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校场上,燃起了上百堆冲天的篝火,將整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八万北狄铁骑,身披重甲,手持利刃,分列在校场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杀气。
耶律拔都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在万眾瞩目之下,猛地拔出腰间的黄金弯刀,刀指南方,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我大北狄的勇士们!”
“两天之后,我们,南下!”
“虎牢关,是通往大虞腹地的最后一道门!是阻挡我们享受荣华富贵的最后一道坎!”
“打开这道门!中原的万里沃土,就是我们的牧场!”
“打开这道门!中原的粮食、女人、金银,就全都是我们的!”
“为了大汗!为了王庭!为了我们自己!”
“杀!杀!杀!”
“嗷——”
八万北狄铁骑,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喝。
“杀!杀!杀!”
那声音,匯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穿过关隘,越过荒野,仿佛要將百里之外的虎牢关,都震得瑟瑟发抖。
战爭,已如离弦之箭。
……
虎牢关內,备战也进入了最后的衝刺阶段。
从清风寨运来的后三十门铁菩萨,在抵达的当天,便被数百名力工用绞盘和滚木,艰难地运上了北面城墙。
六十门黑沉沉的巨炮,沿著长达数百丈的北面城墙一字排开,巨大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齐刷刷地指向北方。
沈富贵的炮兵营,接到了赵衡的死命令。
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必须在城墙上度过。
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装填、瞄准、点火的流程,直到將每一个动作都练成身体的本能。
铁臂张和他的匠作营,更是將后山的作坊变成了二十四个时辰不停歇的兵工厂。
一箱箱刚刚锻造出炉的精钢陌刀、破甲箭,一具具泛著乌光的厚重板甲,如同流水一般,从云州和清风寨的库房,源源不断地运往虎牢关,分发到每一个即將走上战场的士兵手中。
澹臺明烈亲自负责全军的换装工作。
他从三万大军中,挑选出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五千人,组建了新的玄甲军。
这五千人,全部装备了清风寨能拿出的最好装备——最厚重的板甲,最锋利的兵器。他们將是守城战中,最坚固的盾,也是最锐利的矛。
剩下的两万多名士兵,也都换上了制式的鎧甲和武器,按照小队、中队、大队的编制,被重新整合起来。
澹臺明烈日夜都泡在校场上,亲自监督他们演练步兵方阵的协同推进、弓弩手的齐射配合,以及骑兵的侧翼穿插。
赵衡则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后勤保障和城防工事的最后完善上。
他每天都会亲自巡视城墙,检查每一段墙体的状况,確保万无一失。
赵衡蹲在城墙垛口边,手指顺著炭笔画出的炮位分布图一格一格地划过去。
北面城墙总长四百余丈,六十门铁菩萨分成十二个炮组,每隔三十多丈一组,五门为一簇。炮位之间用沙袋和碎石垒出半人高的掩体,炮手可以蹲在后面装填弹药,不至於被城下弓箭射中。
“这两个位置偏了。“赵衡在图上画了个叉,抬头对澹臺明烈比划,“东段第三组和第四组中间空了五十多丈,骑兵要是从这个方向冲,这五十丈就是个窟窿。把第四组往东挪十丈。“
澹臺明烈接过炭笔,在图上重新標了位置,扭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了几句。传令兵跑下城墙。
两人正说著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斥候营方向传过来。
陈狗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著一截竹管,老远就喊:“赵先生!赵先生!“
他窜到赵衡面前,弯著腰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把竹管递上来。
“南边……飞来的……方向对,是咱们的鸽子。“
赵衡拧开竹管,抽出一卷薄纸。纸条上六个字,是陈三元的笔跡——
“粮船已回程,顺。“
赵衡把纸条递给澹臺明烈。
澹臺明烈看完,攥了一下拳头,喉咙里蹦出一个字:“好。“
三十万石粮食,足够虎牢关和清风寨上下几万口人撑过整个冬天,甚至还有富余。这趟江南之行,陈三元和沈万豪没白跑。
赵衡拍了拍陈狗子的肩膀。
“干得不错,继续盯著天上,有鸽子就给我截。“
“得嘞!“陈狗子擦了把汗,转身又跑了。
澹臺明烈將纸条折好塞进腰间革囊,长出一口气:“粮草有了,三万兵马换装也全到位了。铁臂张昨天又送来两百发葡萄弹,加上库存,总共一千四百发。弩箭、滚石、檑木、热油全部备足。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赵衡没接话,把炭笔別在耳朵后面,撑著城垛站起来,朝北边看了一眼。
晨光铺在荒原上,视野尽头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不正常。
“瘦猴那边最后一次回报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我把他和所有斥候都撤回来了。“澹臺明烈走到赵衡身边,压低声音,“关外四十里往北全是北狄的侦察网,再往外探就是有去无回。瘦猴说他最后一次侦察,燕云关方向尘土遮天,马蹄声能从地皮底下传过来。“
“那就是快了。“
赵衡话音刚落——
鐺!鐺!鐺!
北面城墙最北端瞭望塔上,铜锣声骤然炸响。三声急促的一级警报,金属碰撞的尖锐声穿透清晨寒气,一波接一波地传遍整个关城。
赵衡和澹臺明烈同时转头。
城墙上正在交接班的士卒全部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人丟下刚端起的粥碗,有人把嘴里的饃饃往怀里一塞,所有人都朝各自的战斗位置奔去。脚步声、甲片碰撞声、军官的吆喝声,在几息之间匯成一片嘈杂。
沈富贵从炮兵营掩体里衝出来,三步並两步爬上城垛,手搭凉棚朝北边望。
他的手指头开始抖。
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缓缓向虎牢关推进。
那不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