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骸之上,幽蓝的鬼火从每个亡灵船员的双眼与口中冒出,那是冰冷的海底沉积的怨毒,一股阴冷的气息迅速笼罩了整个洞窟。
蕾娜薇端起阔剑,亡灵显形的剎那,她已踏前一步,站在了楚隱舟的面前。
“接敌!”
她的声音透过面甲,打破令人窒息的死寂。
巴利斯坦几乎在同一刻动了。没有言语,老佣兵侧移半步,盾牌稳稳举起,独眼锁死了下方那个手持长鉤,嘴角咧到耳根的亡灵。
塔迪夫的战斧低垂,身子压低,一副蓄势待发的姿势。珀芮的手指已探进腰间皮袋,【巫婆的汤勺】已经掛在了她的腰包旁边,鸟嘴面具下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三个亡灵。朱妮婭低声念诵祷词,的钉头锤上缓缓凝聚圣光。雷克斯会长则端起十字弩,呼吸沉了些。
楚隱舟咬紧牙关,理性之眼开始显示出信息:
【溺亡船员】
【镀金的承诺沉在海底,甜美的饵料早已腐烂成泥。他们签下的契约,將他们的贪婪与绝望一同吞噬,淹没在黑暗的水面之下】
【链条锁住的不只是骸骨,更是永无止境的悔恨。儘管早已死去,只要船长摇响铃鐺,船员们依然会执行他们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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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双眼忽然又一次灼热,紧接著,他似乎又看到了几行字跡浮现:
【怨毒的骸骨也难以抵抗人为的腐蚀之力。】
他猛地甩头,低喝出声:“珀芮!腐蚀药剂!”
话音未落,最高处,黑帆船长燃烧著鬼火的眼眶转了过来。
它那条高举的,握著黄铜船铃的手臂,僵硬地轻轻一盪。
“鐺!”
声音嘶哑沉闷,像临终的呜咽,音浪滚过,连空气都泛起了波纹。
船骸周围的地面发生了某种异变。
蕾娜薇脚前三步,坚硬的岩石突然化开,盪出一圈圈油亮漆黑的水晕。一只苍白枯槁的手猛地破“水”而出。
紧接著是手臂,肩膀,头颅,以及同样冒出幽蓝鬼火的双眼。一个锚手亡灵,硬生生从石头里钻出了上半身。它另一只手拖著的锈蚀船锚,刮过地面,发出一阵锐响。
现身,掷锚,一气呵成。
带著铁链的船锚呼啸飞来,直扑蕾娜薇,蕾娜薇举剑欲挡,而那铁链却像活了,毒蛇般一绕,避开剑锋,“哗啦”一声缠死了她的腰腹和手臂。
船锚“哐当”砸地,铁链瞬间绷直,巨大的牵扯力传来,蕾娜薇闷哼一声,被牢牢钉在原地。
“蕾娜薇!”朱妮婭的惊呼带著颤音。
几乎同时,船骸上,最下方的水手长亡灵咧开的大嘴蓝光暴盛,粗壮手臂抡圆了,那柄锈蚀长鉤撕裂空气,带著悽厉的尖啸,它直直鉤向楚隱舟。
【鉤逮上船】!
“砰!!”
巴利斯坦立即挪步抵挡,火星在圆盾上炸开,鉤尖刮擦盾面,拉出刺耳的长音,老佣兵被震得倒退半步,靴底在石地上蹭出白痕。
楚隱舟眼神冰冷,在巴利斯坦架住鉤击的瞬间,他手中的枪已然抬起。
“砰!砰!砰!”
灼热的弹丸接连迸出,直奔高处摇铃的船长和摸向腰间酒瓶的大副。子弹没入苍白暗蓝的躯体,爆开小团黑雾,效果甚微,但足以让它们的动作微微一滯。
戴著烂头巾的大副亡灵,动作僵硬地拿起铁链上串著的破烂酒瓶,对著那团幽蓝的嘴,仰头便灌下。
没有液体,一股灰蓝色,浸透了颓丧与溺毙绝望的精神波动,如同最污浊的酒气,瞬间瀰漫开来,笼罩向锚链加身,无法闪避的蕾娜薇。
“呃!”
蕾娜薇压抑的低吼从面甲下挤出,她的身形猛地一颤,锚身的铁链摩擦著盔甲发出刺耳声响,楚隱舟看到,蕾娜薇的压力值正在不断上涨。
【压力值:60/100】
她挣扎,试图震开锚链、驱散那溺毙般的颓丧,但船锚如山,绝望如潮。
“蕾娜薇!挺住!”楚隱舟心急如焚,而珀芮的腐蚀药剂在同一时间投掷而出。
她腰包旁的【巫婆的汤勺】猛地一颤,一瓶浓稠,泛著绿光的药剂划出弧线,精准砸在锚手亡灵探出地面的躯体旁。
“啪嚓!”
药剂炸开,深绿色的粘液飞溅。触及亡灵苍白皮肤和铁链的剎那,白烟暴起,刺鼻的气味瀰漫。锚手亡灵整个躯体剧烈抽搐,幽蓝鬼火疯狂摇曳,腐蚀生效了!
后方的朱妮婭咬牙,將准备完毕的祷词喝出:“圣光,驱逐黑暗!”
钉头锤头迸发的一团炽烈的光辉,精准罩向正被腐蚀药剂折磨的锚手亡灵。
幽蓝鬼火在圣光中猛地一黯,锚手亡灵的动作僵住,它鬆开了手中的船锚。
“喝!!”
压力未曾消散,却在绝境中淬出更暴烈的火光。蕾娜薇的怒喝压过了铁链挣脱开的声响,双臂进发出一股蛮力。
“鏗!”锚链与盔甲摩擦出刺耳尖鸣,竟被她生生挣开一道缝隙。
就在这瞬息即逝的破绽中,她的阔剑动了。没有花巧的剑法,唯有全身的力量从手臂爆发出的,最纯粹的扭转斩击。
银弧沉重如坠月,狠狠劈入眩晕的锚手亡灵脖颈。
“嗤!”
阔剑落下,锚手亡灵眼眶与口中的幽蓝鬼火骤然熄灭,乾瘪头颅滚落,紧握铁链的枯手隨之鬆脱。缠绕的船锚“哗啦”垮塌在地,如同死去的蛇。
蕾娜薇脱困,单膝触地,阔剑拄地支撑著剧烈起伏的身躯。面甲下喘息粗重,压力值处於【65/100】,可那双眼透过观察缝,已重新凝起冰与火般的锐光。
她一脚踢开散落的铁链,剑锋再次抬起,直指船骸上另外三道幽蓝鬼影。
此刻,塔迪夫已踏著船骸突出的木板与锈链窜上高处,短柄战斧划出悽厉的弧光,劈向正欲收回长鉤的水手长亡灵。
“咔嚓!”
斧刃咬进乾瘪臂骨,溅起一滩腐朽的血。
战斗节奏陡然加快,亡灵们接连遭受重创。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黑帆————”
是锚姐。
她挺直了身板,脸上先前那片空白的茫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悲伤,还有某种比钢铁还要冷硬的东西。
她右手紧握长刀,左臂的铁鉤低垂,不再颤抖。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船骸上那三道被铁链捆缚的幽蓝身影:最高处摇铃的船长,侧下方仰头“饮酒”的大副,正与塔迪夫廝杀的持鉤水手长。
“大副酒鬼森”————水手长鉤子王”卡特————”
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她抬眼,再次看向最高处。
那个头戴破旧三角帽,眼眶里燃烧著鬼火的身影。那个曾对她笑骂,为她磨过义肢,还许诺要带她去更远地方的男人。
“你们这副模样————”
锚姐深吸一口气,洞窟里污浊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將她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吹灭。
“比死在真正的海浪里,难看得多。”
话音未落,她已拖著长刀向前衝去。
步伐从沉重变得迅捷,快得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刀光,直扑倾斜的船骸。
与此同时,与塔迪夫缠斗的水手长亡灵似乎被彻底激怒,它完全不顾塔迪夫砍在肩胛的另一斧,裂至耳根的大嘴里幽蓝鬼火狂喷,那柄锈蚀长鉤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塔迪夫反应极快,抽身后仰,但鉤尖还是划破了他胸前的板甲,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和碎裂的甲片。塔迪夫闷哼一声,被一股巨力带得跟蹌后退,从船骸上跌落。
“塔迪夫!”前方的巴利斯坦怒吼一声,想上前支援,却被大副亡灵掷出的一个破烂酒瓶逼退,酒瓶砸在盾牌上炸开,瀰漫的灰蓝色怨念雾气让他呼吸一窒。
水手长一击得手,正想追击彻底解决塔迪夫,然而,一道更快,更决绝的身影已带著悽厉的风声杀到。
是锚姐!
她没有丝毫犹豫,眼里只有那个背对著她,试图继续行凶的亡灵水手长。
“卡特!”一声爆喝响起。
她衝锋的势头达到顶点,左腿猛然蹬地,腰身扭转,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右手紧握的长刀之上。刀身划破潮湿的空气,发出宛如海啸前夕的呜咽,自斜后方狼狠劈向水手长亡灵乾瘪的脖颈!
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只有倾尽所有的恨与悲。
“当年甲板上————你连桶朗姆酒都搬不稳!”刀锋斩落的瞬间,她口中低吼出破碎的往事。
“咔嚓!”
刀锋劈入颈骨,发出断裂声,幽蓝的鬼火从伤口处疯狂喷涌,水手长亡灵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整个躯体剧烈震颤。
锚姐咬牙,左臂的铁鉤死死抵住亡灵的后背,长刀奋力下压,拖动。
几乎同时,后方的支援到了。
“嗖!”雷克斯瞄准完毕,一支劲弩箭矢射出,精准地钉入水手长亡灵眼眶,搅动著里面的鬼火。
“圣光,惩戒!”朱妮婭钉头锤上凝聚的圣光化作一道灼热的光束,后发先至,打在亡灵被劈开的伤口上,圣光灼烧著亡灵的腐肉,滋滋作响。
珀芮的腐蚀药剂瓶划出拋物线,在船身上砸开,腐蚀著亡灵们与船骸的连接部位。
眾人的攻击如疾风骤雨,为锚姐创造了绝杀之机。
“呃啊啊!”锚姐嘶声力竭,双臂肌肉賁张,最后一股蛮力爆发。
“嗤啦!”
长刀彻底斩过,水手长亡灵乾瘪的头颅带著逸散的蓝光,飞离了躯体,在地上滚了几圈,眼中的鬼火闪烁几下,彻底熄灭。无头的躯体僵直片刻,隨即被圣光与腐蚀药剂的力量瓦解,化作一滩漆黑的淤泥,融入船骸之中。
解决了水手长,锚姐毫不停歇,她的目光,已死死锁定了船骸更高处,那个仍在摇动船铃,眼眶鬼火微微摇曳的船长。
而楚隱舟也冲了上去。
在锚姐斩杀水手长的瞬间,他从侧翼悄无声息地窜出。他从腰间的【锋利的剑鞘】中抽出了那柄匕首,剑鞘赋予的戾气与匕首本身的血腥渴望混合,让他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尖锐杀意。
他避开了大副亡灵胡乱投掷的酒瓶,身形如鬼魅般在倾斜的船板与垂掛的铁链间穿梭,借力,迅速逼近船长亡灵的下方。
锚姐已经开始了衝锋,她沿著锈蚀的绳梯向上攀爬,动作快得惊人,长刀咬在口中,铁鉤和木腿在绳梯和船木上借力,发出急促声响,如同復仇的鼓点。
“黑帆————!”她一边攀爬,一边从齿缝里挤出话音。
“你说过————你说过要带我走的!”
船长亡灵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逼近,摇铃的动作更加急促,那沉闷的“鐺鐺”声带著一种焦躁与混乱,试图干扰,但锚姐眼中燃烧的火焰似乎隔绝了那亡魂的哀鸣。
大副亡灵试图阻拦,却被下方蕾娜薇赶到的逼退,紧接著被朱妮婭接续的圣光审判击中,眼中幽蓝的鬼火忽闪忽灭。
楚隱舟抓住了机会,他脚下猛蹬一块突出的船骨,身体向上弹射,匕首在前,直指船长亡灵的胸膛。
锚姐也在此刻攀至最高点,怒吼一声,挥刀斩向船长亡灵的头颅!“这一刀————还你欠我的所有!”
船长亡灵终於做出了反应,它放弃了摇铃,那只空著的,扭曲的手臂猛地抓向锚姐的长刀,眼中鬼火大盛。
然而,楚隱舟的匕首先一步到了。
“噗嗤!”
淬炼过的匕首精准地贯穿了船长亡灵的胸膛,刀刃深入乾瘪的躯体,匕首嗜血的渴望猛地爆发,船长亡灵的动作骤然僵住,抓向长刀的手臂停在了半空。
锚姐的刀,也顺势斩落。
没有遇到太多抵抗,长刀斩过那顶破旧的三角帽,斩过下方燃烧著鬼火的头颅。
“叮噹————咣·————”
黄铜船铃从鬆开的手中坠落,顺著倾斜的船板滚落下去,发出最后几声空洞的鸣响。
船长亡灵的头颅歪向一边,眼中的幽蓝鬼火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像是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闪烁了几下。
在那闪烁的光芒中,似乎有那么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那空洞的眼眶里,映出了一点別的东西。
也许是解脱,也许是款意,也许只是光影的玩笑。
然后,鬼火彻底熄灭。
锚姐的刀停在了它脖颈的另一侧,她剧烈地喘息著,看著正在崩解为黑灰的亡灵面孔,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空茫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泪水终於无法抑制,混著脸上的汗水和污跡滑落,滴在正在消散的亡灵躯体上。
楚隱舟拔出匕首,轻盈地落在锚姐身旁的船板上,沉默地看著她,又看向下方,大副亡灵也停止了动作,眼中的鬼火渐渐黯淡,化作了普通的朽骨。
战斗结束了。
船骸上的幽蓝光芒彻底消失,只留下腐朽的木头,锈蚀的铁链,和满地狼藉。
锚姐依然维持著挥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肩膀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啪,啪,啪————”
清晰而单调的鼓掌声,突兀地打破了洞窟內沉重的寂静。
那掌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所有人顿时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在这片空地另一端的幽暗入口处,一个穿著深蓝色丝绒正装的瘦长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那里。
正是泪珠湾的城主,萨伦·泰德。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著船骸上的楚隱舟和锚姐,以及下方伤痕累累的眾人,缓缓鼓著掌。
掌声在空旷的洞窟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真是————令人感慨万分的战斗。”
他开口,声音冰冷无比。
萨伦放下手,缓步向前走来。脚步无声,仿佛飘浮在湿滑的地面上,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崩解消散的亡灵们,落在紧握长刀,身体僵直的锚姐身上。
“黑帆,还有他这些————忠心耿耿的船员。”他的语气带著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漠然,“哪怕死后,被赋予了新的职责,似乎也没能让我完全满意。果然,残缺的灵魂,承载的力量终究有限。”
锚姐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萨伦,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立刻扑下去。
楚隱舟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目光却紧紧锁定萨伦,【理性之眼】疯狂运转,但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信息。
萨伦对锚姐那想要將他千刀万剐的目光毫不在意,他抬起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不过,他们最后的痛苦,怨恨和不甘,倒是很不错的————燃料。”
他空洞的眼眸转向楚隱舟,“尤其是,当这些燃料,与某些外来的,更具潜质的火花接触时————燃烧的景象,总是格外绚丽,不是吗,楚隱舟先生?”
城主话音刚落,他后方的黑暗之中传出更多异响。
“咕嚕————嗬————呜嗷!!!”
低沉,杂乱,充满湿漉漉粘液感和疯狂意味的嘶吼声,如同涨潮般从萨伦身后那幽深的通道中传来,由远及近,迅速变得嘈杂而庞大。
那些嚎叫,匯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声浪,充满了整条通道,並向这片空地汹涌扑来。
深潜者!数量多得惊人的深潜者!
紧接著,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悸的阴影,缓缓从通道的黑暗中挤了出来。
先是那標誌性的,丑陋无比的肉瘤“灯笼”,在黑暗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幽绿与惨白混合的光芒,照亮了其后庞大扭曲的身躯。臃肿的鱼尾拖在地上,上半身扭曲的人形布满了尚未完全癒合的伤痕。
是海妖塞壬。
她粗壮的臂膀猛地抬起,巨大的双爪张开,鱼头上的那双狭小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楚隱舟身上,充满了怨毒。
塞壬的身后,影影绰绰,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著诡异微光的眼睛浮现。
粗重的喘息,鳞片摩擦的窸窣声,利爪刮擦地面的声音————
无数双鱼眼从黑暗中瞪著眾人。
城主萨伦·泰德张开苍白的双手,仿佛在展示他身后深潜者军团。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吧,我们的塞壬女士,我尊敬的女王,以及,我的同胞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好好感谢你们上次的拜访了。”
楚隱舟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如同被冰冷的海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