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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船员们
    洞窟里的空气潮湿厚重,每一次呼吸都浸满湿冷的气息,感觉肺里又湿又沉,像是行走在海底。通道曲折延伸,没入前方的昏暗。
    楚隱舟走在最前,左手持著提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几步开外峋的岩壁和地上的积水。光线之外,黑暗浓稠,仿佛要吞噬一切。
    “大家小心点,注意脚下。”他冲身后的同伴们提醒,有些人是第一次来海湾。
    蕾娜薇紧跟在他的身后,头顶石笋的水珠落在她的盔甲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面甲后的碧蓝眼睛十分警惕,握剑的双手稳定有力。
    朱妮婭走在稍后,修女服下摆已被积水浸透,沉沉坠著。她的呼吸略显急促,这里的环境確实过於昏暗和狭小了,她握紧了手中的圣典与钉头锤。
    雷克斯会长走在队伍中段,腰背挺直,端著弩箭,他的自光老练地扫过岩壁,地面,头顶,塔迪夫与巴利斯坦护在侧翼与后方。赏金猎人的全罩头盔缓缓转动,而老兵的盾牌始终撑起,独眼在阴影里闪著幽光。
    珀芮戴著鸟嘴面具,她的目光更多停在岩壁渗出的矿物色泽,儘管来过一次,她的学者心让她仍然痴迷观察这里的生態。
    锚姐走在楚隱舟斜后方,步伐很稳,她似乎很適应崎嶇的地面。左臂的铁鉤在一旁的石壁上时不时敲打著。
    她的眼神复杂,並非单纯警惕或探索,更像是沉入了过往的回忆,时不时便直直望向黑暗。
    通道渐宽,两侧岩壁向后退去,头顶隱入不可见的黑暗。一些微弱的蓝绿色磷光出现在高处与角落,冷冷映照。这点光非但未照亮全景,反让空间显得更空旷诡譎。
    楚隱舟未停步,灯光扫过地面,又看到了那些雕刻著的诡异符文。
    “总感觉————地形和上次比又有了点变化。”他看向前方崎嶇的通道,喃喃道。
    他回忆起这地下世界的规矩,西塔那小子说过,地牢的结构会因为死亡而发生改变。
    也许这海湾的洞窟也属於地牢的一部分?他们之前杀死的深潜者,它们暗蓝色的血洒在这里,也使这里的地形发生了变化。
    说起来,西塔和吉姆那哥俩,这时候是不是还在丰穰镇大吃大喝呢,唉,忽然有点羡慕。
    他在这该死的地下世界里,没有能安心待著的地方。
    队伍继续深入。残破的石柱开始零星出现,有的倒地,有的半埋,覆满深色的海藻,但仍能辨出原本规整的轮廓。脚下时而出现较平整的大块石板,上面刻著奇异纹路。那些纹路在湿漉水光中幽幽反光,弯曲交缠。
    “这————看著像是一处遗蹟,”朱妮婭的声音带著压抑的震撼,“一座沉入海底,或本就建於地下的古老神殿————或城市?”
    “城市?”一旁的锚姐闷哼,看向转向四周黑暗,“修女,这里看著更像坟墓。”
    蕾娜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到坟墓————”
    她將头盔转向了楚隱舟,有些迟疑地问道:“奥黛丽女士————她真的是盗墓贼?”
    “啊?呃————”楚隱舟一愣,他隨即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一直没告诉蕾娜薇这件事,这位圣骑士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前同伴”的真实身份。
    “嗯,是的,奥黛丽她確实精通————呃,这门手艺。”他顿了顿,略显无奈地问,“所以————你之前不知道?”
    “你早就知道?”蕾娜薇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楚隱舟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以为————她的言行举止已经够明显了。”飞刀,开锁,对古物的敏锐,那些恰到好处又带著疏离感的玩笑,还有用“拉文德菈”这假名。
    蕾娜薇的面甲下传来一声嘆息,“盗墓————这是褻瀆死者的行为,惊扰亡者的安眠,掠夺陪葬的器物,无论出於何种理由,都违背了对逝者的尊重。”
    “別这么说嘛,我亲爱的圣骑士大人,”楚隱舟试图让语气轻鬆些,努力斟酌著用词,“咱们————不也从那些骷髏堆里搜过钱袋吗?某种程度上,性质或许————”
    “行走的邪秽与渴求安息的死者不能相提並论。”蕾娜薇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打断了楚隱舟的类比,“消灭为祸的怪物,是净化;而打扰长眠於地下的死者,是掠夺。安息对许多人而言已是奢望,当死者终於躺入棺材,深埋尘土,便不应再受侵扰————”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摇了摇头,“但————我明白,我並非要指责什么,只是————通过奥黛丽,也让我看清自己,有许多事,我也未能完全遵从圣光的教诲————”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嘖”。
    “行了行了!”锚姐的大嗓门在寂静的洞窟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抬起铁鉤子指著两人0
    “你们这对小两口,能不能別在这种鬼地方討论道德?前头还不知道有什么玩意儿等著呢,这会儿为个不在场的盗墓贼吵吵起来了?”
    “小两口?!”
    “我们不是!!”
    楚隱舟和蕾娜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反应激烈得让周围几个人都侧目。
    楚隱舟脸上露出罕见的窘迫,蕾娜薇则猛地扭过头,面甲朝向锚姐,全身的盔甲都隨之一晃。
    这突如其来的对话,奇异地让周遭几乎凝固的压抑空气鬆动了一瞬,周围几张紧绷的脸上似乎都闪过了一丝笑意。
    锚姐看著两人激烈的反应,刀疤脸上咧开一个有点痞气的笑容,摊开铁鉤,“开个玩笑嘛,瞧把你们急的。”
    她语气轻鬆,但那笑容很快就像退潮般从她脸上消失,她的目光从略显尷尬的楚隱舟和蕾娜薇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洞穴深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的铁鉤轻轻叩击著身旁一块潮湿的岩石,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不过,”她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般响亮,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能吵吵,也挺好。”
    她停顿了一下,侧脸上那道疤在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跟黑帆————那傢伙,就从来没这么吵过。不是不吵,是没机会了。”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岩石,看到了一片海,一艘船。
    “他那人,手还算巧,我这条胳膊刚没的时候,那木头义肢都是他一点点帮我磨的,虽然糙得很,硌得人生疼,最后还得是我自己改了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化为呢喃,“他说,等干完最后一票大的,就带我离开泪珠湾,去更好的地方,去一处比领主大人的中心城还要好的地方————真是个说大话的傻瓜,但当时的我信了。”
    她的手指摩挲著冰凉的铁鉤,疤痕上的眼眸低垂著。
    “结果,最后一票————就是这儿。”锚姐抬起铁鉤,指了指脚下这片被古老邪恶浸透的土地,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城主许诺他的大买卖。然后,他就和黑帆號,一起留在这儿了,连块能让我骂醒他的墓碑都没有留下。”
    洞窟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隱约的水滴声。
    楚隱舟默默收起了刚才那一丝窘迫,蕾娜薇也鬆开了紧握剑柄的手,面甲下的呼吸似乎放缓了些。
    锚姐自己打破了寧静,“行了,我跟你们来,也是想来看看,看看这该死的海湾里到底都藏著什么。”
    楚隱舟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他点点头,开口道:“那,就继续走吧。”
    他率先迈步,走向那片仿佛巨兽喉咙般的黑暗洞口。锚姐话里的决绝与苍凉,刻进了每个人心里,队伍沉默地前进,脚底蹭过湿石板,响声空洞得发闷。
    前方的通道,果然如楚隱舟所料,开始变得不对劲。狭窄的隘口忽然朝两侧溃散般开,一步就跨进了一个看不见顶的巨洞里。
    灯举起来,光勉强抵达两侧粗糙的岩壁,往下,是平得出奇,光溜溜的巨大石地。
    空气又沉又冷,海腥味里混进了別的味道,铁锈,朽木,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
    楚隱舟心跳快了些,这里过於“乾净”了,到目前为止,他们连一个深潜者都没碰上。
    他感觉视野边缘像有什么在暗中流窜,却什么也抓不住。
    走到这石窟中间时,变故来了。
    毫无预兆地,前面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片更浓的阴影猛地堆叠起来,向上窜,轮廓急速膨胀、凝固,沉甸甸地压过来。
    是一艘船。
    或者说,半艘。
    它竖在那里,断裂的龙骨歪扭著刺进头顶的黑暗里,船身上糊满厚厚一层藤壶,还有黑油般粘稠的污跡。
    整条船骸像被一只巨手从海底薅出来,硬生生栽在了这石洞里。
    而比船更骇人的,是绑在上面的那些东西。
    粗重锈蚀的铁链,像巨蟒一样將船身缠绕,也把三道扭歪的影子死死缠在船骸的骨架上。铁链几乎嵌进了它们的躯体里,和烂木头与锈铁长在了一块。
    最高处是个高瘦的影子,头上一顶破烂不堪的船长三角帽。帽檐底下,眼窝烧著两团幽冷跳动的蓝火,口中也冒出幽蓝的光,它一条胳膊垂著,另一只则高高举起,手中死死抓著一只黄铜船铃。
    它斜下方矮一截的位置,是第二个亡灵,头上裹著烂掉的头巾,眼和嘴同样烧著蓝光,身子佝僂得厉害,铁链上还绑著不少酒瓶。
    最底下,几乎蹭著破碎的船板,是第三个亡灵,光著头,大嘴裂到耳根,里面的蓝光惨惨地亮著。它抬起粗壮而苍蓝色的双臂,手里攥一柄生锈的长鉤。
    三个亡灵。皮肤是溺死的僵白,底下却透出一股深海般的暗蓝。它们被铁链子捆著,和船骸长在了一处。就那样静立在黑暗与幽蓝的鬼火里。
    这超乎想像的恐怖景象出现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锚姐的反应更为强烈。
    她整个人僵住,面色苍白,她的眼睛死死盯在最高处,那顶破船长帽上,口中发出抑制不住的颤音。
    “————黑帆?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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