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沼城的领主会议室,空气凝重。
烛火在狭窄的空间中发光发亮。
苏莱曼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手指无声的敲击著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內阁总管奥利维尔,財政总管赫巴德,新任垄断行会会长波克.河文,还有年轻的鲁尼学士。
这是莱彻斯特家族在河间地,初步確立的权力核心。
奥利维尔清了清喉咙,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莱曼大人,海疆城传来消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劳勃.拜拉席恩的王家舰队,兵分三路,已经成功在派克岛,哈尔洛岛,大威克岛三处登陆。”
“铁民在海上的抵抗微弱,战事顺利。”
苏莱曼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奥利维尔深吸一口气,开始匯报下一件事。
“女泉镇的威廉. 慕顿大人,此前已代表总督大人前往奔流城。”
“他向徒利家族重申了之前的约定,要求他们將艾德慕.徒利大人送来急沼城,为莱蒙大人担任侍从。”
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的观察著苏莱曼的反应。
“威廉.慕顿大人在渡鸦来信中,宣称自己在奔流城的大厅之中,如何严厉攻击了布林登. 徒利背信弃义的行为。”
“当然,那只是他自己的说辞。
“奔流城拒绝了。”
苏莱曼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將艾德慕.徒利交出来,约等同於投降。
奥利维尔忽然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曾几何时,他还能在苏莱曼面前坦然地提出不同意见。
可现在,他和其他人一样,在开口前会反覆掂量每一个词。
恐惧,像无形的藤蔓,不知不觉间缠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没有人再敢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直抒胸臆。
这並非好事。
奥利维尔压下心头的悸动,转向了最后,也是他认为最棘手的一件事。
“关於盐场镇的那件事...
”
“盐商柯顿一家的死,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了。”
“儘管河间地的平民们確如大人所言,对商人一家的惨剧,欢呼沸腾。”
苏莱曼的敲击声停了。
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再加一把火。”
“发动我们的爵士们,在酒馆,在市集,在每一个有人聚集的角落,散布消息。”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就说,柯顿一家对农夫们放高利贷。”
“他们用极高的利息盘剥那些贫苦的农夫和手工业者,无数家庭因为他们而破產。”
“总之,不管是找还是编造,將最恶劣的行跡扣在他们头上。
“他们是自杀,但却是畏罪自焚。”
苏莱曼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总督的財政总管发现了他们的罪行,正要问罪他们,罚没他们的財產,他们走投无路,才举家自杀。”
鲁尼学士猛的站了起来,椅子与石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涨红:“大人!我们怎么能这么做!”
“有一家人死去了!其中有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婴孩!”
年轻学士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这是污衊!是对死者的褻瀆!”
“领主的职责是维护正义!是保护他的人民!而不是用谎言去构陷他们!”
“即便他们只是商人!”
“我们应该查清真相!惩罚有罪的人!”
赫巴德肥硕的身体发出一阵令人不快的抖动。
他笑了起来,像一头髮情的公猪,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里满是讥讽:“年轻人,你不该成为一名学士,也许你应该成为总督的法务总管。”
鲁尼学士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赫巴德:“你...
”
苏莱曼抬了抬手,赫巴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转向鲁尼学士,眼神平静,却带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鲁尼学士,我能理解你的愤怒。”
“我对那一家人的遭遇,也感到同情。”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像一位耐心的导师。
“但现实是,无论他们是自杀,还是有人策划了这场谋杀来攻击莱彻斯特家族,我们都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反击。”
“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夺回主动权。”
鲁尼学士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辩驳。
苏莱曼继续开口:“真相是什么,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民眾相信什么是真相。”
“一个罪恶的高利贷家族畏罪自焚,而总督代表正义將其清算,这是一个故事。”
“一个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故事。”
苏莱曼站起身,缓缓渡步。
“我们要让河间地的每一个人都相信,柯顿一家是邪恶的,他们的財富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他们的死,是七神降下的神罚。”
“而总督,是正义的执行者,是平民的保护神。”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同时,为了我们的需要,也要让他们仇视商人。”
“让他们相信,每一个富裕的商人背后,都藏著骯脏的罪恶。”
鲁尼学士的脸色铁青,他坐回椅子上,不再发言。
这绝非他认可苏莱曼的观点,而是学士的职责是服务领主,提出建议,不管对方想做什么。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说明他的情绪並未平息。
新任的行会会长波克.河文,从头到尾都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像一块海绵,贪婪的吸收著这场会议的每一个细节。
他学到了成为总督商人最重要的一课。
那就是,永远不要疑问,只需要执行苏莱曼大人的命令。
苏莱曼停下脚步,目光转向奥利维尔。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一位吟游诗人。
“在河间地,有一个贪婪的商人。”
“他借给一个善良的农夫一笔钱,契约上写明,如果农夫无法按时还钱,商人就要从农夫的身上,割下一磅肉。”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赫巴德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后来,农夫因为天灾,无法还钱。”
“贪婪的商人便將他告上法庭,要求履行契约,割下他胸口的一磅肉。”
“所有人都为农夫感到绝望,因为契约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苏莱曼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位聪明的法官站了出来。”
“他对商人说,契约上只写了割下一磅肉,但没有允许你流一滴血。”
“你可以在不让他流一滴血的情况下,割走不多不少,正好一磅的肉。”
“如果你做不到,你的所有財產將被没收,你本人也將被处死。”
苏莱曼的故事讲完了,长厅內一片死寂。
他看著奥利维尔,一字一句的说道。
“改善这个故事,让他变得更易於传播,哪怕是农夫也能听懂。”
“农夫和商人可以是任何人。”
“但那个法官,必须是总督的官吏。”
苏莱曼的目光转向波克.河文。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討论天气不错:“三个月后,你们走出总督领,去河间地的其他领主小镇中兼併產业,有困难吗?”
波克.河文刚刚挺直的腰杆,又下意识的躬了下去。
他低著头,声音恭敬:“有困难,大人。”
波克.河文斟酌著词句,他知道这既是苏莱曼的询问,也是一次检验。
“我们接收的虽然是完整的產业,但要囤积货物,贩卖销售,再扩大资金,扩大產业,走出去,仍然需要时间。”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
“”
“因为河间地的商人大多都有背景,西境,河湾地,君临,他们资金充足..
“”
他顿了顿,组织著思路。
“河间地没有像兰尼斯港,旧镇,君临,海鸥镇那样的大型城市,甚至就连北境都有白港这样的大型港口城市。”
“而河间地........我们只有小镇,市场过於零散。”
“这导致河间地没有团结的商业力量,一直被外来的商人压制,只能投靠屈服他们。”
波克.河文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河间地的农夫,商人,甚至一些领主,都欠著外面人的钱。”
“我估算,这笔钱恐怕不会少於二十万金龙。”
“据我所知,有些领主甚至欠著君临那位財政大臣,培提尔.贝里席大人的钱。”
苏莱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二十万金龙,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料。
花费几年的时间,太漫长了,他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去等,还不如將河间地打造成商业洼地,一切重头开始。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展开一场政治宣传,在总督的领地上。”
苏莱曼的声音很轻,却让波克.河文的头埋得更低。
“背地里鼓励河间地农夫和骑士们,不还那些高利贷。”
“让河间地商人们的钱,无法迴转。”
“让他们快速破產。”
波克.河文的呼吸一滯,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歹毒。
苏莱曼的解释简单明了:“一方面,总督承认这份债务契约受七神见证,受法律保护。”
“这名农夫確实欠你的钱,你当然可以要钱。”
“但你没有权利限制他的自由,更不能伤害他的身体。”
“因为他们是河间地人民,三叉戟河总督同样也为他们提供法律庇护。”
“对这些商人们来说,一旦失去了暴力威胁的手段,哪怕对方只是一名小小的农夫,他就是不还,这些商人也没有任何办法。”
波克.河文瞬间明白了苏莱曼的目的。
商人之所以受到平民的仇视,不从事劳动生產就能轻鬆拥有大量资產,只是一方面。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商人们通过高利贷来滚雪球,让平民家破人亡,倾家荡產。
对於河间地的中小型商人来说,他们的钱全在外放,一旦骑士和农夫们抗还高利贷,他们將快速倾家破產。
而那些根基在西境,河湾地和君临的商人们,他们不可能为了几枚银路,几十枚金龙的债务,和每一位农夫,骑士耗上一年半载。
他们的时间成本太高了。
只要赖帐的人足够多,形成风潮,就足以拖垮他们的资金炼。
让他们不敢再涉足河间地的市场。
而他们则可以依仗总督的背景,快速兼併蚕食遗留下的產业,直到垄断全河间。
苏莱曼的声音继续响起:“此刻起,我也严禁,你们六家在总督领地,未来的河间地,向平民,贵族提供高利贷。”
“总督將开设贷款,提供给平民和骑士,会有利率,但不会太多。”
“让这些一时急需用钱的平民和骑士,来贷总督的钱。”
波克.河文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商业帝国,正在这间昏暗的会议室里,由这个年轻人亲手勾勒出雏形。
先用无赖的手段摧毁旧的债主,再用更低的利息,將所有债务人变成总督自己的附庸。
一推,一拉。
整个河间地的经济命脉,就將被牢牢攥在总督的手中。
正在如火如茶重建的美人集之中,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下,黑压压的挤满了从附近村庄赶来的农夫。
他们的脸上带著麻木,疑惑,还有深深的恐惧。
六大家族的商人都到了,他们穿著崭新的丝绸衣服,站在高台之上,仿佛接受检阅。
波克.河文站在高台中央。
他看著台下那些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河间地同胞,心中百感交集。
几天前,他派人召集所有欠了他们六大家族钱的农夫。
消息传开,恐慌如同瘟疫。
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新晋的总督商人,要开始清算旧帐了。
一个瘦弱的男人,颤巍巍的走到台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大人,战乱刚刚结束,我们才返回家园重建,请再宽限我们一些时日吧。”
人群中传来一片哭泣和哀求声。
“是啊,大人,求求您了。”
“再宽限一些时日吧。”
“求求您了。”
他们习惯了被压榨,习惯了逆来顺受。
波克.河文没有说话。
他挥了挥手。
几个僕人抬著几个沉重的木箱走上高台,在所有人面前打开。
箱子里装满了羊皮纸卷和帐本。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些帐本的封皮,发出了绝望的低呼。
那是他们噩梦的源头,是压在他们身上的一座大山。
波克.河文拿起一本帐本,高高举起。
“我认识你们中的很多人。”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这场该死的战爭让你们失去了一切。”
“我知道你们的窘迫,我知道你们的绝望。”
“我知道你们每天从日出干到日落,却连肚子都填不饱。”
“因为你们的收成,你们的汗水,都被这些东西吸走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帐本,语气变得激昂。
“这些该死的!骯脏的!用你们血泪写成的帐本!”
“七神诅咒!”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不明白这位新贵想做什么。
波克.河文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绝望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从僕人手中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我自己,也不是这六个家族。”
“我代表的是河间地总督,莱彻斯特家族!”
他將莱彻斯特家族这个名词,喊得异常响亮。
“总督大人让我告诉你们!”
“从今天起!河间地!將不再是吸血虫们的天堂!”
“我们是河间地的商人!是总督的商人!”
波克.河文的声音带著一股魔力,让台下的农夫们不自觉的抬起了头。
“我们要洗清身上的罪孽!七神为证!”
“我们绝不会像外面的商人一样卑劣!绝不会像他们一样骯脏齷齪!”
说完,他將手中的火把,猛的掷向了那几箱帐本。
“呼!”
火焰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著那些记录著罪恶与绝望的羊皮纸。
波克.河文身后的五大家族族长,纷纷背过身去,浑身颤抖,半生的积蓄这一刻化为乌有。
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著台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仿佛在看一个神跡。
一个老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无声的滑落。
那个之前开口哀求的瘦弱男人,身体剧烈颤抖。
他双膝一软,朝著高台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深深的磕在泥土里。
“总督大人.......
”
他发出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高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片片地跪倒在地。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吶喊。
只有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啜泣声。
那是绝望尽头的宣泄,是重获新生的狂喜。
他们亲吻著脚下这片被无数次诅咒过的土地,口中反覆念诵著一个名字。
“莱彻斯特家族!”
“莱蒙大人!”
“苏莱曼大人!”
“感谢总督大人!”
“七神在上!总督大人是我们的救星!”
波克.河文站在台上,他的心臟也在剧烈的跳动。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將身家性命压上赌桌的豪赌,这些高利贷的契约,是他奋斗而来的全部积蓄,此刻全部隨著烈焰消散。
看著自己一把火,点燃的炽热。
他终於深刻的理解了苏莱曼那句话的含义。
“真相是什么,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民眾相信什么是真相。”
今天,他亲手为河间地的民眾,创造了一个他们最愿意相信的真相。
一个关於拯救与感恩的故事。
火焰仍在燃烧,將那些罪恶的契约化为灰烬。
黑色的灰烬隨风飘散,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四面八方。
它们將带著这个故事,飞遍河间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代表正义与仁慈的总督。
还有一群代表邪恶与贪婪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