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诡异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识海之中,有什么恐怖的巨物要浮出水面。
元若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姜辰,声音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淡然与宣判。
“姜辰啊,看来你这次,到此为止了。”
眼眸平静,倒映著万古星辰,看透了红尘万丈。
姜辰听著这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著无尽力量的话语,浑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这双眼睛……这个声音……
他曾无数次,在记忆的碎片里,在梦魘的深处,在神魂的恍惚间,看到过这双平静深邃的眼眸,听到过这个淡然悠远的声音……
可是每一次,他都会忘记,忘得乾乾净净。
直到此刻,那层一直笼罩在他记忆和认知上的迷雾,才被狠狠撕开!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对劲,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他有些僵硬地、颤抖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修长有力,蕴含著毁天灭地的力量,是他纵横百万年,布局万载的依仗。
可此刻,这双手在他眼中,却仿佛在寸寸崩解,化作流沙。
我……也是尘相?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贯穿了他的神魂。
过往百万年的记忆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飞速闪回。
每一次境界突破,每一次与姜辞的守护,每一次的谋划……所有的画面背景中,都仿佛站著一个淡漠的、高高在上的影子。
他一直活在这个影子的目光下。
他一直,在沿著这个影子铺设的道路前行。
原来……一切都只是虚妄。
他所谓的自我,他百万年的执念与谋划,他为之付出一切、不惜灭世的爱,都不过是……別人计划中的一环,是別人道上的一粒尘埃。
呵,尘相。
接著,姜辰整个人,从身体到神魂,都开始风化,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最细微的尘埃,隨风飘散。
他忽然想起了一幅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记具体岁月的某个午后。
阳光很好,花开正艷。
姜辞靠在一株桃树下小憩,嘴角带著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而他,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她。
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他所在的方向,那目光很深,很柔,带著他当时无法理解、却让他心跳加速的眷恋与深情。
他一直以为,那份深情,是给他的。
原来……她一直看著的,从来都不是姜辰。
原来如此啊……
沙尘如风,了无痕跡,都融进了元若的身躯之中。
元若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吸收了姜辰所化的尘埃后,他的气息似乎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稍稍挺直了身躯。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仙。
而原本沉默悬浮的心灯,此刻也缓缓转过身,看了过来,他额前的卍字佛印依旧璀璨。
战场,再次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寂静中蕴含的东西,与之前截然不同。
……
……
恍惚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又像是从很远的记忆深处浮上来。
“这便是你的尘相吗,元若,怎得跟你长得有点像。” 是个清脆又带著点娇憨的女声,很熟悉,又有些陌生,像隔了无数岁月。
“嗯,闭关枯燥,让他陪你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淡平和,如玉石相击。
“好誒!正好我可以把他当做我的弟弟!可是,他不认得我怎么办呀?”
“这个简单。” 那清淡的男声似乎笑了笑,带著一种万事皆在掌握的从容,“就让他承载我们的记忆……”
承载记忆?
我的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混沌,然后,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开始了。
我叫姜辰。
是个小道士,在山脚一座破败的小道观里长大。
师父是观里唯一的道士,也是唯一的亲人。
他总爱摸著我的头,用带著山里口音的官话说:“娃娃,仙道贵生,无量度人,记住咯,这是咱们道家的根。”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无量度人,只觉得这八个字念起来,有种沉甸甸的好听。
师父很穷,香火钱勉强够我俩喝稀粥,但他会把攒下的铜板,分给山下更穷苦的人家。
他说,这就是度人。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清苦而平静地过下去,可我忘了,师父也常说,世道不太平。
那一年,蝗灾、兵祸接踵而来。
师父把最后一点米熬成粥,逼著我喝下,自己啃了三天树皮。叛军过境那天,他把我塞进神像后的地窖里,用柴草仔细盖好。
“莫出声,莫出来,记住没?” 他的脸在缝隙透进的微光里,瘦得脱了形,眼神却亮得嚇人。
我咬著嘴唇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我听见了刀剑声,喝骂声,还有师父压抑的痛哼。浓重的血腥味,顺著地窖的缝隙钻进来,钻进我的鼻子,钻进我每一个毛孔。
我死死捂著嘴,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有无边的冷,从脚底一直蔓到头顶。
外面安静了很久。
我爬出来时,道观已成废墟。
师父倒在供桌前,身下一滩黑红的血,早已凝固。
他眼睛还睁著,望著灰濛濛的天,手里,紧紧攥著那本破烂的《度人经》。
我呆呆地站著,没有哭。
乱世里,仙道不度人,人也……不度人。
之后的日子,模糊得像一场褪色的噩梦。
我像野狗一样在荒野和废墟间游荡,翻找一切能入口的东西,和更饿的人、更凶的野狗抢夺。
我想,我大概很快就能去陪师父了,也好。
恍惚间,我听到了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环佩叮噹的轻响。
(嗯……没法凑个整章的开头了,半路插一下,先来个走马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