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不言自喻,缘饰吏治,不外如是。
通常干史官这个活儿的,都是有一些基本节操在的,而史官绝非某一人,而是一整个群体,群体里会出现坏人,但绝对不可能全是坏人。
於是就出现了所谓的“史家笔法”,从此看待歷史,就出现了“显文”和“隱文”。
显文顾名思义,是完全落实在纸面上的,记录的是年代、人物、事件、数据。
而在显文中,有些明確不合逻辑的事件,驴唇不对马嘴的敘述,就是史官藏在笔锋下的那一点良心所在了。
他在明確告诉你,这里是有问题的,这里是被强加了干预的。
也因此,市井八卦民间野史应运而生,表面看上去,都有逻辑,都有道理,信什么,取决於每个人的学识认知和思维层次。
在这之上,还有几层对歷史的思考深度。
能拆穿谣言,深挖背景,辨別真假算一层,往上要看清当时的权力结构和人物行为逻辑,最后才是明晰大势,穿透重重迷雾,看懂博弈。
大部分人的一生,是会停留在野史八卦这一层中,这是结构特点造成的,而且受限於信息,往往是看穿一个野史八卦,又陷入在了另一个谣言陷阱当中。
情绪跟著节奏走,共情、喜悦、愤怒,然后在评论区留言“终於有人敢说『真话』了”!
在陈昭看来,这个刘顾问,也未必高到哪里去,读书虽多,却把脑子都读僵化了,所以要说服他,也並不容易。
“刘顾问,我想问一句,你认为宋太祖身上,到底是封建帝王的色彩重一些,还是政治家的成分多一些?”
刘顾问一撇嘴:“那还用问,封建帝王谈什么政治家?”
陈昭笑了笑,站起来,在板书上写了一行字,並道:“在我看来,所有的开国皇帝,作为政治家的色彩,都要比封建帝王更重。”
说著,他在板书上写下两者区別。
【政治家:解决问题、整合人心、重塑秩序。】
【封建帝王:维护血统、巩固特权、压制威胁。】
“对於宋太祖的以文抑武,最有力的观点无疑是『杯酒释兵权』,这是典型的歷史谣言。
杜太后六月崩,太祖为子七月设宴岂不荒谬?”
陈昭说这是谣言,绝对不是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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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典故,最早出自真宗朝的宰相丁谓的《谈录》,只说了赵普劝罢石、王二將,其他根本没有。
到了仁宗朝的宰相王曾在《笔录》中又加了一句:“因宴语之。
这个王曾,是李沆的女婿。
李沆是谁?
真宗欲立刘娥为妃,都要找太监写了个条子跟他商量,结果他当场就把条子给撕了。
让宦官回復皇帝:“但道沆以为不可”。
翻译一下:回去告诉他,这事儿我不同意。
都囂张,皇帝娶媳妇,就算你不同意,哪有当场撕了条子的?
那好歹也叫个中旨啊。
然后就是神宗朝赫赫大名的司马光了,他在《涑水记闻》完成了剧本创作。
“酒酣、屏退左右、太祖诉苦、眾將叩头、次日自请罢兵。”
到了南宋的时期,李燾才真正匯入《长编》当中,整合併写入正史,但自己却明確標註:“此事最大,而《正史》《实录》略之”。
这是典型的层累造史,越晚记载越详细、越戏剧化。
而造史者,无一例外,都是士大夫集团最有声望,做官做到极致那一拨人。
掰扯明白这件事儿,陈昭又道:“第二件谣言,是太祖留制,『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
这一点就更是扯淡,把后人乾脆当傻子耍。
赵匡胤军阀出身,一生杀戮无算,记录於正史杀掉的文官,就有太子中舍王治、光禄少卿郭玘、右拾遗张恂、监察御史杨昭惲。
他留祖制不杀士大夫?
別说他自己,连徽、钦二帝都没少杀过大臣言官。
整个北宋一朝,就没有不杀文官的传统,这完全是南宋文官集团造出来的护身符,把北宋宽待士大夫的惯例,包装成太祖“神圣誓约”。
这个谣言,在靖康时期徽、钦“北狩”后,出自从金国逃回的曹勛,他声称徽宗托他带话。
“艺祖有约,藏於太庙,誓不诛大臣、言官,违者不祥。”
这徽宗心是真的宽啊,也是真爱护文官啊,自己身陷囹圄,还能保持这样的初心,实在难得。
到了明初,由於当时对於官僚的严苛,有人假託陆游旧题的《避暑漫抄》,编出了完整的誓碑內容。
【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违者天殛】
谁没有保全小明王韩林儿啊?
谁这么可恶苛待文官,甚至剥皮楦草,怎么不赶紧天殛呢?
刘顾问基本的歷史常识还是有的,对前者虽然迷惑,但对后者是谣言能辨別清楚的。
“陈总看待歷史角度还是透彻的,不过这和咱们要討论的事情有什么关係?”
陈昭道:“当然有关係。
搞清楚太祖和太宗的区別,咱们这部戏才能拍下去。
太祖时代,根本没有以文抑武,因此才有北宋初年的將星薈萃,也因此才有咱们《杨门女將》这部戏的立足点。
从出身逻辑上来说,太祖战功赫赫,陈桥兵变是眾望所归,得位尚正。
太宗是典型的文人官僚,开封府尹出身,太祖暴毙他继位后烛影斧声的流言四起,產生了合法性危机,才进行了极度集权。
因此对文官全面妥协,科举扩招、以文驭武。
也因对內声望不足,才妄开边衅,主动挑起战爭,期望以战功压平不服,但又多疑不安,所以出征前亲授阵图、严令按图作战。
高梁河之战,他全程微操指挥,中箭大败,乘驴车狂奔。
雍熙北伐,三路大军互不统属,全程要听汴京詔令,才被辽国各个击破,也才有了杨业战死、精锐尽丧。
传统的戏剧话本,拿这一点归咎於潘美,然后有了经典的潘仁美奸臣形象。
可现实当中,潘美根本无救援责任,也不敢违制抗令。
因为此前的满城之战,是一场关乎国运且以少胜多的辉煌胜利,可因为违旨改阵才胜,依旧被严厉斥责。
《长编》明確记载了『崔翰等入见,上数其违詔之罪,……然以其有功,释不问。』
立下这样的大功,依旧会严厉斥责,潘美吃了败仗,敢违制施救吗?
太祖时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太宗时期,屡战屡败、微操致败。
越败越怕武將拥立新君,越怕越抑武,越抑武越弱,对內放纵,对外绥靖,大宋此后转攻为守,才给人孱弱的印象。
而对於宋军经商,在本质上,太祖时期是沿袭五代藩镇的旧俗,而且仅限於边將,並用了州府监督来制衡,在实际执行当中是收权。
到了太宗时期,才把边將特许延伸到了全军,成为常態痼疾。
你刚才说的三冗危机怎么来的?
很明显,冗官是向士大夫妥协,盲目扩充科举造成的,中了进士,怎么不分配工作,朝廷是否要负担支出,除非中举不给官做。
但依靠谁,倾向谁,太宗能做到吗,很明显他做不到。
冗兵怎么来的?
毫无疑问,是他对军功集团妥协的產物,因为武將集团需要吃空餉,把底层宋兵当僕从啊。
二者相加,才產生了冗费问题。”
刘顾问眼镜滑到鼻尖,听他把太祖太宗进行了这样的切割,嘴唇有点哆嗦,他想反驳,可脑子里飞快过著各色史料,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掏不出来。
感觉有点下不来台,梗著脖子道:“照你这么说,全是宋太宗的锅了?
把所有问题归咎一人,如此解读歷史岂非儿戏?”
陈昭笑了笑:“当然不是,时代是有必然性的。
在我看来,歷史上所有的开国帝王,都没能解决继承问题,所以我才说,所有的开国皇帝,都有一定的政治家底色。
哪怕他们没有悲悯的一面,也要包装爱民来进行守业,爭取万世不移。
而权贵阶层,参与打江山,要的就是瓜分天下。
两者从根上就是敌人,开国强君在,能用权威压住,死后权威真空,立刻就会被夺权,新君被架空、篡位。
这不是意外,是皇权与权贵的路线衝突。
谁也解决不了,也是皇权帝制终极宿命。
回到这部剧,我们怎么拍?
既然是戏说,也不妨大胆一点,真宗认识到了太宗的局限性,可却无法否定,因为那是他的合法来源,也是北宋存在的根基。
所以他暗中支持杨门女將,对內整肃,强军强国,重拾太祖初心……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