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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走空了。青石砌成的密室里,阴寒之气直逼骨髓。
    张伯年依旧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昏黄的烛火將他乾瘪的脸庞照得阴晴不定,墙上的影子扭曲拉长。
    二十年前,就在这间屋子,也是这几个人的父辈,合谋做局。一个从扬州来的大盐商,带著满船的货物和银票想在青州扎根。
    那一晚,张伯年定下计策,几家联手將其家丁护卫尽数屠戮,那盐商被装进猪笼,沉了青州城外的內河。事后分帐,他张伯年独占七成家產,余下三成打发了那些从犯。
    从那天起,青州商界就立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他张家吃肉,別人只能在旁边看著。那些人心里清楚得很,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人都走远了?”张伯年开口打破了寂静。
    老管家从角落的阴影里往前挪了两步,躬著身子应答:“回老爷,轿子都出了街口,往各家去了。”
    张伯年嗤笑出声。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活该一辈子给人当陪衬。他十指交叉,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语调压得很低:“祖宅那些人,还剩多少?”
    老管家闻言,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三十人,个个完好。平日里好吃好喝供著。”
    那是张家三代家主拿真金白银和人命餵出来的底牌。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根骨极佳的孤儿,扔进深山老林里蛊盆一样养大。活下来的,才有资格戴上玄铁面具。除了歷代家主和贴身管家,张家连最受宠的少爷都不知道这支队伍的存在。
    “养了这么多年,也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张伯年站起身,伸手理了理黑绸长衫的下摆。
    老管家硬著头皮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老爷,真要咱们自己动手?要不要知会李家他们,借些家丁凑个人数……”
    “借他们的人?”张伯年斜睨了他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也配染指那等神物?明晚子时动手。只要秘方和配方,不要活口。事毕之后,倒上桐油,放火烧庄,毁尸灭跡。”
    老管家领命退下。走出密室狭长的通道,一阵冷风吹过,他才发觉贴身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跟隨张伯年四十年,他第一次感到莫名的不安。能拿出雪花盐那种白玉般盐巴的人,真就那么好对付?
    城西,张家祖宅。这里平时只有几个聋哑老僕负责打扫,透著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
    老管家推开祠堂后方一扇隱蔽的木门,顺著陡峭的石阶往下走。尽头是一扇生满铁锈的重门,门上掛著一把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铜锁。钥匙转动,锁扣弹开的声响在地窖通道里迴荡。
    地窖內部瀰漫著刺鼻的草药味和经年不散的血腥气。三十名黑衣人盘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任何交谈,连呼吸的频率都出奇的一致。听见铁门开启的动静,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门口,目光冷硬,全无活人的鲜活气。
    死士头领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斜劈到右嘴角的刀疤,翻卷的皮肉呈紫黑色。他站起身,没有行礼,只是直直地盯著老管家。
    “主家有令,明晚子时,城外十里杏花庄。”老管家被那眼神盯得有些发毛,长话短说,“取秘方,事后烧庄。”
    刀疤脸汉子眼皮都没眨一下,嗓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般粗糲:“杀多少人?”
    “庄里的人,一个不留。”
    刀疤脸点点头,重新坐回石板上,闭上了眼睛。对於他们而言,杀一个人和杀一百个人,无非是挥刀次数的区別。
    十里外的杏花庄。
    这地方占地上百亩,原是青州一位丝绸大户名下的田庄。五年前走了水,一场大火烧死十几个佃户。主家嫌这地方晦气,低价掛在牙行无人问津。冯源奉命在青州城外寻一处清净的库房,挑中了这里。地段偏僻,四周林木茂盛,最適合藏东西。
    如今这庄子,被赵衡当成了整个青州商战的后勤中转枢纽。清风寨后山工坊日夜赶工生產出来的蜂窝煤、糖霜、朗姆酒和雪花盐,趁著夜色一车车拉进庄子存放。再根据城內的需求,一点点往奇珍阁和煤铺送。那种排长队、限量供应的飢饿营销戏码,全靠这个庞大的仓库在背后支撑。
    庄子外围的土墙加高了三尺,顶部插满尖锐的碎瓷片。墙根底下挖了一圈壕沟,里面埋著削尖的竹籤。
    耿鯤穿著一身灰布夹袄,双手笼在袖子里,顺著庄墙慢条斯理地巡视。自打清风寨收復青州,他就被赵衡钉在了这里。前阵子虎牢关跟北狄人打成一锅粥,明羽带人去支援,赵衡都没鬆口调他过去。原话是:青州是咱们的钱袋子,你得给我把这底座压稳当了。
    耿鯤走了一圈,停在墙角的避风处。身后的李威递过来一个水囊。
    李威原本是这青州城的守將。周望跑路后,他带人守城,被十门铁菩萨直接轰碎了胆气。在清风寨的俘虏营里待了一段日子,天天看著玄甲军严明的军纪,这汉子彻底服了。耿鯤找他喝了顿酒,一番推心置腹,他就死心塌地当了副將。
    李威拔开水囊塞子灌了一口烈酒,哈出一口白气,指著庄子院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用厚重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將军,咱们天天守著这些黑煤球白盐巴,这大冷天的,真有不开眼的敢来打这些东西的主意?”
    耿鯤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昔日的对手,扯了扯嘴角:“財帛动人心。这一院子的东西,要是换成真金白银,能把青州城的城墙铺满。饿狼闻到了肉味,哪有不咬人的道理。”
    李威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一笑:“那就让他们来。弟兄们手里的神机弩都上了弦,天天在这庄子里绕圈,閒得骨头都快长毛了。真要是有人送上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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