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寧安路。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这条街平时最热闹,奶茶店排队,烧烤摊冒烟,商场门口还有小孩追著气球跑。
今晚不一样。
路灯一盏接一盏爆掉,玻璃渣从高处落下,砸得车顶噠噠乱响。
人群往两边跑。
有人摔倒,有人喊孩子名字,有人抱著外卖箱钻进便利店货架后面。
马路中央,站著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男人右半边身体鼓起,皮肤下面有黑色纹路爬动,五根手指拉长,指甲拖到地面,刮出刺耳的痕。
他叫马德胜。
b级御诡者。
净渊行动名单上编號三百一十七。
罪名写了三页。
私设收容室。
贩卖污染药剂。
强迫普通人做適配实验。
案发后,他靠家里旧关係逃了两天。
两天。
他像条狗一样躲在下水道、空仓库、冷库后巷。
手机里全是通缉令。
以前跟他喝酒喊哥的人,一个都没接电话。
马德胜受不了。
他以前进饭店,经理要亲自迎。
去地方分局,队长要倒茶。
如今一个路口摄像头都敢追著他转。
他站在街上,把一个试图报警的男人按倒,鬼爪压住对方肩膀。
“拍。”
马德胜抬头看著周围举手机的人。
“都拍清楚。”
没人敢动。
他笑得牙缝里全是血。
“告诉魏老头,別拿那套净渊行动嚇唬我。”
“老子是御诡者。”
“你们这帮凡人,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们顶在前面。”
“没有我们,你们早就被诡吃乾净了。”
倒在地上的男人疼得发抖。
马德胜低头,鬼爪往下压。
“所以,我拿你们几条命,有问题吗?”
便利店里,一个小女孩捂著嘴哭。
她母亲把她往怀里按,自己也抖。
女孩想问为什么警察还不来。
可她不敢出声。
街口传来剎车摩擦地面的响动。
三辆黑白警车衝进封控线。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江远。
不是秦知夏。
不是苏铭。
更没有暗影军团,没有时间虫,也没有燃寿命的刀。
只有六名普通巡警。
最前面的是个老巡警,姓唐,五十六岁,离退休还差两年。
制服洗得发白,腰带扣磨掉了漆。
他手里举著配枪,枪口对准马德胜。
旁边年轻巡警手抖得很厉害。
唐警官用余光看见了。
他没骂。
第一次对上b级御诡者,不尿裤子就算单位培养到位。
他自己也怕。
掌心全是汗,握把滑。
三小时前,分局刚换发新弹匣。
银红色弹头,密封包装,领用时还签了八份文件。
技术员反覆交代。
打躯干。
击中后第一时间上銬。
注意二十四小时压制窗口。
当时有人开玩笑,说以后出警是不是能把怪物也带回去做笔录。
没人笑得太真。
因为谁都没底。
唐警官也没底。
可街上有人在流血。
那就没得选。
“马德胜!”
唐警官喊道。
“联邦治安署江海分局。”
“放开人质,趴下。”
马德胜转过头。
他看了看警车,又看了看六把手枪。
然后笑出了气音。
“就你们?”
年轻巡警喉结动了动。
马德胜抬起鬼爪,地面上的黑气往他脚边聚。
“御诡者探员呢?”
“核心队长呢?”
“没人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
六名巡警全往后压了半寸。
这个动作很小。
马德胜看见了。
他更放鬆。
“拿凡人的烧火棍指著我?”
“你们分局领导没教过你们吗?”
“b级御诡者,普通子弹破不了皮。”
“抑或者,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
唐警官咬住嘴唇。
血腥味进了嘴。
他用疼痛把手稳住。
脑子里只有三件事。
第一,人质还活著。
第二,距离二十一米。
第三,弹匣里第一发就是抑诡子弹。
他不是英雄。
他在基层干了三十多年,见过酒驾、家暴、欠薪跳楼,也见过诡异污染后家属抱著尸袋不肯鬆手。
他一直认为自己能做的事不多。
开罚单。
调监控。
劝架。
送迷路老人回家。
可今天,枪在他手里。
无论是不是英雄,这样的机会都要轮到他了。
马德胜抬起鬼爪,黑气捲住地上男人的脖子。
“来,开枪。”
“打给我看看。”
唐警官扣动扳机。
枪响乾净。
银红色弹头穿过二十一米街面,命中马德胜肩胛。
马德胜脸上的轻蔑卡住。
不是疼。
是身体里面那只鬼在尖叫。
黑气刚要外放,突然往回缩。
纹路从肩胛处蔓延,暗红色爬过他的脖颈和胸口。
他想抬手。
抬不起来。
鬼爪从指尖开始退回人形。
指甲断裂,皮肤裂开,流出红血。
真正属於人的血。
“什么东西?”
马德胜往后退。
第二步没站稳。
扑通。
膝盖砸上柏油路。
周围躲在店铺里的人全愣住。
一个小时前还在网上刷到御诡者杀人视频的店员,手里还握著拖把。
他以为接下来会看见巡警被撕成碎块。
结果马德胜跪了。
跪得很结实。
跟拖欠物业费被堵门的老赖没区別。
马德胜伸手去抓肩膀。
唐警官吼道:“上!”
年轻巡警第一个衝出去。
衝到半路差点被路沿绊倒。
他骂了句脏话,爬起来继续扑。
另外几名巡警从左右压上。
马德胜还想挣扎。
体內厉鬼被压在深处,他只能用普通人的力气扭动。
以前他隨手能掀翻一辆车。
现在两个巡警压住他肩膀,他就动不了。
“放开我!”
马德胜嘶吼。
“我是b级!”
年轻巡警喘著气,把银色手銬扣上。
咔噠。
手銬合拢。
他看著马德胜那张惊慌的脸,忽然来了句:“b级也得配合执法。”
旁边同事差点笑场。
唐警官没笑。
他衝过去把地上人质拖开,摸颈动脉,又用对讲机喊救护车。
確认人还活著后,他才抬头。
街边很安静。
三秒。
五秒。
便利店里,那个小女孩探出头。
她小声问:“妈妈,坏人被抓了吗?”
她母亲没回答。
她看著马德胜被按在地上,看著那个曾经在直播里被称为超凡者的人,正像普通嫌犯一样被搜身,被上銬,被掐住后颈。
然后她哭了。
不是害怕。
是憋太久了。
烧烤摊老板先喊了一句。
“抓得好!”
紧跟著,整条街爆出欢呼。
有人拍车窗。
有人举著手机大喊。
“牛啊!”
“警察叔叔杀疯了!”
“这才叫版本更新!”
“怪物进局子,今晚我请全桌加腰子!”
年轻巡警压著马德胜,脸涨得通红。
他想板住表情。
没板住。
唐警官回头瞪了他一下。
“笑什么?”
年轻巡警低头。
“唐队,我没笑。”
“嘴都快到后脑勺了。”
“第一次抓b级,有点没见过世面。”
“回去写报告,三千字。”
年轻巡警脸垮了。
“別啊,唐队,这不比战斗还伤人?”
唐警官终於骂了句:“出息。”
路边,十几部手机还在直播。
画面里,马德胜被拖上警车。
他肩膀还在流血,脸上全是慌。
他不敢信。
不敢信自己会被普通巡警按住。
不敢信那把以前连看都不看的配枪,真能打穿他身上的神坛。
直播间弹幕疯了。
“我刚才没眨眼吧?”
“b级,真跪了?”
“普通警察也能抓御诡者?”
“兄弟们,时代变了。”
“以前怪物吃人,现在怪物上銬。”
江海分局指挥大厅。
值班主任看著实时画面,手里的茶杯忘了放下。
半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给寧安路巡组记功。”
旁边文员提醒:“主任,程序要等总部批。”
“那就先写材料。”
“標题呢?”
值班主任盯著屏幕里被塞进警车的马德胜。
“就写,普通巡警成功处置b级失控御诡者。”
文员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標题太新。
新得让人后背发麻。
同一时间,诡策院医务室。
楚彻坐在办公桌后,屏幕上播放著街头直播的回放。
马德胜跪下的画面被慢放。
银红色弹头命中肩胛。
黑气回缩。
人群欢呼。
楚彻抬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很好。”
他语调温和。
“普通人开始重新相信秩序。”
桌上体检表摊开。
笔尖停在学生姓名栏。
他没有继续写。
屏幕里,弹幕密密麻麻。
有人说从今天开始,普通人也能抬头走路。
有人说御诡者再也不是法外阶层。
还有人把唐警官扣扳机的画面做成动图,配字:凡人枪法,专治神棍。
楚彻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窗外的城市开始亮起红蓝警灯。
不是灾难警报。
是出警。
很多辆。
很多个路口。
他低头,在体检表下方写完最后一行。
字跡工整。
写完后,楚彻把笔盖扣上。
办公室门外,有护士敲门。
“楚医生,十七號床的学生说胸口疼。”
楚彻起身,白大褂平整垂下。
“我过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已经黑屏的电脑。
黑色屏幕上映著他的脸。
温和,乾净,找不到破绽。
而在网络另一端,马德胜失去力量后惊恐的面孔被定格,转发量衝上热搜第一。
屏幕前,无数曾经躲在诡异阴影下的人,看著那个被普通手銬扣住的b级御诡者,慢慢坐直了身体。
有人关掉家里的所有灯,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
有人在治安署报名页面停了很久,按下提交。
有人把旧案材料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重新拍照上传。
也有人第一次对著镜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原来,怪物也是可以被关进局子的。”
而联邦总部,l的投影在魏公桌前弹出。
她推了推黑框眼镜。
“报告。”
“寧安路事件后,全球举报平台访问量上升四倍。”
“其中,涉及御诡者特权犯罪线索,三万九千六百二十一条。”
魏公端著茶,手停在半空。
l继续道:“另外,有七个地区的御诡者家族正在转移资產。”
“其中三家,申请紧急私人航线。”
魏公放下茶盏。
“拦下。”
“理由?”
老人抬眼。
“净渊行动,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