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灯亮著。
江远坐在处理台边,作战服没来得及换,胸口的血已经干了一层。
医护人员剪开布料,镊子夹出碎玻璃,又把止血贴按上去。
他没吭。
疼是小事。
真正卡在胸口的,是紫金山会所那一幕。
暗影军团跪下了。
不是战败。
不是被打散。
是跪。
那些从诡域里杀出来的兵卒,那些被他一点点收服、镇压、重塑的影子,在七眼王冠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江远盯著掌心那张裂开的黑牌,指腹慢慢摩挲牌面。
他在算。
如果周平当时想杀他们,自己能撑几秒。
答案很难看。
秦知夏坐在另一张处理椅上,机械义臂被拆开,几名工程师围著接口调试。
暗红规则残留在义肢关节里,导致传导信號断断续续。
电机每转一下,断臂处就会传来很实在的疼。
她把下頜咬得很紧。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陈怀远死前那张嘴。
求饶,卖队友,认罪,捐资產。
每一句都比尸检报告难看。
秦知夏以前见过很多烂人,可陈怀远不一样。
他是功勋。
他的照片掛在纪念墙上。
新探员入职培训时,讲师还拿他举过例子。
为了人类,背负黑暗。
现在看来,背负是背负了,背的全是別人命。
梁文躺在病床上,半张脸贴著纱布,黑风衣被护士扔进污染袋。
他伸手想摸自己的髮型,被护士拍了回去。
“別动。”
梁文吸了口气,硬把骚包劲憋回去。
“护士姐姐,本君的头髮关係到前线士气。”
护士看都没看他。
“再动,剃光。”
梁文当场闭嘴。
苏铭靠在墙边,袖口卷到肘部,时髓虫的纹路还没完全退下去。
他没笑。
今天没这个心情。
他打开终端,屏幕上全是红色数据。
七眼王冠头像。
槐树沟。
陈怀远。
周平。
每个词条都在往上爬。
民眾不是在吃瓜。
他们在找一个能替自己出气的人。
这个趋势很危险。
更麻烦的是,周平选的目標太准。
一刀下去,全扎在联邦最疼的地方。
江远抬头。
“舆情怎么样?”
苏铭把终端递过去。
“烂穿了。”
梁文在病床上举手。
“翻译一下,就是粪坑盖子被周平掀了。”
秦知夏抬眼看他。
梁文乖乖放下手。
“我闭麦。”
医疗区门外,有秘书快步进来。
“江队,秦队,苏队,梁队,局长召集最高会议。”
工程师抬头。
“秦队的义肢还没校准完。”
秦知夏站起身,拿过外套披上。
“不影响开会。”
江远也起身。
医护人员急了。
“你胸口还在渗血。”
江远把裂开的黑牌收回牌袋。
“会场上不比会所危险。”
梁文从床上弹坐起来,刚要摆造型,腰腹伤口牵动,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嘶,本君申请坐轮椅出征。”
护士把轮椅推来。
“坐好。”
梁文沉默两秒。
“这坐骑,配不上暗裔君王。”
苏铭从旁边推了他一下。
“別挑。”
十五分钟后。
总指挥中心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技术部,行动部,审查部,顾问团临时代表,联盟联络官。
屏幕上还停著陈怀远被枪击后的画面。
血已经被打码,但没什么用。
该看见的,全网都看见了。
一名白髮高层拍桌站起。
“这不是审判!”
“这是公开处刑!”
“周平今天能杀陈怀远,明天就能杀任何一个御诡者!”
“他把联邦的脸按在地上踩!”
“如果我们连这种人都不镇压,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只要拿著民意,就能绕过法律,绕过调查局,绕过所有程序!”
另一名军方代表跟著开口。
“我赞成强制清除。”
“动用收容库底蕴,调集三名s级战力,全球锁定復仇者据点。”
“必须快。”
“拖一天,七眼王冠的信仰就涨一天。”
有人冷声补了一句。
“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喊周平万岁了。”
“再拖,他就不是通缉犯,是民间皇帝。”
会议室里的气压往下压。
保守派最怕的不是周平杀人。
是周平杀对了人。
一个杀对人的私刑者,比疯子难处理。
因为群眾会替他找理由。
会替他洗手。
会把他的刀供起来。
l坐在角落,黑框眼镜后面的视线停在屏幕上。
她敲了几下键盘。
全息图展开。
整个联邦地图红了大片。
北美,东岛隔离区外围,布列顛新分部,南部防线,红点密密麻麻。
l开口。
“数据同步完毕。”
“全网相关討论量,七小时內增长三千四百倍。”
“七眼王冠图案传播次数,超过六亿。”
“民间打赏,暗网捐赠,匿名资源匯聚,已形成十二条资金流。”
技术部长喉咙发紧。
“十二条?”
l点头。
“已拦截两条。剩余十条绕过常规金融系统,混入诡异交易市场。”
“结论。”
她停顿半拍。
“强行镇压,舆情反噬概率高於百分之八十一。”
白髮高层怒了。
“你一个技术员,只看数据,不看秩序?”
l抬头。
“数据就是秩序的体检报告。”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梁文坐在轮椅上,没忍住。
“好骂。”
苏铭按住轮椅扶手。
“闭嘴。”
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荒唐!”
“难道我们要看著他继续审判?”
审查部负责人开口。
“问题在於,陈怀远不是个例。”
“特別顾问团已经封存二十六份异常档案,其中七份涉及人命。”
“周平敢开第二场,就能开第三场。”
“如果第三场审判对象还是真罪犯,我们怎么打?”
保守派代表冷笑。
“照你这意思,调查局乾脆给周平发编制?”
梁文弱弱举手。
“那他职级得比我高吧?毕竟人家自带流量。”
秦知夏转头。
“梁文。”
“收到,静音。”
高层的爭吵越来越尖。
有人要打。
有人要查。
有人怕联邦威信崩盘。
有人怕內战提前开局。
坐在主位的魏公始终闭著眼。
他面前的茶杯没动。
老人不开口,其他人再吵,也不敢把最后那层纸捅破。
这时江远发话了。
他只把一张黑牌放到桌上。
“在会所,我连完整领域都开不出来。”
“周平没有主动进攻,只是让王冠压制,我们四个人加上整支暗影军团,全被按住。”
他看著白髮高层。
“如果强攻,我会死。”
“秦队会死。”
“苏铭会死。”
“梁文大概率也会死。”
梁文抬手。
“喂,为什么到我这里是大概率?本君听著不太尊重。”
苏铭面无表情。
“因为你命硬。”
梁文满意了。
“这个解释可以。”
江远没有被打断节奏。
“周平不是普通s级。”
“七眼王冠专门克制御诡者体系。”
“我们越依赖厉鬼力量,跪得越快。”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周平。
“以罪恶王冠是神明促成的为前提,幕后神明投下这个东西,不是为了让周平杀几个烂人。”
“是为了让联邦和底层互相开火。”
“我们打周平,民眾会站到他那边。”
“周平扩张,御诡者会人人自危。”
“最后人类阵营自己拆自己。”
“这就是剧本。”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道:“可不打,联邦顏面怎么办?”
秦知夏接过话。
“顏面不是靠陈怀远那种人撑的。”
那名高层看向她。
“秦队,注意你的立场。”
秦知夏把机械义臂放到桌上,金属手指按住陈怀远档案。
“我的立场很清楚。”
“槐树沟六十三条命,要有正式结果。”
“特別顾问团,要查。”
“周平,也要抓。”
“但顺序不能错。”
她停了停。
“先割烂肉,再抓拿刀的人。”
保守派代表拍桌。
“荒谬!”
“这是向暴徒低头!”
苏铭抬眼。
“不是低头。”
“是別把头伸过去给人砍。”
那人气得胸口起伏。
“苏铭,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苏铭收起终端。
“我已经很阳光了。”
梁文扭头看他。
“兄弟,你对阳光有什么误解?”
没人笑。
但紧绷的气氛鬆了半口气。
江远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替周平说话。”
“他放出去的刀,会砍错人。”
“迟早。”
“到那天,我会亲手抓他。”
他看向全场。
“可今天,最急著开战的人,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周平手里还有多少档案?”
“他下一场审判,会不会就在你们支持强攻的时候开播?”
几个高层麵皮一僵。
这句话,戳到了最现实的位置。
周平贏就贏在这里。
他不只是能杀。
他还能曝光。
杀人是恐惧。
曝光是凌迟。
保守派里,有人开始躲开屏幕。
他们不是都乾净。
这个时代,谁手上没签过几份见不得人的文件?
区別只是有没有被翻出来。
江远看到了这些反应。
他胸口的伤又开始渗血,但他没有后退。
江远要的不是吵贏。
是把会议从情绪里拉出来。
再晚一点,强攻命令下去,调查局就会被神明牵著鼻子走。
那才是真的输。
白髮高层咬著牙。
“那你说怎么办?”
“查自己?”
“公开所有黑档?”
“然后让周平站在道德高地上继续收割民意?”
“江远,你是战士,不是政治家。”
江远回答得很快。
“所以我只讲战场。”
“现在开內战,我们输面很大。”
“而且输得很难看。”
会议室又吵起来。
一边骂周平是秩序毒瘤。
一边说不能给神明递刀。
一边要求先清洗內部。
一边担心清洗会引发体系崩盘。
话题绕来绕去,谁都不肯让。
所有人的视线,最后还是落回主位。
魏公闭目坐著。
花白头髮在灯下有些灰。
桌前茶水早凉了。
老人一直没说话。
可只要他坐在那里,会议室就散不了。
江远也看向魏公。
他很清楚,真正能拍板的人只有一个。
秦知夏的机械义臂停在桌面上。
苏铭关掉终端。
梁文也收起了那点插科打諢的劲,坐在轮椅上,难得安分。
长桌两侧,所有爭论慢慢停下。
魏公终於睁开眼。
那双老眼不浑了。
他抬起手,指关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咚。
咚。
会议室彻底安静。
魏公开口。
“吵够了吗?”
没人回话。
老人坐直了些,嗓音不高,却把每个人都按在椅子上。
“吵够了,就由我来说。”魏公没有急著下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