵扯太广,谁扛下来都要脱层皮。我来看看你,也替海军省表个態。”
    近藤摆手:“阁下太客气了。坐。”
    山田落座。
    两人面对面。
    山田开口:“什么病?”
    “军医说是过度疲劳引发的胃炎。船上的事一天不了,我就一天吃不下饭。这几日总算结了案,胃却没跟著好转。”近藤苦笑了一下。“这把年纪,身体不等人啊。”
    “用了什么药?”
    “胃散,加上一副汉方的调理药。军医还让忌酒,这倒比病本身更难受。”
    山田笑了一声。
    话头自然地转过去。
    “案子总算了结了。这么些天,武田家、九条家、近卫家轮番来找。贵族院那边也不消停。你扛了这么大压力,不容易。”
    近藤嘆了口气。
    “说来惭愧。查到最后,也不过是死人背锅。朴正熙、中统特工、半岛残余分子。真正能站出来受审的,一个没有。这种结案方式,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寒磣。”
    山田看著他。
    近藤的目光平淡,语气里带著倦意。说这番话的时候,手搭在被子上,拇指偶尔蹭一下被角。
    “可没办法。”近藤接著说。“上面要交代,家族要面子,內务省要数字。我一个人就算想继续查,也查不动了。不如把精力收回来,放在该放的地方。国內的事够多了,朝鲜那边的残余分子,反战团体,思想犯,哪一桩不比海上的案子更急?”
    山田点头。
    “说的是。”
    他又閒聊了几句。问了问特高部最近的人事调整,提了一嘴內务省那边的新政策。近藤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中间还停下来喝了口水,喝完擦了擦嘴角。
    整个过程,挑不出任何破绽。
    山田起身告辞。
    “近藤部长好好养著。有什么需要,儘管让人传话。”
    近藤欠了欠身。“多谢阁下掛念。等好了,再正式登门道谢。”
    山田点头,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
    近藤靠回枕头,眼睛没有闭。
    他盯著天花板,手指在被角上慢慢搓了两下。
    山田为什么要来?
    结案了,人放了,海军省的面子保住了,航线的事也没被翻出来。按道理,山田应该是最乐意看到这个结局的人。他没有理由再来。
    慰问?一个海军上將,跑来看一个特高部部长的病?两人之间什么交情,彼此都清楚。
    那他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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