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李威眼皮直跳。
那些刚刚还如同杀神降世的玄甲军士卒,在耿鯤一个手势下,立刻开始打扫战场。拖拽尸体,用沙土掩盖血跡,將散落的兵器分门別类地收拢起来……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井然有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除了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和地上几道浅浅的刀痕,整个杏花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威看著这一切,心中那点因为一刀重创敌酋而生出的自得,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当初自己带著两千精锐守城,却在那十门铁菩萨和这支军队面前,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这不是单纯的兵器碾压,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足以让任何敌人绝望的强大。
有这样的军队,何愁天下不定?
......
天,尚未亮透。
城东张府,书房之內,依旧灯火通明。
张伯年独自坐在那张冰冷的太师椅上,一夜未眠。他没有丝毫困意,整个人反而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
那三十名死士,是他张家耗费无数心血餵出来的底牌,是他敢於叫板青州商界的最大依仗。
子时动手,此刻已是寅时。
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得手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杏花庄那片偏僻的院落,此刻已化作一片火海,將所有的秘密都烧成了灰烬。而那足以顛覆天下的秘方,正由他最忠心的死士头领,揣在怀中,星夜兼程地送回府里。
他看著铜漏壶里的水滴一点一滴落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如同涨潮的海水,悄然漫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將这丝不该有的情绪归结於一夜未眠的疲惫。
这青州城,还能有谁是他张家的对手?
突然。
府外死寂的街道上,毫无徵兆地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整齐划一,仿佛並非由人脚踏出,而是由某种巨大的机械,以一种固定的、冷酷的节奏,在一下一下地夯击著大地。
咚——咚——咚——
每一下,都伴隨著金属甲叶碰撞的鏗鏘之音,沉闷而又压抑,仿佛踩在了人的心臟上。
张伯年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手肘不慎撞翻了桌案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洒而出,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回事?!外头什么声音?”
他嘶哑地咆哮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张老脸煞白如纸,比昨夜在密室里见到张伯年发疯时还要惊恐。
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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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兵……官兵!外面……外面全是当兵的!”
张伯年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乾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怒吼道:“慌什么!这青州城谁敢动我张家?定是冯源那狗东西,带了几个府衙的差役,想来敲诈秋粮税的!”
直到此刻,他依旧不信,在这青州府的一亩三分地上,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围他的府邸。
他一把推开瘫软在地的老管家,隨手抓过架子上的一件黑色大氅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口中暴躁地呼喝著。
“都给老夫起来!把护院都叫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很快,几十个平日里在府上耀武扬威、如狼似虎的护院家丁,握著刀枪棍棒,簇拥著张伯年,气势汹汹地朝著府邸大门衝去。
“开门!”张伯年站在门后,厉声喝道。
几个家丁合力,吃力地拉开了厚重的包铜大门。
大门开启的瞬间,门外那地狱般的景象,让张伯年脸上所有的囂张与暴怒,瞬间凝固。
他感觉一盆混著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张府门外的整条长街,此刻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火把,如同一条条扭动的火龙,將漆黑的夜幕撕得粉碎。火光映照下,足有上千名身披玄色甲冑的士卒,如同一座钢铁铸成的长城,密不透风地封死了街道的每一个出口。
他们手持长达一丈的陌刀,刀锋在火光下反射著森森寒芒,匯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刀林。
上千人,鸦雀无声。
没有叫骂,没有喧譁。
只有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扑面而来。
站在张伯年身后的那几十名护院家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们手中的刀枪“咣当咣当”地掉了一地,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不少人裤襠一热,竟是当场失禁。
军队的正前方,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他身穿一副鋥亮的明光鎧,手按腰间刀柄,在无数火把的映衬下,宛如神將。
那张脸,张伯年再熟悉不过。
正是曾经的青州守將,李威!
此刻,李威正用一种俯瞰螻蚁般的眼神,冷冷地注视著台阶上那个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老头儿。
昨日之因,今日之果。
周望主政青州的时候,这张老脸,他李威也曾看脸色行事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火光將半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张伯年站在自家府门的台阶上,夜风颳过,吹得他那件黑色大氅猎猎作响。他看著阶下那上千名手持陌刀、鸦雀无声的玄甲军,头皮一阵阵发紧。
“李將军,大半夜带兵围我宅院,这是哪里的规矩?”张伯年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乾瘪的脸上硬是挤出几分客套,端起长者的架子,“老夫与过去的周刺史,那也是同桌饮酒的交情。你过去在周刺史手下当差,也曾吃过我张家的宴席。如今这般阵仗,太过了吧。”
李威坐在高头大马上,眼皮都没抬多高。
听到周望的名字,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在青州城里呼风唤雨的老头。
“周望?那条老狗扔下满城弟兄,自己带著金银小妾捲铺盖逃命去了。你指望他?”李威手握刀柄,往前探了探身子,“张伯年,把你的体面收一收。如今青州的规矩,是冯刺史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