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阵线!”
泰温.兰尼斯特淡绿色的眼睛冷漠的看著眼前惨烈的廝杀,声音穿透了兵刃碰撞与人声鼎沸,冰冷而清晰。
他就是诱饵,是这支骑兵的中心目標。
“后退者!绞死!”
泰温.兰尼斯特有条不紊的下达著指令,仿佛脚下震动的大地和耳边悽厉的惨叫都不存在。
奢华的营帐外,夜空被无数点燃的帐篷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他很清楚,河间地人这第一波重装骑兵的突袭,是他们最凌厉,也是最难抵御的攻势。
只要他能在这里站稳,已经逃离乱军之中的西境领主们,就会在远处逐步收拢重整各自的部分军队。
向他回援。
他对自己在西境散布的恐惧很有把握和自信。
没人敢率先逃离,没人敢承受他事后的怒火,去面对他那足以灭族的惩罚。
时间,他需要时间。
拖延住这股骑兵,他的大军就能逐步完成重整,將这些不知死活的河间地人彻底碾碎。
罗索.布伦心中焦急万分。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战场,已经又有数百名装备精良的兰尼斯特家士兵,正从混乱中脱离,开始向那顶最奢华的帐篷聚拢。
每耽搁一分钟,泰温.兰尼斯特的护卫阵线便会稳固一分。
他不能等。
“河间地人!”
这位骑兵指挥官发出一声怒吼,不再试图绕开那些零散的抵抗。
而是身先士卒,径直衝向那片正在形成的红色人墙。
“富贵已近在眼前!!!”
河间地骑士们紧隨其后,发出响应的咆哮。
他们迎著兰尼斯特士兵射来的漫天飞矢,钢铁的洪流义无反顾。
箭矢敲打在他们厚重的盔甲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却无法穿透。
当这股势不可挡的骑兵洪流源源不断的衝来时。
身穿红色披风,外罩锁子甲与煮熟皮革,头戴狮冠钢盔的兰尼斯特家侍卫们迅速向泰温.兰尼斯特靠拢。
他们以泰温.兰尼斯特为中心,用盾牌和长枪组成了一个紧密而致命的保护圈。
“顶住!”
一名侍卫队长大喊。
河间地骑兵的洪流猛烈的撞了上来。
“砰!砰!砰!”
最前排的侍卫们挺枪迎击,战马的悲鸣与骨骼碎裂的闷响混成一片。
长枪折断,战马倒地。
但后续的河间地骑士们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或直接丟弃断裂的长枪,或在马上拔出腰间的长剑与战斧,以前仆后继的疯狂姿態,劈砍著面前的敌人。
不断有兰尼斯特红袍侍卫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缺口。
他们用长矛,用盾牌,用身体,为他们的西境守护构筑起最后的屏障。
泰温.兰尼斯特的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意外。
这股河间地骑兵的士气和战意,高昂得不合常理。
这些人不怕兰尼斯特家族的报復吗。
难道自己那足以让七国所有人胆寒的威名,对这些河间地人不起作用。
他旋即想通了,或许正是因为他威名显赫,此刻近在这群亡命之徒眼前,取其命仿佛只手之间。
谁若是能在这里杀了他,岂不扬名立万,一步登天,响彻七国。
敌军已经逼近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距离。
凯冯.兰尼斯特终於有些稳不住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著,对著身边的传令兵急声嘶吼:“吹號!快吹號!”
“我们需要支援!快!”
悽厉的號角声不断响起,在混乱的战场上空迴荡,试图召集那些能在乱军中稳住阵脚的部队。
但那些部队此刻动弹不得。
在营地之中,布林正率领著另一支骑兵队伍,如同一柄锋利的镰刀,反覆衝杀。
不断扫荡那些刚刚开始在乱军之中恢復编制的西境军队。
为罗索.布伦的主攻目標提供著至关重要的支援。
前线,罗索.布伦和他身边的骑士们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终於凿穿了泰温.兰尼斯特护卫阵线最厚重的一环。
剎那间,一个缺口出现了。
泰温.兰尼斯特完全暴露在了骑兵的兵锋之下。
“杀!杀!杀!”
“泰温.兰尼斯特將死於我手!”
“是我!是我!”
一名骑士策马衝过那道由尸体和鲜血构成的缺口,钢製的面甲完全遮盖了他的面容。
“我將名震七国!”
只有几声年轻而高昂的怒吼从头盔下传出。
他无视了身边的所有敌人,眼中只有一个目標。
他的战马在嘶鸣中提至全速,人马合一,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笔直的射向泰温.兰尼斯特。
泰温.兰尼斯特双目圆睁。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刃在火光下闪过一抹寒光。
他准备反击,但对方居高临下,藉助马速的全力一击,无论是攻击距离还是力量,都占据著绝对优势。
“兄长!”
凯冯.兰尼斯特发出一声惊呼,想也不想的扑了过去,用自己的剑堪堪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巨响,火星四溅。
凯冯.兰尼斯特只觉手臂一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剑柄。
与此同时,三名刚刚挣脱缠斗的红袍护卫也反应过来,他们没有去攻击马上的骑士,而是怒吼著扑向了战马。
长剑与战斧狠狠的劈砍在马腿上。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悲鸣,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那名年轻的骑士猝不及防,被重重的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但两名红袍护卫已经扑了上去,用盾牌死死压住他,手中的短剑毫不犹豫的刺向他盔甲的缝隙。
直到死去,那副遮面的头盔依然无人揭开。
提利昂.兰尼斯特站在泰温.兰尼斯特身旁,矮小的身体有些发抖。
他看不见卫士阵型外的景象,却能清晰的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热浪。
他想做些什么,必须做些什么。
父亲差一点就死了,死在一名河间地年轻骑士的衝锋之下。
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一辆补给车,车上堆著几个木桶。
那是火油。
他捡起火把,滚烫的木柄灼烧著他的手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脚並用的爬上补给车,用火把点燃了浸满火油的厚重帆布。
火焰轰的一声窜起,瞬间吞噬了整个车顶。
提利昂.兰尼斯特没有停下。
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发疯似的撬开一个木桶的盖子,浓烈的火油气味扑鼻而来。
他用尽全力,將燃烧的补给车推向那个刚刚撕开的防线缺口。
那里,又有四名河间地骑士正策马衝来,目標直指泰温.兰尼斯特。
燃烧的马车像一头咆哮的火龙,翻滚著冲向河间地骑士。
战马被点燃受惊,发出悽厉高亢的嘶鸣,猛的人立而起,將背上的河间地骑士重重掀翻在地。
倾倒的木桶里,火油流淌出来,將地面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几名落地的河间地骑士立刻被火焰吞噬,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泰温.兰尼斯特看著那辆挽救局势,仍在燃烧的马车。
看著那些全身被火焰炙烤著不断发出哀嚎惨叫,却仍在与兰尼斯特红袍卫士搏杀的河间地骑士。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他的小儿子,提利昂.兰尼斯特。
满脸菸灰,头髮被燎得捲曲,状若疯魔。
泰温.兰尼斯特的眼神变得复杂。
更多的兰尼斯特家族红袍卫士从混乱中冲了过来,重新將西境守护包围,团结起最后的防线。
罗索.布伦的攻势受阻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个千载难逢的缺口被重新堵上,胸中焦急的血液沸腾上涌。
他死死握住手中鲜血流淌的剑柄,血红的双目看向腰间悬掛的撤退號角。
就在此时,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鐺!”
箭矢精准的击中了泰温.兰尼斯特的面甲,巨大的力道让他头盔下的脑袋猛的一震。
泰温.兰尼斯特只是稍一愣神,神態很快復原,安定自若,仿佛只是被一只飞虫撞了一下。
“兄长!”
凯冯.兰尼斯特却大惊失色。
又是几声破空之响,数支箭矢接踵而至,射在泰温.兰尼斯特血红的胸甲上,头盔上。
不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幸而被厚重的盔甲所阻。
他们循著箭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名体格不弱于格雷果.克里冈的壮汉,正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飞驰。
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从容的拉开一张巨弓,箭矢连珠般射出。
“神射手!”
凯冯.兰尼斯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
他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震怖。
“骑在马上竟然还能有如此神射!”
他一把抓住还站在原地未动的泰温.兰尼斯特。
另一只手则捞起了旁边同样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的提利昂.兰尼斯特。
“快!进帐篷!”
凯冯.兰尼斯特用尽全力,將两人拖进了身后那顶奢华的帐篷。
厚重的门帘落下,將外面的喊杀声与火光隔绝了大半。
帐篷內,温暖的火盆依旧在燃烧,映照著地上名贵的地毯。
“七神在上!”
凯冯.兰尼斯特鬆开手,靠在帐篷的立柱上,大口喘著粗气。
“那是什么怪物?他差点就杀了你!泰温!”
泰温.兰尼斯特没有理会弟弟的惊慌,目光越过凯冯.兰尼斯特,落在了提利昂.兰尼斯特身上。
他抬手,摘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提利昂.兰尼斯特被那冰冷的自光看得沉默了,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熄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疯狂与亢奋。
他想说我救了你,他想问你看到了吗。
可在那双淡绿夹杂著金点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声震惊的惊呼,將提利昂.兰尼斯特的思绪打断。
“该死的!”
凯冯.兰尼斯特已经一步窜到兄长身边。
泰温.兰尼斯特深红色的盔甲,在左臂与胸甲连接的腋下关节处,插著一支黑羽箭。
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鲜血正从盔甲的缝隙中渗出。
“兄长!”
凯冯.兰尼斯特声音变了调,他伸手想去触碰,又猛的缩了回来。
泰温.兰尼斯特的脸色没有变化,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
“皮肉伤。”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平稳,但提利昂.兰尼斯特看到他握剑的手指正在微微抖动。
“不能留在这里!”
凯冯.兰尼斯特的脸上血色尽失。
他环顾四周,火光与人影在帐篷布上疯狂晃动,仿佛外面有无数恶鬼在涌动。
“他们认得你的盔甲!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他一把抓住泰温.兰尼斯特的手臂。
“我们换盔甲!兄长!你必须离开这里!”
凯冯.兰尼斯特的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
“突围去找亚当.马尔布兰爵士!”
“他在外围!肯定已经收拢了一部分人手!”
“你必须去重整军队,只有你能做到!”
泰温.兰尼斯特沉默著,淡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迅速权衡著利。
凯冯的策略是正確的,赶来的河间地人越来越多,不杀掉他誓不罢休,卫队抵抗不了多久了。
他是军队的灵魂,只要他还活著。
只要他能出现在那些正在逃亡的西境军队面前,溃散的军队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內重整旗鼓。
“好。”
泰温.兰尼斯特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伤口的痛楚。
他看向凯冯.兰尼斯特,又看了一眼旁边不知所措的侍从。
“脱。”
一个字,不容置疑。
侍从们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为他们解开甲冑的系带。
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就在这时,泰温.兰尼斯特的目光落在了提利昂.兰尼斯特身上。
提利昂.兰尼斯特的心猛的一沉。
“提利昂留下。”
泰温.兰尼斯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关切,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和凯冯待在一起,哪里也別去。”
提利昂.兰尼斯特的腿脚瞬间冰冷。
和凯冯.兰尼斯特待在一起。
和穿著父亲盔甲,即將成为战场上最耀眼靶子的叔叔待在一起。
待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父亲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侍从们很快为两人换好了盔甲。
凯冯.兰尼斯特穿上了那身深红金狮甲,身形顿时显得高大起来。
而泰温.兰尼斯特则换上了凯冯.兰尼斯特相对朴素的板甲,金红色的家族披风也被扯下。
“稳住阵脚。”
泰温.兰尼斯特对著凯冯.兰尼斯特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务。
“等我回来。”
说完,他在数位红袍卫士的簇拥下,掀开帐篷大步走了出去。
没有再看提尼昂.兰尼斯特一眼。
帐篷里,提尼昂.兰尼斯特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窟。
父亲走了,把他像垃圾一样丟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