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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象的新会议室很大,大到能塞进一个小型剧组。
    中间是超大u型桌,开口朝向正对大屏幕,內侧的核心层坐著导演、编剧、监製、製片以及一票主演……
    两条阶梯式的长条副桌,坐著策划、宣传、法务、財务,紧贴墙壁那边一排摺叠凳,是跟组的助理、场记、还有剧本责编。
    前面有一个巨幕投影,左右还有两块大白板,一块写著人物线,一块写剧情节点跟矛盾。
    而整个会议室的墙面上,贴著密密麻麻们的剧情梗概、人物小传、场景表、海报草图……
    李雪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懵。
    放眼扫过去,前桌一水儿坐的都是九十年代封神的脸,单拉出去一个都是旧时代的华语顶流,此刻凑在一块,连空气好像都有一种窒息感。
    她是听说过这部戏大咖云集,但没想到场面大到现在这个地步。
    而陈昭一进来,唰,所有人目光都看了过来,然后就开始在她的脸上打量起没完。
    质疑、审视、不屑,皆有之。
    李雪人都有点麻了,拜託,我又不是演员,也不会和你们爭角色镜头,这么看著我干嘛?
    今天主持剧本会的,是本剧製片人蔡怡儂,瞪著陈昭不满道:“你能不能注意点纪律,要干什么,进进出出的?”
    说完不在理会他,自顾自的继续讲话:“刘顾问,我们这部剧歷史是背景,传奇才是本体,观眾看的是女將、家国、恩怨、打戏,谁也不是来上宋史课的。
    秉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就好了。”
    刘顾问是从央视责编组调来的,本人精通宋史,毕业於復旦大学歷史系,为人比较较真。
    你问宋製衣冠,他就答真宗仁宗两朝区別,问他北宋军制,他就给你答富弼韩琦如何歧视武人。
    作为央视的歷史顾问,把求真精神发挥到了极点,搞的这些港台的团队极为彆扭。
    但是作为编审,陈昭主控在剧本上,强调:“朝堂压著战场,战场推著朝堂,两条线互相咬,节奏才不会散。”
    那么朝堂权谋里,就少不了北宋的军制困境带来的问题。
    也因此,把本来气氛应该比较轻鬆的剧本会,开的让人哈欠连天,工作人员昏昏入睡,有些人乾脆请假不来了。
    但不得不提的是,港產女星的敬业精神真不是假的,不单全程跟了下来,而且还为了能把角色演好,常常向这个刘顾问请教。
    然后刘顾问好像得到了鼓励似得,动輒非要卖弄,把范小胖烦的不行,今天乾脆没来。
    陈昭也有点吃不消,可问题在於人是他自己请来的,毕竟香江编剧的歷史底蕴太薄,需要这边来补足。
    蔡怡儂之所以对陈昭不满,也有这样的因素在。
    太拖效率了,何况编剧是她的人,老是改本子谁受得了啊?
    听到蔡怡儂的不满,刘顾问半点没有被说服的样子,推了推眼睛,身子微微前倾,像是终於等到一个正经讲道理的机会,慢条斯理开口。
    “蔡製片,话不能这么说,传奇可以编,逻辑不能乱。
    陈总说要『朝堂压著战场,战场推著朝堂』,这是行家话,我赞同。
    可要知道,北宋这『朝堂压战场』,究竟压的是什么?
    不是简单一句『奸臣害忠良』就能糊弄过去的。”
    不等蔡怡儂打断,自顾自往下铺陈:“真宗景德之后、仁宗初年,军制早已烂在『三冗二积』里。
    冗官、冗兵、冗费,积贫积弱。
    太祖杯酒释兵权,赎买武將,许以回易经商,本意是防割据,结果传到现在,边將自筹军费、禁军半商半兵,將不知兵,兵不习战,这才是杨家將真正的死局,不是潘仁美一张嘴能害出来的。”
    说到兴头上,他抬手往白板上一指:“你看这人物线,杨门出征,朝堂主和派掣肘,这是戏。
    但真懂宋史的人看,主和不是蠢,而是权力角逐。
    文臣不是歧视武將,是从根上不信武人掌权。
    『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这话不是空话,是国制。
    武將立功越大,朝廷越忌惮,杨家满门忠烈,恰恰是他们最危险的地方。”
    港台主创脸色已经开始发僵,刘顾问浑然不觉,反而更添几分考据癖的得意。
    “再说,我让你们在剧本加的军粮调度、边备废弛、监军干政,这些都不是瞎编。
    將从中御、阵图遥控,太宗留下来的规矩,真宗、仁宗都不敢破。
    您现在要『小事不拘』,一不拘,朝堂线就飘了,权谋就成了脸谱骂架,那『朝堂压战场』不就成了空口號?”
    “蔡製片,我不是拗著大家上课。
    歷史是骨,传奇是肉,骨没立住,肉再好看,也是软脚虾。
    咱们这戏要立得住,军制、官制、文武之爭、祖宗家法,这几样必须掰透,不然观眾看著燃,內行一看,全是大漏。”
    他话说完,全场安静两秒。
    策划偷偷打了个哈欠,场记眼神放空,港方导演嘴角抽了抽,蔡怡儂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
    一排女星也听的昏昏欲睡,不似以往他讲具体人物那么感兴趣。
    別人都不感兴趣,陈昭倒是觉得他说的蛮好的。
    回到自己位於主位左侧的位置,然后示意李雪坐在自己身后,见没人说话,笑著回了句:“刘顾问,你的意思是,北宋內部军制积贫积弱,反而是对文官和士大夫集团极其有利的?”
    刘顾问眼神一亮,感嘆知己又回来了!
    讲真,在美女面前卖弄虽爽,可这群女人又难免浅薄无知,无法揣测他的思想高地到底有多几层楼那么高。
    唯独陈昭不同,每次都能迅速抓到重点,然后拋出问题,继续给他解答的机会。
    於是捋了捋短须,好像北宋清流附体,摇头晃脑的道:“这不是『有利』那么简单,而是制度设计的本意。
    宋太祖陈桥兵变,挖空心思定下的祖宗家法,核心就一条,以文制武,弱军固权。”
    他抬手点了点白板上“朝堂线”三个字,语气带著老学究不容置疑的篤定。
    “您想啊,北宋禁军经商,越弱越散、越腐败,武將就越没有造反的本钱。
    士兵越去经商回易、越不练战,兵权就越散在朝廷手里;
    文武之爭越悬殊,士大夫集团就越能垄断朝政、话语权、道德制高点。
    积贫积弱,苦的是边关、是百姓、是杨家將这种將门,利的,恰恰是朝堂上这批文臣士大夫。”
    他越说越顺,宋史典故信手拈来:
    “陈总,您看仁宗朝这局面,禁军经商、將不知兵,弊病这些人掌权者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们非但不治根,反而默许纵容。
    为什么?
    兵弱,则武人轻;武人轻,则文臣重。
    仗可以输,地可以让,岁幣可以给,唯独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格局,绝不能动。”
    他瞥了眼脸色发僵的港方团队,又补了句诛心总结:
    “所以咱们这戏里,杨家將不是败在辽国西夏,不是败在奸臣,是败在整个士大夫集团赖以生存的制度根基上。
    军制越烂,文官越稳;文官越稳,朝局越『太平』。
    这才是『朝堂压著战场』最不能明说的一层,我抠这些细节,不是钻牛角尖,是不把这层利与弊讲透,你们写的权谋,全是浮於表面的脸谱戏。
    所以杨家女將上阵打仗,朝堂不但不能支持,还要不停拖后腿才行……”
    蔡怡儂急了,她团队的编剧王莉芝更急。
    “刘顾问,照你这么写,那戏根本不用拍了,太憋屈了……”
    刘顾问往椅子上一靠,摊摊手道:“没辙,歷史就是这么憋屈。”
    演员们互相看了看,没多说话。
    她们当然没关係,越屈辱,越高燃,而这么多人扎堆聚集在一块,收视保底根本不存在问题,可以说从立项上就已经贏了。
    但中影的投资方,以及地方台的资方代表可不这么想啊,他们要为商业负责,就算首轮收视有保障,还要考虑二轮三轮呢。
    甚至连电影频道的责编都不乐意了,这么拍不成文艺片了吗,这可是拯救频道之作,別搞啊老兄。
    可作为央视的来顾问,人家的逻辑严丝合缝,哪怕是戏说是虚构,尊重基本歷史是原则问题,贸然驳斥根本站不住脚,万一审核出了问题怎么办?
    人家可是审核成员,同时也是影协顾问,一句戏说不是胡说就把你给否定了。
    於是在场的人,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陈昭。
    怎么整,你搞来的奇葩,赶紧想想办法吧,要不戏拍不成了。
    “咳……”
    陈昭清了清嗓,在一片注视下站了起来。
    “刘顾问,我们先討论清楚一个原则问题,以文抑武,到底是宋太祖的锅,还是宋太宗的问题?”
    正在阅读:第三百一十八章 到底谁的锅?,最新章节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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