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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3章 我等不了那么久
    急沼城的领主会议室,空气凝重。
    烛火在狭窄的空间中发光发亮。
    苏莱曼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手指无声的敲击著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內阁总管奥利维尔,財政总管赫巴德,新任垄断行会会长波克.河文,还有年轻的鲁尼学士。
    这是莱彻斯特家族在河间地,初步確立的权力核心。
    奥利维尔清了清喉咙,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莱曼大人,海疆城传来消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劳勃.拜拉席恩的王家舰队,兵分三路,已经成功在派克岛,哈尔洛岛,大威克岛三处登陆。”
    “铁民在海上的抵抗微弱,战事顺利。”
    苏莱曼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奥利维尔深吸一口气,开始匯报下一件事。
    “女泉镇的威廉. 慕顿大人,此前已代表总督大人前往奔流城。”
    “他向徒利家族重申了之前的约定,要求他们將艾德慕.徒利大人送来急沼城,为莱蒙大人担任侍从。”
    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的观察著苏莱曼的反应。
    “威廉.慕顿大人在渡鸦来信中,宣称自己在奔流城的大厅之中,如何严厉攻击了布林登. 徒利背信弃义的行为。”
    “当然,那只是他自己的说辞。
    “奔流城拒绝了。”
    苏莱曼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將艾德慕.徒利交出来,约等同於投降。
    奥利维尔忽然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曾几何时,他还能在苏莱曼面前坦然地提出不同意见。
    可现在,他和其他人一样,在开口前会反覆掂量每一个词。
    恐惧,像无形的藤蔓,不知不觉间缠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没有人再敢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直抒胸臆。
    这並非好事。
    奥利维尔压下心头的悸动,转向了最后,也是他认为最棘手的一件事。
    “关於盐场镇的那件事...
    ”
    “盐商柯顿一家的死,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了。”
    “儘管河间地的平民们確如大人所言,对商人一家的惨剧,欢呼沸腾。”
    苏莱曼的敲击声停了。
    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再加一把火。”
    “发动我们的爵士们,在酒馆,在市集,在每一个有人聚集的角落,散布消息。”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就说,柯顿一家对农夫们放高利贷。”
    “他们用极高的利息盘剥那些贫苦的农夫和手工业者,无数家庭因为他们而破產。”
    “总之,不管是找还是编造,將最恶劣的行跡扣在他们头上。
    “他们是自杀,但却是畏罪自焚。”
    苏莱曼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总督的財政总管发现了他们的罪行,正要问罪他们,罚没他们的財產,他们走投无路,才举家自杀。”
    鲁尼学士猛的站了起来,椅子与石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涨红:“大人!我们怎么能这么做!”
    “有一家人死去了!其中有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婴孩!”
    年轻学士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这是污衊!是对死者的褻瀆!”
    “领主的职责是维护正义!是保护他的人民!而不是用谎言去构陷他们!”
    “即便他们只是商人!”
    “我们应该查清真相!惩罚有罪的人!”
    赫巴德肥硕的身体发出一阵令人不快的抖动。
    他笑了起来,像一头髮情的公猪,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里满是讥讽:“年轻人,你不该成为一名学士,也许你应该成为总督的法务总管。”
    鲁尼学士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赫巴德:“你...
    ”
    苏莱曼抬了抬手,赫巴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转向鲁尼学士,眼神平静,却带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鲁尼学士,我能理解你的愤怒。”
    “我对那一家人的遭遇,也感到同情。”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像一位耐心的导师。
    “但现实是,无论他们是自杀,还是有人策划了这场谋杀来攻击莱彻斯特家族,我们都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反击。”
    “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夺回主动权。”
    鲁尼学士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辩驳。
    苏莱曼继续开口:“真相是什么,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民眾相信什么是真相。”
    “一个罪恶的高利贷家族畏罪自焚,而总督代表正义將其清算,这是一个故事。”
    “一个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故事。”
    苏莱曼站起身,缓缓渡步。
    “我们要让河间地的每一个人都相信,柯顿一家是邪恶的,他们的財富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他们的死,是七神降下的神罚。”
    “而总督,是正义的执行者,是平民的保护神。”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同时,为了我们的需要,也要让他们仇视商人。”
    “让他们相信,每一个富裕的商人背后,都藏著骯脏的罪恶。”
    鲁尼学士的脸色铁青,他坐回椅子上,不再发言。
    这绝非他认可苏莱曼的观点,而是学士的职责是服务领主,提出建议,不管对方想做什么。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说明他的情绪並未平息。
    新任的行会会长波克.河文,从头到尾都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像一块海绵,贪婪的吸收著这场会议的每一个细节。
    他学到了成为总督商人最重要的一课。
    那就是,永远不要疑问,只需要执行苏莱曼大人的命令。
    苏莱曼停下脚步,目光转向奥利维尔。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一位吟游诗人。
    “在河间地,有一个贪婪的商人。”
    “他借给一个善良的农夫一笔钱,契约上写明,如果农夫无法按时还钱,商人就要从农夫的身上,割下一磅肉。”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赫巴德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后来,农夫因为天灾,无法还钱。”
    “贪婪的商人便將他告上法庭,要求履行契约,割下他胸口的一磅肉。”
    “所有人都为农夫感到绝望,因为契约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苏莱曼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位聪明的法官站了出来。”
    “他对商人说,契约上只写了割下一磅肉,但没有允许你流一滴血。”
    “你可以在不让他流一滴血的情况下,割走不多不少,正好一磅的肉。”
    “如果你做不到,你的所有財產將被没收,你本人也將被处死。”
    苏莱曼的故事讲完了,长厅內一片死寂。
    他看著奥利维尔,一字一句的说道。
    “改善这个故事,让他变得更易於传播,哪怕是农夫也能听懂。”
    “农夫和商人可以是任何人。”
    “但那个法官,必须是总督的官吏。”
    苏莱曼的目光转向波克.河文。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討论天气不错:“三个月后,你们走出总督领,去河间地的其他领主小镇中兼併產业,有困难吗?”
    波克.河文刚刚挺直的腰杆,又下意识的躬了下去。
    他低著头,声音恭敬:“有困难,大人。”
    波克.河文斟酌著词句,他知道这既是苏莱曼的询问,也是一次检验。
    “我们接收的虽然是完整的產业,但要囤积货物,贩卖销售,再扩大资金,扩大產业,走出去,仍然需要时间。”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
    “”
    “因为河间地的商人大多都有背景,西境,河湾地,君临,他们资金充足..
    “”
    他顿了顿,组织著思路。
    “河间地没有像兰尼斯港,旧镇,君临,海鸥镇那样的大型城市,甚至就连北境都有白港这样的大型港口城市。”
    “而河间地........我们只有小镇,市场过於零散。”
    “这导致河间地没有团结的商业力量,一直被外来的商人压制,只能投靠屈服他们。”
    波克.河文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河间地的农夫,商人,甚至一些领主,都欠著外面人的钱。”
    “我估算,这笔钱恐怕不会少於二十万金龙。”
    “据我所知,有些领主甚至欠著君临那位財政大臣,培提尔.贝里席大人的钱。”
    苏莱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二十万金龙,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料。
    花费几年的时间,太漫长了,他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去等,还不如將河间地打造成商业洼地,一切重头开始。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展开一场政治宣传,在总督的领地上。”
    苏莱曼的声音很轻,却让波克.河文的头埋得更低。
    “背地里鼓励河间地农夫和骑士们,不还那些高利贷。”
    “让河间地商人们的钱,无法迴转。”
    “让他们快速破產。”
    波克.河文的呼吸一滯,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歹毒。
    苏莱曼的解释简单明了:“一方面,总督承认这份债务契约受七神见证,受法律保护。”
    “这名农夫確实欠你的钱,你当然可以要钱。”
    “但你没有权利限制他的自由,更不能伤害他的身体。”
    “因为他们是河间地人民,三叉戟河总督同样也为他们提供法律庇护。”
    “对这些商人们来说,一旦失去了暴力威胁的手段,哪怕对方只是一名小小的农夫,他就是不还,这些商人也没有任何办法。”
    波克.河文瞬间明白了苏莱曼的目的。
    商人之所以受到平民的仇视,不从事劳动生產就能轻鬆拥有大量资產,只是一方面。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商人们通过高利贷来滚雪球,让平民家破人亡,倾家荡產。
    对於河间地的中小型商人来说,他们的钱全在外放,一旦骑士和农夫们抗还高利贷,他们將快速倾家破產。
    而那些根基在西境,河湾地和君临的商人们,他们不可能为了几枚银路,几十枚金龙的债务,和每一位农夫,骑士耗上一年半载。
    他们的时间成本太高了。
    只要赖帐的人足够多,形成风潮,就足以拖垮他们的资金炼。
    让他们不敢再涉足河间地的市场。
    而他们则可以依仗总督的背景,快速兼併蚕食遗留下的產业,直到垄断全河间。
    苏莱曼的声音继续响起:“此刻起,我也严禁,你们六家在总督领地,未来的河间地,向平民,贵族提供高利贷。”
    “总督將开设贷款,提供给平民和骑士,会有利率,但不会太多。”
    “让这些一时急需用钱的平民和骑士,来贷总督的钱。”
    波克.河文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商业帝国,正在这间昏暗的会议室里,由这个年轻人亲手勾勒出雏形。
    先用无赖的手段摧毁旧的债主,再用更低的利息,將所有债务人变成总督自己的附庸。
    一推,一拉。
    整个河间地的经济命脉,就將被牢牢攥在总督的手中。
    正在如火如茶重建的美人集之中,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下,黑压压的挤满了从附近村庄赶来的农夫。
    他们的脸上带著麻木,疑惑,还有深深的恐惧。
    六大家族的商人都到了,他们穿著崭新的丝绸衣服,站在高台之上,仿佛接受检阅。
    波克.河文站在高台中央。
    他看著台下那些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河间地同胞,心中百感交集。
    几天前,他派人召集所有欠了他们六大家族钱的农夫。
    消息传开,恐慌如同瘟疫。
    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新晋的总督商人,要开始清算旧帐了。
    一个瘦弱的男人,颤巍巍的走到台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大人,战乱刚刚结束,我们才返回家园重建,请再宽限我们一些时日吧。”
    人群中传来一片哭泣和哀求声。
    “是啊,大人,求求您了。”
    “再宽限一些时日吧。”
    “求求您了。”
    他们习惯了被压榨,习惯了逆来顺受。
    波克.河文没有说话。
    他挥了挥手。
    几个僕人抬著几个沉重的木箱走上高台,在所有人面前打开。
    箱子里装满了羊皮纸卷和帐本。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些帐本的封皮,发出了绝望的低呼。
    那是他们噩梦的源头,是压在他们身上的一座大山。
    波克.河文拿起一本帐本,高高举起。
    “我认识你们中的很多人。”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这场该死的战爭让你们失去了一切。”
    “我知道你们的窘迫,我知道你们的绝望。”
    “我知道你们每天从日出干到日落,却连肚子都填不饱。”
    “因为你们的收成,你们的汗水,都被这些东西吸走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帐本,语气变得激昂。
    “这些该死的!骯脏的!用你们血泪写成的帐本!”
    “七神诅咒!”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不明白这位新贵想做什么。
    波克.河文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绝望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从僕人手中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我自己,也不是这六个家族。”
    “我代表的是河间地总督,莱彻斯特家族!”
    他將莱彻斯特家族这个名词,喊得异常响亮。
    “总督大人让我告诉你们!”
    “从今天起!河间地!將不再是吸血虫们的天堂!”
    “我们是河间地的商人!是总督的商人!”
    波克.河文的声音带著一股魔力,让台下的农夫们不自觉的抬起了头。
    “我们要洗清身上的罪孽!七神为证!”
    “我们绝不会像外面的商人一样卑劣!绝不会像他们一样骯脏齷齪!”
    说完,他將手中的火把,猛的掷向了那几箱帐本。
    “呼!”
    火焰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著那些记录著罪恶与绝望的羊皮纸。
    波克.河文身后的五大家族族长,纷纷背过身去,浑身颤抖,半生的积蓄这一刻化为乌有。
    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著台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仿佛在看一个神跡。
    一个老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无声的滑落。
    那个之前开口哀求的瘦弱男人,身体剧烈颤抖。
    他双膝一软,朝著高台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深深的磕在泥土里。
    “总督大人.......
    ”
    他发出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高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片片地跪倒在地。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吶喊。
    只有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啜泣声。
    那是绝望尽头的宣泄,是重获新生的狂喜。
    他们亲吻著脚下这片被无数次诅咒过的土地,口中反覆念诵著一个名字。
    “莱彻斯特家族!”
    “莱蒙大人!”
    “苏莱曼大人!”
    “感谢总督大人!”
    “七神在上!总督大人是我们的救星!”
    波克.河文站在台上,他的心臟也在剧烈的跳动。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將身家性命压上赌桌的豪赌,这些高利贷的契约,是他奋斗而来的全部积蓄,此刻全部隨著烈焰消散。
    看著自己一把火,点燃的炽热。
    他终於深刻的理解了苏莱曼那句话的含义。
    “真相是什么,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民眾相信什么是真相。”
    今天,他亲手为河间地的民眾,创造了一个他们最愿意相信的真相。
    一个关於拯救与感恩的故事。
    火焰仍在燃烧,將那些罪恶的契约化为灰烬。
    黑色的灰烬隨风飘散,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四面八方。
    它们將带著这个故事,飞遍河间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代表正义与仁慈的总督。
    还有一群代表邪恶与贪婪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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