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琳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问,被这一句带跑了,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在连卡佛看中的一件大衣,说犹豫了好几天还没下手。
林姣听著,时不时应一句“那件確实好看”、“你穿肯定合適”,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得敷衍,也不过分热情。
“你要是喜欢又拿不准,我改天陪你去看看。”林姣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顿了一下,不经意道:“正好我手上有一家成衣定製店,合作的师傅手艺都不错,有几款还没上市的样衣掛在店里。你要是感兴趣,改天我带你去挑挑,也可以自己画个样子,让师傅帮你做。”
何美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连珠炮似的问:“真的吗?还没上市的?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路子?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语气里的兴奋隔著听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姣笑了笑,声音放柔了几分。
“以前忙,没顾上。最近刚稳定下来,来了一些新的设计师,想著你喜欢打扮,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何美琳果然被哄得心花怒放,连声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又说要带几个小姐妹一起去。
林姣应了,没有拒绝。
何美琳说够了,这才想起来正事,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八卦劲头,“对了,你那边码头上到底怎么回事?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说你被人拿刀拦车?真的假的?你有没有受伤?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警察有没有抓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又急又快。
林姣挑著能说的说了几句,把那些惊险的细节一笔带过,又说了一些这个年纪女孩子好奇的八卦话题,末了补了一句:“都是小事,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等见面再跟你细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掛了何美琳的电话,林姣耐著性子一个一个地拨回去,一个一个地答,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顺带根据她这段时间观察的不同同学的性格和喜好適当问一些她们喜欢听的话题。
最后一个电话,她拨给了傅岐景。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傅岐景的声音带著几分担忧。
“姣姣!你可算回电话了!我打了多少次你都不在!”
“这段时间太忙了,没顾上。你什么时候放假?”
“快了!下周就回来。姣姣,你给我的那张支票——”
“回来再说。”林姣打断了他,“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傅岐景愣了一下,“什么事啊?你该不会又要跟我见外吧?说好那些钱都是给你的。”
林姣沉默了片刻。
“回来再说。”她又说了一遍,“到时候跟你说这件事。”
掛了电话,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等时间差不多,林姣提前下楼,站在门廊前等著。
去了南洋的傅父傅母今天下午到,傅岐辞开车去接了。
车子刚到主楼门前停稳,林姣就从门廊走下来,亲自拉开傅母这边的车门。
傅母下了车,拉著林姣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这才几天没见,怎么看著好像瘦了这么多?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姣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语气轻快。“没瘦,还重了两斤呢。您坐了一路飞机累了吧?先进去歇歇。”
傅母没有鬆手,目光在林姣脸上停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拉著她的手往屋里走。
傅父跟在后面,朝林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进了屋,傅母坐下来,拉著林姣坐在自己旁边,手一直没鬆开。
茶端上来了,她没喝,盯著林姣的脸看了又看,终於开了口。
“姣姣,事情阿辞跟我们说了。”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心疼,“你一个女孩子,搬出去住怎么行?外面多不安全。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你就住著,谁还能说什么?”
林姣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伯母,这些日子承蒙家里照顾,我心里一直记著。我住的也不远,到时候也会和保鏢住一起,您不用担心。”
傅母还想再劝,傅父在旁边摆了摆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硬留,她心里也不自在。”
他看著林姣,“姣姣,不管你是不是傅家的人,这些日子的情分是真的。往后有什么事,別一个人扛著,找阿辞。他要是敢不管,你告诉我。”
林姣笑著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
“好,我记住了。”
几人吃过晚饭,林姣藉口写作业回了房间。
——
接下来的两天,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登记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货船的交接也一切正常。
纸品船的货已经卸完了,堆在三號仓里。
跛忠那边好像放弃了挣扎。
没有人来闹事,没有人来添乱,连码头上的那几个跛忠的人都安静了,连交接时也都十分配合。
但林姣知道,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寧静。
她这几天专心跟进码头交接进度,查看登记情况,处理一些零碎的事务。
有时候回中环,跑银行、跑工务署、跑船务代理,把码头扩建和学校立项的事一件一件往前推进。
第三天下午,林姣上午在工务署跑了一趟,下午回码头安排了一下以后巡夜的事情,然后才带著已经完成工作的学生和老师离开。
而就在林姣离开码头的这个傍晚,三四十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涌到了星岛码头。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段时间里陆续出现。
有的三三两两,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勾肩搭背,有的低著头快步走,从码头外面的大路、从小巷、从棚户区的各个入口,匯聚到码头的空地上。
他们排著队去登记。
登记工作本来在今天下午就基本完成了,负责登记的学生已经隨著林姣一起离开了。
但是这些人手里確实有之前码头的工作证明,码头留下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只能重新拿出几张新表开始登记。
可这些人嘻嘻哈哈的,登记信息说得乱七八糟,一会儿说干了十年,一会儿又说十二年,连自己工头的名字都记不清。
工作人员被弄得焦头烂额,还没等训斥,这群人就一起围了登记处,將段学安等人的视线堵了个乾净。
而除了围在登记处的一行人外,其他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码头上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