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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4章 商业洼地
    莱彻斯特的城堡又小又方。
    它像一块啃了一半的黑麵包,被隨意丟在平原上。
    这里是莱彻斯特郡的郡治,河间地总督治下,莱彻斯特家族旧领的行政中心。
    围绕著这座不起眼的黑色城堡,一个崭新的小镇正在拔地而起。
    木料的撞击声,石匠的敲打声,工头的吆喝声,混合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噪音。
    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二十名骑士,全身披甲,腰悬长剑,他们簇拥著一个商队,还拖著一个在担架上呻吟的农夫。
    马蹄捲起烟尘,衝进了初具雏形的小镇。
    镇上无所事事的老人和孩子们,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跟了上去,好奇的张望著。
    骑士们的目標是镇子中央一栋刚刚建好的木头建筑,门口掛著“郡公所”的牌子。
    郡公所內,一座简陋的高台之上,摆著一张粗糙的长桌。
    桌后坐著四个人。
    居中的是劳斯林,三叉杞河总督任命的莱彻斯特郡长。
    劳斯林穿著一身磨损的皮甲,没有佩戴任何贵族纹章,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的左右,坐著三名埋头记录的事务官。
    高台之下,两排长凳上坐著十二名神情严肃的爵士。
    大厅中央的空地上,景象分明。
    左侧,一个农夫躺在地上,腿不自然地扭曲著,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右侧,站著六个衣著光鲜的商人,为首的那个虽然脸色苍白,但看向地上农夫的眼神,依旧带著厌恶。
    郡公所的大门敞开著。
    一排士兵手持长矛,组成人墙,將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拦住。
    人们踮著脚,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窃窃私语。
    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不安,还有一丝隱秘的期待。
    这在维斯特洛是闻所未闻的景象。
    审判,那是属於领主老爷的权力。
    它总是在城堡那高高的围墙之內,在幽暗的厅堂里进行,神秘而威严。
    平民永远只能在事后,从城堡门口吊起的尸体,或是被砍下的头颅上,得知审判的结果。
    现在,他们竟然可以亲眼观看。
    “安静!”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台下的一名爵士猛的站起身,发出一声怒喝。
    门外的喧譁声戛然而止。
    劳斯林站了起来,他的身形並不高大,但军旅生涯磨礪出的气势,让他像一座山。
    他扫过台下哀嚎的农夫,又看向那几个惊慌的商人。
    “我叫劳斯林,三叉戟河总督任命的莱彻斯特郡长。”
    他的声音洪亮,不藉助任何技巧,清晰的传到门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总督授权,郡中所有纠纷,都由我来裁决。”
    大厅中央,为首的商人,穿著一身华丽的丝绸。
    商人强作镇定,但眉宇间对劳斯林粗鄙的出身,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一位农夫,这种身份,在以前,连给他的马提鞋都不配。
    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河间地总督的郡长,我是乔恩.约尔,一个守法的商人。”
    他將羊皮纸举起,上面的印章和签名清晰可见。
    “这份契约,由七神见证。”
    “这名农夫唐纳,战爭前,向我借了一笔贷款,逾期未还。”
    “如今加上利息,违约金一共十枚银鹿。”
    “按照契约,我有权收回我的財產。”
    门外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嘆息。
    契约就是契约,受七神见证,领主们向来都会支持。
    看来这个可怜的唐纳,今天凶多吉少了,十枚银鹿,根本无法还清。
    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那个在地上哀嚎的农夫。
    劳斯林没有去看那份契约。
    他的自光落在了农夫唐纳扭曲的脸上,语气平淡的开口询问:“他是你们谁打的?”
    乔恩.约尔的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看向身后,看向那个打断了农夫腿的护卫。
    他身边那个身材魁梧的护卫上前一步,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慌张:“郡长大人,这个贱农想赖帐不还,我们只是想让他还钱。”
    “我们只是想执行契约。”
    劳斯林转头,看向躺在地上呻吟的唐纳,重复了一遍护卫的话。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们只是想执行契约。”
    他猛然站起身,视线紧紧盯住那名护卫,发出一声怒喝。
    “谁给你们的权利,殴打总督的领民!”
    劳斯林不再看他,对著台下的一名爵士开口。
    “霍曼爵士。”
    那名之前喝止人群的爵士立刻站了出来,声音沉稳。
    “在,郡长。”
    劳斯林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日河里的冰。
    “砍断他的左手。”
    霍曼爵士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昏暗的郡公所內反射出一道寒光。
    乔恩.约尔和他的同伴们脸色大变。
    那个打断唐纳腿的护卫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他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两名士兵早已堵住了他的去路。
    霍曼爵士走了过去,没有片刻犹豫,一剑挥落。
    鲜血和碎骨从皮肉中迸溅而出。
    那护卫的惨叫声变得悽厉,扭曲,响彻整个郡公所。
    门外的人群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隨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著那只掉落在地,还在微微抽搐的手。
    乔恩.约尔和其他几个卫士嚇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o
    霍曼爵士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乾净,走回原位。
    仿佛他刚刚只是砍断了一截木头。
    劳斯林这才弯腰,从桌上捡起那份羊皮纸契约。
    他看了一眼,然后將它举起,展示给乔恩.约尔看。
    “总督承认这份债务契约。”
    “它受七神见证,受法律保护,农夫唐纳,確实欠你的钱。”
    乔恩.约尔全身颤抖,满是愤怒。
    劳斯林的话锋却陡然一转,眼神变得严肃。
    “你当然可以要钱。”
    “但你没有权利限制他的自由,更不能伤害他的身体。”
    “因为他是河间地的人民,三叉戟河总督,为他提供庇护。”
    劳斯林將那捲羊皮纸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总督的法律,保护合法的契约,但绝不保护暴行。”
    乔恩.约尔嘴唇颤抖著,声音嘶哑:“......不用这些手段.......我怎么收回我的债务?”
    “如果他不还钱,我能怎么办?”
    劳斯林看著他,像在看一个天生的傻子:“你可以继续向他討要。”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说道。
    “每天去,每年去,直到他还钱,或者他死去。”
    “这是你的权利。”
    乔恩.约尔彻底呆住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没有了暴力威胁,那些泥腿子怎么可能乖乖还钱。
    这跟直接宣布契约作废有什么区別。
    门外死寂的人群,终於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一个年轻人兴奋的对他身边的人说:“听到了吗?欠钱可以不还!”
    “不是不还,是他们不能动手打人!”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老人纠正他,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夫,看著地上那只断手和哀嚎的护卫,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快意的神色。
    他对著地上吐了口唾沫:“这些放贷的杂种,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报应!”
    人群中,对商人和放贷者的仇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们看向乔恩.约尔等人的目光,不再是畏惧,而是混杂著鄙夷和幸灾乐祸。
    劳斯林没有理会外面的骚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乔恩.约尔身上。
    “另外,你的护卫打伤了唐纳。”
    “你们需要支付赔偿,两枚银鹿。”
    “由你,乔恩.约尔先生,来支付。”
    “现在,立刻。”
    乔恩.约尔的內心被怒火充斥,胸腔剧烈起伏,他想爭辩,想怒骂。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霍曼爵士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以及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跡和断臂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拿出两枚银鹿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另外几个没受伤的护卫,手忙脚乱的架起那个已经因剧痛和失血而昏厥的同伴。
    他们甚至不敢去捡那只断手。
    一行人推开人群,在无数道鄙夷和嘲弄的目光中,狼狈不堪的逃离了郡公所o
    如同一群丧家之犬。
    门外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总督万岁!”
    “劳斯林大人英明!”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这个小小的郡公所飞出,传遍了正在建设的小镇,传向了更远的村庄和农田。
    一个崭新的故事,在吟游诗人的歌谣之外,由农夫和工匠们的嘴,开始在整个河间地流传。
    在莱彻斯特郡,高利贷可以不还了。
    不,更准確的说,在总督的领地上,在河间地的土地上,高利贷可以理直气壮的不还了。
    因为总督大人会保护你。
    谁敢动手暴力要债,总督就会打断他的手,还得赔付一笔医药费。
    君临城。
    一间不起眼的妓院三楼,房间里瀰漫著甜腻的香水气味。
    培提尔.贝里席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间夹著一枚银鹿。
    他没有看那枚钱幣,目光投向窗外拥挤的街道。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站在房间中央,高大瘦长的身影像一根隨时会折断的枯枝。
    他的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跡,声音嘶哑:“大人,事情就是这样。”
    “整个河间地的商人都陷入了恐慌。”
    “现在,连带著整个君临的商人都沸腾了。”
    “那些在河间地有生意的商人,每天都来求见,要求您和首相给予他们公正。”
    “就连我们借往河间地的钱,恐怕.......
    “”
    培提尔.贝里席將那枚银鹿向上拋起。
    银幣在空中翻滚,闪烁著烛火的光芒,然后精准的落回他的指间。
    “公正?”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嘲弄。
    “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公正?”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皱起了眉。
    “他们想让河间地总督公正的处理商人与平民之间的债务问题。”
    “没了暴力手段,那些泥腿子怎么可能还钱?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別?”
    培提尔.贝里席轻笑一声,终於將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身上。
    “奥斯威尔,你觉得莱彻斯特家族的做法,触犯了七国的哪条法律?”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培提尔.贝里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莱彻斯特家族承认商人们债务契约的合法性,不是吗?”
    “他只是禁止商人们使用暴力手段,伤害欠债的河间地人民。
    “河间地总督,在河间地的土地上,保护他的人民不受伤害。”
    培提尔.贝里席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从法理上讲,无可指摘。”
    “国王的法律也没有授予商人暴力对待平民的权力。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的脸色变得难看:“培提尔大人,可这是愚蠢的做法,不是吗?”
    “莱彻斯特家族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商人们会逃离河间地,带走他们的金龙。”
    “再也没有商人敢去河间地。”
    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那里会变成一片商业的荒漠!”
    “没有商人,那些领主和农夫只会更穷!”
    “莱彻斯特家族会后悔的!”
    培提尔.贝里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青亭岛的红酒。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看著他的背影,脸上写满了困惑。
    培提尔.贝里席晃动著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掛痕。
    他转过身看向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轻声道:“恰恰相反。”
    “莱彻斯特家族不是在摧毁商业,他们是在清洗牌桌。”
    奥斯威尔. 凯特布莱克的呼吸一滯:“清洗牌桌?”
    培提尔.贝里席放下酒杯,踱步到房间中央:“没错。”
    “河间地原来的商业秩序。”
    “是那些来自君临,来自西境,来自河湾地的商人。”
    “他们用高利贷控制著平民,用债务捆绑著小领主,为背后的力量掌控河间地的商业流通,他们是这张牌桌上原来的玩家。”
    “现在,莱彻斯特家族,新的总督家族,它不想遵守別人的规矩。”
    培提尔.贝里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所以莱彻斯特家族掀了桌子。”
    “他用保护河间地人民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废掉了这些商人们最有效的武器—暴力。”
    “一个商人,如果没有了打手和权力倚仗,他要如何向一个穷困潦倒的农夫,討要几枚银鹿?”
    “如此一来,那些將资金作为高利贷放出去的商人们,他们的钱就变成了羊皮纸上的一串数字。”
    “收不回来的数字。”
    “他们会破產,会狼狈的出售產业,以求减少损失,恐惧著逃离河间地,留下一片巨大的市场真空。”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的眼睛猛然睁大,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模糊不清。
    “当旧的秩序被摧毁,新的秩序由谁来建立?”
    “莱彻斯特家族,已经授权了六个河间地商人,成立了垄断行会。”
    “他们不是在扼杀商业,他们是想要用最无赖的方式夺回经济控制权,一切重新开始。”
    培提尔.贝里席走回窗边,重新看向那喧闹的街道,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那些为了一枚铜板爭吵的小贩,那些巡逻的金袍子。
    维斯特洛的领主们,他们只懂得收税,打仗,打猎,美酒,女人。
    这些高贵的大人和骑士们,他们鄙视商业,认为那是自由城邦愚蠢的市侩游戏。
    他们看见金龙,却看不见金龙是如何流淌的。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成为那条运送黄金的河流本身。
    他们是短视,愚蠢的,生而不配位的。
    这个莱彻斯特家族不一样。
    他们不仅看到了河流,他们还要挖开河道,改变水流的方向,让所有的金子都流进他们自己的水库。
    这绝不是一个有趣的变量。
    权力的游戏里,最怕的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不按规则出牌的疯子。
    他会把所有人都拖进他那疯狂的,无法预测的游戏里。
    培提尔.贝里席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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