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的感觉很怪。
楚隱舟能感觉到皮肤下那层蜡质在流动,滚烫到像是要煮沸血与肉,却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冷无比,全身的肌肉都隨之收缩,就像是自己的每一块血肉都在自己呼吸。
它修补著腰腹蟹钳造成的血口,肋骨可能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每次呼吸都扯著疼,隨著蜡油渗入后,痛感越来越钝,变成一种麻木的闷痛。
他挥刀捅穿一个深潜者的喉咙时,手腕晃了一下,慢了半拍,他的力量似乎开始逐渐消退。
他开始喘著粗气,吸进肺里的空气带著洞窟里特有的咸腥和血腥味,还有一股他自己身上散出来的,一种蜡烛的焦油味。
眼前的东西开始有点重影。那些深潜者布满鳞片,咧到耳根的大嘴,在他眼里晃得层层叠叠。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盯住萨伦,那只猩红色的巨蟹还立在十几步外,数条蟹腿驻足在原地。
萨伦没再扑上来,它庞大的身躯甚至开始缓慢地向后挪,这是在撤退?
“楚隱舟!”蕾娜薇的喊声从侧面传来,她正挥剑逼退两个试图绕过来的持剑鱼人,剑刃上的圣光比刚才暗了些,呼吸声很重。“你那边怎么样?”
“还撑得住!”他喊回去,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撑得住个屁,握匕首的右手早已被震裂了,血混著蜡油往下淌,黏糊糊的。
左手的手枪也沉,扣扳机时食指发僵。
他知道,自己这股【瀆神】的力量维持不了太久,得速战速决。再拖下去,先垮的肯定是自己。
他咬牙,想再催动那股力量,皮肤下的蜡油一阵躁动,烫得他一个激灵。
眼前金花乱冒,耳根子嗡嗡响,与此同时,那黏腻的低语又渗进来了,不是句子,是碎片:
【————放开双手————让你的灵魂燃烧————如群星之海————】
去你妈的星海。
楚隱舟强行把那声音压下去,看来自己还不能完全驾驭这股力量,若是真听了脑子里那声音的话,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维持清醒。
就这分神的片刻,侧面岩壁上一道空洞之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起初是一声咕嚕声,像是淤泥冒泡。接著,一团苍白的,覆盖著扭曲凸起的肉团,缓缓从裂缝里挤了出来,蠕动腹部下,布满细密,蠕动的齿舌。
是一只海蜗牛。
个头大得离谱,壳的直径少说有一米多,苍白的肉体在壳外蠕动著,拖过岩壁时留下一条闪光的,半透明的粘液轨跡。
“右边!”塔迪夫最先发现,头盔猛地转向,闷声警告。
然而还是太晚了。
它戴著触角的脑袋昂起,没有预兆,猛地一鼓。
一大股胶状的、半透明的粘液,裹著刺鼻的腥气,劈头盖脸朝楚隱舟罩了过来!
楚隱舟汗毛倒竖,本能地向后急撤。可脚下恰好踩中了一具深潜者的尸体,闪避的动作慢了半拍。
“啪嘰”一声,大团的黏液结结实实糊在了他左半侧身体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大团冰冷的,厚重的胶水砸中。黏液极具附著性,他想移动左腿,却发现像是陷入沼泽一样,沉重,粘稠,每一步都需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该死!”
楚隱舟挥动匕首,试图刮掉这堆噁心的东西,但黏液拉出长长的,噁心的丝,刮掉一层,底下还有更多。而且这东西似乎在缓慢地收紧,像有生命的凝胶,试图把他固定在地上。
“隱舟!”蕾娜薇的喊声带著惊怒,她想衝过来,但被更多围上来的深潜者隔绝开。
塔迪夫与巴利斯坦在另一边,也被几个深潜者缠得脱不开身,而雷克斯的弩箭射向了海蜗牛,试图打断它,但那怪物迅速缩回壳里,隨后缓缓冒出来,又昂起头部,口器蠕动,似乎准备下一口喷吐。
楚隱舟被彻底困住了。左半身几乎动弹不得,沉重的黏液拖拽著他,现在连保持灵活躲闪都成了奢望,而无数深潜者又趁机包围上来。
另一边,蕾娜薇、巴利斯坦他们被这片不断扩大、粘稠湿滑的胶质地带和海蜗牛本身隔开,一时半会几根本冲不过来。
孤立无援,而且是被钉死在原地的靶子。
汗水混著血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楚隱舟用力眨了眨眼,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抹了把脸,视线在混乱的战场上急扫。
珀芮在哪?她应该有办法————
找到了。瘟疫医生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正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又一个玻璃瓶。
她的鸟嘴面具转向那只仍在分泌粘液的海蜗牛,手指稳定地拔开瓶塞,正將几种液体混合,摇晃。
她做得很专注,全神贯注,仿佛周围震耳欲聋的廝杀声都成了背景杂音。
她太专注了。
所以当那缕声音飘过来时,透过鸟嘴面具的滤毒罐,在她耳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诱人。
声音来自瘫在远处的塞壬。她撑起伤痕累累的上半身,破烂的喉咙深处,那熟悉的,扭曲的歌调又一丝丝挤了出来。
比之前虚弱太多,像漏气的,走调的风笛,却更加集中,更加恶毒,目標正是珀芮。
【魅惑歌调】!
珀芮的动作顿住了。
握著药剂瓶的手停在半空,鸟嘴面具微微歪向一侧。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做了一个似乎极其自然,却令楚隱舟毛骨悚然的动作。
她缓缓转过身,面朝自己同伴最密集的方向,手指轻轻一松。
那瓶本该扔向海蜗牛的眩晕药剂,砸向了自己与同伴之间。
“珀芮!不!!!”
“砰!!!”
玻璃瓶在珀芮脚边炸得粉碎,浓烈的黄色烟雾瞬间衝出,瀰漫,扩散,如同一朵瞬间绽放的蘑菇云,眨眼间便吞没了附近整个范围,將眾人吞没。
楚隱舟离得稍远,但仍有几缕飘散的黄烟钻入鼻腔。一股强烈的噁心感和头重脚轻的晕眩猛地攫住了他。本就因粘液束缚而难以保持平衡的身体,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其他几人也纷纷动作停滯,步幅踉蹌,世界在眼前旋转,扭曲,耳中充满了嗡嗡的轰鸣。
楚隱舟挣扎著才没倒下,他听到什么东西在靠近,他想躲,身体却像灌了铅,反应慢了整整一拍。
“噗嗤!”
剧痛,冰冷的,炸开的剧痛,从右背侧狠狠贯入,穿透了肌肉,擦过肋骨下方,然后从前胸偏左的位置穿了出来。
他低头。
一截沾血的矛尖,从他胸前冒了出来,微微颤动著。
喉咙里涌上一股滚烫的铁锈味,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臟在耳边沉重,缓慢的跳动。
偷袭的深潜者在他身后,咧开满是细齿的嘴,像是在嘲笑这毫不闪躲的猎物,矛头晃动,它想拧动长矛,扩大伤口。
楚隱舟没给它机会。
求生的本能轰然炸开,疼痛使他格外清醒,他甚至没回头,他反握匕首,凭藉本能,向后上方猛地一挥。
“嘶啦!”
刀刃从深潜者的下頜切入,斜向上削过整个鱼头,隨即,半个脑袋像被切开的烂西瓜一样飞了出去,浆液和破碎的鳞片泼在楚隱舟身后。
深潜者的尸体鬆手,轰然倒下。
楚隱舟跪在原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胸口那根贯穿的异物,痛得他眼前发黑。他伸出手,颤抖著,从身后握住了那柄长矛。
握紧,咬牙,猛地一拔!
“呃啊啊!”
压抑的惨嚎终於衝破喉咙,矛身上的倒刺刮拉著血肉,带出更多温热的液体,他单膝跪地,强撑著才没完全倒下。
血,好多血,从前后被贯穿的两个伤口汩汩往外冒,迅速浸透了破烂的掠夺大衣,在脚边积成一滩暗红。
伤口处,仍有蜡油缓缓涌出来,试图封堵与修补伤口。但这一次,蜡油流得很慢,很稀薄,像是快烧乾的蜡烛滴下的最后几滴泪。
它们勉强糊住伤口边缘,却很快被更汹涌涌出的鲜血衝散、混合,变成一种污浊的,令人作呕的粉红色糊状物,根本止不住血。
【理性之眼】传来血色的信息:【贯穿伤,不断失血,瀆神状態即將失效————】
力量在褪去,那种冰冷的、驱使他的褻瀆狂热,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虚弱。
每一个伤口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他想站起来,必须站起来。同伴还晕著,萨伦还在————
右腿一软,差点一同跪下去,他不得不將左手的手枪也拄在地上,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胸腔里血沫翻涌的呼嚕声,以及尖锐的刺痛。
“该死————这玩意儿,果然不是永动机————”
他抬起头,汗水与血水流进眼睛,模糊的视线望向萨伦。
然后,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那只一直保持著距离的巨蟹,它庞大的身躯突然开始收缩。
厚实的甲壳发出连续不断的摩擦声,它的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多余的甲壳物质挪动著,在新的位置凝固,塑形。
数条支撑身体的步足向內併拢,融合,逐渐转化成两条猩红的下肢。那对巨大的蟹钳也在同步缩小,变作了双手最终,立在原地的,不再是一只巨蟹。而是一个全身被暗红甲壳紧密包裹的人形生物。
萨伦再次恢復了人形,但躯干与头颅依旧被红色的甲壳覆盖,此时他正迈著两条融合后的双腿,不断向后走去。
它那只右钳正轻轻握著一样东西。
是那一尊猩红的触鬚魔偶,那些细密的触鬚似乎正在缓缓蠕动。
萨伦·泰德走得不快,甚至带著一种仪式般的从容,朝著不远处奄奄一息,仍在试图从喉咙里挤出破碎音符的塞壬走去。
塞壬察觉到了,她头上那盏肉瘤灯笼的光芒开始急促地闪烁。歌调变得支离破碎,里面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困惑,以及————恐惧。
她臃肿的鱼尾拍打著地面,试图向后挪动,但重伤让她只能徒劳地刮蹭岩石o
萨伦在她面前停下,俯视著这头扭曲的造物。它甲壳下的口器张开,传出沙哑,却异常清晰的话语:“我亲爱的女王————痛苦吗?怨恨吗?”
塞壬灯笼的光疯狂闪烁。
“这就对了。”萨伦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它缓缓举起了左钳。
“你的痛苦,你的歌声,从你还是一个无知的少女,到现如今,从始至终,你都是我们完美的祭品。”
萨伦一边用冰冷的语气说著,一边缓缓靠近。
“现在,你將经歷第二次,也是最后的献祭。”
塞壬发出了最后一声嘶鸣。短促,尖锐,充满了绝望与暴怒,灯笼的光骤然炸亮到极致。
然后,那肉瘤灯笼熄灭了。
萨伦的左钳,平稳地刺入了塞壬胸膛。
“噗嗤!”
塞壬庞大的身躯猛地绷直,僵住,血液飞溅,所有的生命气息飞速流逝。
它瘫软下去,彻底变成一条巨大的死鱼。
萨伦將左钳拔出,钳尖沾满了粘稠的暗蓝色血液,它开合蟹钳,这血液仿佛拥有生命,在钳尖微微蠕动,散发著能量波动。
它將沾血的钳尖缓缓收回,凑到右钳握著的触鬚魔偶前。
魔偶表面的触鬚,在嗅到血液气味的瞬间,蠕动骤然加剧。
萨伦小心翼翼地將塞壬之血,均匀地涂抹在那些饥渴蠕动的触鬚表面。
暗蓝色的血液一接触到触鬚,立刻被疯狂吸收。魔偶本体的顏色开始迅速变化,从暗红转向一种妖异的紫黑色,表面浮现出类似塞壬皮肤上的鳞状纹理和微弱的萤光斑点。
一股无声的、却沉重如山的压力,以魔偶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是直接作用於灵魂层面的威压。所有还活著的生物,无论是残余的深潜者,还是刚刚从眩晕中挣扎恢復,脸色苍白的蕾娜薇等人,包括重伤虚弱的楚隱舟,都感到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瞬间难以呼吸。
洞窟內残余的所有磷光在同一刻剧烈闪烁,然后齐齐黯淡了一瞬。岩壁上那些古老而扭曲的浮雕纹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动,逐一亮起幽暗而邪异的光芒。
萨伦甲壳上的暗红色,变得更深,更亮,它那对猩红的复眼之中,同样发出邪异的光。
它的蟹钳抬起那尊已然蜕变为紫黑色的,散发不祥波动的魔偶的,冰冷的声音里压抑著一种狂热:“现在————傲慢的外来者。”
“让我看看,你体內那份不属於你的力量,能否抵抗得住这股伟力。
“准备好,这份来自深海的厚礼。”
压力,如山崩海啸,扑面而来。
楚隱舟撑著手枪和匕首,血从嘴角不断滴落,视线再次开始模糊。
他看见萨伦开始向他走来,它端著手中的魔偶,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带来死亡逼近的冰冷节奏。
他还看见,在一旁船骸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无声地移动。
是锚姐。
她的长刀握在手中,左臂的铁鉤紧紧贴在身侧。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萨伦的后背,目光平静得可怕。
她抬起砍刀,像一道影子,朝著萨伦的盲区衝去。
没有喊叫,没有告別。
只有决绝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