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有些刺眼。
一辆很华丽的马车停在官道旁,帘子被一只白皙的小手掀开,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约八九岁的年纪,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望过来。
“嬤嬤,那边有个小孩……他好像快饿死了。”
声音软糯糯的,带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我眼前的黑暗。
然后,我就被带回了那座大得惊人的府邸。国公府,姜家。
救我的是府上的千金,姜辞。
我只是个被捡回来的乞儿,本该去最下等的杂役房。
可姜辞不依,她扯著国公的袖子,仰著小脸,眼神执拗。
“爹爹,府上那些小子都怕我,不好玩。这个不会,他敢看著我的眼睛说话。”
於是,我被留在了內院,做些洒扫的轻省活,更多的时候,是跟在姜辞身后。
姜辞和府里所有的孩子都不一样。
她不像別的贵族小姐那样学女红、背女诫,她上躥下跳,还会说很多稀奇古怪的话。
什么“星球是圆的”,“星星是燃烧的大火球”,“以后人能在天上飞,隔著千里也能说话”。
起初,我只当是她的幻想。
可她懂的道理又多又深,常常把我这个正经学过道经的小道士说得哑口无言,然后自己放声大笑,一点没有淑女的样子。
但在我眼里,她就是光。
是这冰冷、飢饿、充满死亡的乱世里,唯一温暖、明亮的光。
后来,我因为她一句“这小孩挺聪明”,被选为她的伴读书童,名正言顺地跟在她身边。
我依旧瘦小,比她矮半个头。
明面上,我恭敬地叫她“小姐”,私下里,她却非要我唤她“姐姐”。
“我比你大。” 我小声辩解。
“我心理年龄比你大一百岁!” 她叉著腰,理直气壮,然后又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好吧,她说什么。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笑。
小姐对我极好。
府里其他少爷小姐嫌我出身低,骂我是泥腿子、小杂种,甚至动拳头。
每一次,都是小姐挡在我前面。她看著娇小,打起架来却凶得很,虎虎生风,还专挑疼的地方下手,常把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打得哭爹喊娘。
“一群小屁孩,知道什么叫打架!”
她拍拍手上的灰,老气横秋地说,然后转头看我,眨眨眼。
“你也是小屁孩,被打了不知道还手啊!以后姐姐我罩著你啊。”
我看著她因为打架而微红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暖暖的。
我想,我一定要变得厉害,厉害到能保护她,而不是总被她保护。
日子平静地流淌,我和她都长成了少年模样。
我拼命读书,因为小姐说,男子汉大丈夫,要考取功名,做一番事业。
我用力点头,心里却想,我要做的事业,就是永远站在小姐身后,让她永远能无忧无虑地笑。
她则托著腮,望著皇宫的方向,小声说:“当国主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嚇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她敢说。
直到有天,府里来了个游方的仙师,在国公面前露了一手掌心聚火、隔空取物的把戏。
旁人看得嘖嘖称奇,姜辞却兴奋得小脸通红,拉著我跑到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
“你看到没?是真的!这里真的是个修仙的世界!”
我有些茫然地点头:“师父以前好像提过,说我们道门也是某个大派的旁支,不过修仙很难,要有灵根,还要有师父领进门……”
“我不管!” 她攥紧了小拳头,“我不要当武则天了,我要修仙!御剑飞行,长生不老!”
从那天起,她就著了魔,疯狂搜集各种所谓的武功秘籍、仙家残篇。
我看著她忙碌的小小身影,心里有些担忧,又有些莫名的期待。如果这世上真有仙人,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和她,能一直在一起,很久很久?
小姐是个天才,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残篇里,硬是拼凑出了一套勉强能用的呼吸吐纳法门。
她自己练了半个月,就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感觉到气了,身体里暖洋洋的。
而我,练了三个月,除了饭量见长,身体健壮了些,什么气都没感觉到。
但看著她开心的样子,我比自己练成了还高兴。
小姐有灵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真好。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三年。
我一边陪著她摸索那虚无縹緲的仙道,一边读书,很顺利就考取了功名,进士及第。
那年我十九岁,小姐十八。
放榜那天,国公大喜,收我为义子。
那一刻,我看向偷偷对我挤眼睛的小姐,只觉得春风拂面。
她开始戏称我为“小公爷”,我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可我的心,从来只系在她一人身上。
我们年纪渐长,同进同出,难免有流言蜚语。我不在乎,她更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边疆叛乱,我奉命隨军出征。
仗打到一半,后军突然倒戈,箭矢如雨,目標明確,直指中军帅帐,我的所在。
我不是傻子,瞬间明白过来。国都,出事了。
仗著那呼吸法门练出的强健体魄,我杀出重围,单枪匹马,日夜兼程奔回国都。看到的,却是冲天火光,和“姜国公府勾结叛军,意图谋反,满门抄斩”的布告。
我疯了似的衝进已成人间地狱的国公府,在尸山血海中翻找。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直到在山脚下道观旁,我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
我背起她,杀出重围。后来才知道,什么谋反,什么勾结叛军,都是藉口。
当朝国主已被海外仙人蛊惑,变成了傀儡,要將整个国家都炼成人丹。
而刚刚踏上修真之路,又暗中培植实力的小姐则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之一。
所谓的海外仙师,不过是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可对当时刚刚摸到修仙门槛的我们来说,已是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
我们开始了漫长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