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走廊如今显得格外幽长,两侧的廊柱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当哈林回过神来,他发现天空早已被余暉染成橙色。
那抹橙色正在被天边悄然蔓延开来的一线深紫吞噬,边界模糊不清。
蕾妮被自己的母亲“赶”出房间后,便跟哈林来到了庭院。
往常在这个时间里,皇宫里总能看到脚步匆匆的侍从,端著餐盘,或是捧著换洗衣物,穿梭於各个地方。
可是今天他们都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连同那些侍从一同消失的,还有巡逻卫兵们的脚步声。
这也正常,毕竟今天发生了四皇子逼宫这种足以让帝国震动的大事,任何人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嚇得魂不附体。
但是这变故带来的死寂,却让蕾妮觉得自己终於可以喘一口气。
当她的脚踏上庭院草地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空旷。
她回到皇宫之后,总觉得那些监视她的视线无处不在,直到如今,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才终於消散。
风穿过庭院里那棵上了年纪的橡树,叶片相互摩擦,带来一阵阵“沙沙”的响动。
除此之外,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蕾妮搀扶著哈林,这一刻,她才明白哈林的身体有多沉。
而且就算隔著粗糙布料,蕾妮也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体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滚烫体温。
就算有蕾妮的搀扶,哈林每走一步都还是很僵硬,整个人的重心都有些不稳,显然是伤得不浅。
这伤当然不浅。
蕾妮只是匆匆一眼扫过去,便发现他脖颈和手腕处,有好几片皮肤都有被火焰灼烧过的伤痕,上面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我带你去偏殿处理一下伤口,哈林先生。”蕾妮开口,她的语气很复杂。
既然哈林受伤,就说明哈林被捲入了这一次的风波当中。
“不用麻烦。”哈林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儘管疲惫,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相当淡定:“確认你没事就好。”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这种话?”蕾妮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他。
那双平时总是带著几分活泼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盯著哈林身上那些被烧伤的地方。
蕾妮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脖颈上那道最显眼的伤口,却在即將触碰到的前一刻停住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大抵会让哈林感到疼痛。
毕竟光是看著,她就觉得自己的皮肤也泛起一阵幻痛。
哈林看著她的动作,然后视线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目光。
他露出一个轻鬆的表情,耸了耸肩膀:“小伤而已。
要是没有艾路克,他的伤绝对不止这么轻。
只不过,哈林实在是没料到,蕾妮会为了他紧张成这个样子。
“跟我来。”蕾妮没有再爭辩,只是开口吐出了这话。
她架起哈林的胳膊,不给哈林任何拒绝的机会,径直朝著偏殿的方向走去。
哈林没有再反抗,他顺著蕾妮的力道,一步一步地挪动。
不过就算哈林想要抵抗,大概也帮不到,因为现在蕾妮用的力气,可比刚才要大。
偏殿里一片漆黑,想来就连医官也溜之大吉了。
他们估摸著要等確定谁登上了王位,才会偷偷摸摸地回来。
也就蕾妮跟她的母亲,还留在皇宫里等待结局。
若是胜出的是大皇子,那么等到她们的也是悲惨的命运。
其他人可没有蕾妮这样的决心,能够平静地等待,自然会落荒而逃。
“没想到跑了那么多人。”无奈之下,蕾妮摸索著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两人。
蕾妮让哈林在床上坐下,然后转身在殿內的柜子里翻找起来。
很快,她抱著一个药箱走了回来。
“把上衣脱了。”她跪坐在哈林面前,熟练地打开药箱。
蕾妮从前可是调皮得很,所以受伤的次数一点不少。
所谓久病成良医,蕾妮也少不了学会处理伤口。
只不过正是了解,她才明白哈林的伤有多重。
哈林这是跳到了火坑里游泳去了吗?
不然的话,身上又怎么会出现这种烧伤的痕跡?
哈林迟疑了一下,目光扫过蕾妮严肃的脸。
老实说,哈林只是来確定一下蕾妮的安危,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早知道的话,哈林在远处瞄一眼就算了。
如此一来就不会被蕾妮逮住。
他嘆了一口气,默默地开始解开衣服。
被烧伤的地方一部分起泡,另一部分则是焦黑。
近看的时候,只觉得狰狞无比。
蕾妮倒抽了一口凉气:“哈林先生,你到底都做了什么事情?”
“贾法尔皇兄到底让你做了什么?”她虽然嘴上在埋怨,但早就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蕾妮抿了抿嘴唇,低著头,手中的动作轻柔。
清理完毕后,蕾妮拿起药瓶,將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虽然说不能像神官或者魔法师一样,轻易地將这伤口治好。
但是这个药粉,好歹是能够起到一个保护伤口的作用。
只要哈林不作死的话,这两天找到人去疗伤,应该很快就能康復。
“嘶——”药粉带来的刺痛让哈林再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比他被烧的时候更疼。
“马上就好。”蕾妮轻声说道。
她的指尖不时会碰到哈林的皮肤,那微凉的触感和伤口的痛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哈林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如今几缕髮丝垂落在额前。
哈林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想要將那几缕头髮为她拨开。
“好了。”但是恰逢这个时候,蕾妮抬起头,正好对上哈林凝视著自己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蕾妮的脸不由得一红,她明显猜到了哈林刚才想要做什么。
她慌忙不迭地撩起自己的头髮,移开自己的视线。
蕾妮即使没有伸手去触碰自己的脸,也明白现在自己脸颊一定烫得惊人。
再回想起刚才离开房间时,母亲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话语,蕾妮如今羞涩得简直不敢跟哈林对视。
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明明今天发生了如此多的糟糕事。
现在她的脑子怎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伸出手假装在整理那些东西,手却在乱抖,將一瓶药膏碰得“当哪”作响。
“那个......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她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
蕾妮特意清了清嗓子,跟哈林说正事:“只要这两天別再乱动,找个神官治疗一下。”
只不过,蕾妮偷瞄了哈林一眼后,发现他神情很淡然。
这让她情不自禁地撇了撇嘴,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害羞。
但也正是这样,蕾妮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稍微平復了下来。
她索性將药箱放在一边,坐在了哈林的身边,朝著哈林说:“今天辛苦你了,哈林先生。”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一定帮了贾法尔皇兄。”蕾妮轻声说道。
“的確帮了他一个大忙。”哈林没好气地说。
他可是將蛮神解决掉了,这次帮的忙那叫一个大。
想到这里,哈林瞥了蕾妮一眼。
他在斟酌,自己要不要將贾法尔做的事情告诉蕾妮。
“蕾妮公主,要是贾法尔之后什么都没给你解释,就来找我吧。”哈林一脸隨意地说,“到时候我来解释。”
最后哈林还是决定让贾法尔这傢伙自己来解释。
“不用了,我多少猜到了贾法尔皇兄做了什么。”蕾妮笑了笑。
只不过蕾妮这个笑容並不是哈林想像中的苦笑,有些坦然。
儘管蕾妮被贾法尔强行“请”到了自己母亲的房间的时候,贾法尔当时没细说任何事情。
但是凭藉只言片语,蕾妮便猜到了贾法尔做了多惊世骇俗的事情。
就算蕾妮知道自己的那个皇姐皇兄都疯了,也不曾想过手刃他们。
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像贾法尔那般决绝。
“我觉得自己应该当冒险者。”蕾妮望著自己的裙子,幽幽地说,“可是我放心不下母亲。”
每一次蕾妮低头看著自己的裙子,她都会觉得无比陌生。
她承认这一身宫装华丽,但她更喜欢那冒险者的装束。
遗憾的是,她不想放著母亲一人在皇宫。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蕾妮也不用特意去海卡蒂那里找一个藉口。
她大可以一走了之,然后永远都不回来皇宫。
因为她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末女,只要她不影响皇族的声誉,那都是无所谓的。
要是什么时候皇宫要喊自己回来,那肯定是因为她做了丟人的事情。
“我第一次见面,你好像就是想要找一个藉口,不用面对这些事情来著?”哈林上下打量著蕾妮,冷不丁地提起了之前的事情。
“咳咳咳!”蕾妮咳嗽了几声,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她嘟囔道:“毕竟我当时真的是不想掺和进来。”
蕾妮这一次回来皇宫,最大的贡献大概是將贾法尔也拉了回来,並且让他明白皇宫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蕾妮至今也不確定,这对贾法尔来说,到底算不算好事。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蕾妮瞬间就警惕了起来,並且从边上拿起一个箱子,准备用这东西来当武器o
“哈林先生,你先坐著。”蕾妮眉头紧锁了起来,朝著哈林说道。
如今哈林伤成这样,不一定能有多少战斗力。
她靠著墙,沉吟了片刻:“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大皇子手下还有残党?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么还留在这里的人可就危险了。
“蕾妮公主就在这里!”
“快进去!”
听到这零碎的对话,蕾妮紧张到了极点。
只靠著手里的箱子,她能够应付外面的敌人吗?
在蕾妮这么想著的时候,一个士兵就从外面走了出来。
看到这身影的第一时间,蕾妮下意识地要用箱子砸过去。
“咚!”只不过当眼前的士兵在面前跪下后,蕾妮便愣住了。
她本来都做好负隅顽抗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幕。
蕾妮尷尬地將箱子放下,不解地问:“你们到底是....
”
“我们都是贾法尔陛下的亲卫。”那士兵低著头,连忙解释道。
很快,房间外的其他士兵也纷纷跪下,朝著蕾妮行礼。
至於刚才蕾妮放下来的箱子,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无视。
“陛下?”蕾妮先是眨了眨眼,然后长嘆了一口气,“是啊,皇兄已经是陛下了。”
就算知道贾法尔今天已经登基,蕾妮的脑子还是没那么快能適应过来。
“陛下有令,希望蕾妮殿下能离开皇宫。”原本还相当恭敬的士兵,突然就说出了这句话。
“皇兄让我离开皇宫?”蕾妮听著耳边的话,愈发糊涂。
“是的,陛下说一山容不得二虎。”士兵双手抱拳,说道。
他停顿了一会儿后,就继续说:“要是蕾妮殿下您不打算离开的话,我们会请”您离开。”
在后面的几个士兵,象徵性地拔出了剑。
一直坐在床上的哈林,无奈地长嘆了一口气。
他朝著蕾妮喊了一声:“蕾妮公主,该跟你的母亲道別,然后逃跑了。”
话音落下,哈林就將蕾妮拐了起来,往外一溜烟地跑。
“哈林先生,你身上的伤!”蕾妮惊呼了一声。
“蕾妮公主,现在你还惦记这些事情吗?”哈林没好气地说,“先想办法离开皇宫吧。”
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看著哈林將蕾妮拐走,便开口问道:“我们要追上去吗?”
“追,起码要做做样子。”领头的那个士兵摇著头,说,“这是陛下的吩咐。”
完成登基仪式的贾法尔,站在了皇宫的制高点,俯瞰著它的全貌。
自然,他也看见了哈林带著蕾妮跑的画面。
贾法尔扶了扶自己的皇冠,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们的身影。
头顶的皇冠其实很舒適,只不过贾法尔依旧没能习惯。
就仿佛在他头顶的,不仅仅是皇冠,还是整个古加昂帝国。
过去一直自由自在惯的贾法尔,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陛下,您这是要跟蕾妮殿下开玩笑吗?”艾路克在边上悠悠地问。
“这不是开玩笑。”贾法尔用余光看向艾路克,说,“我是真的想要赶她出去。”
“毕竟,若是没什么东西推她一把的话,她会將自己锁在这里。”他不紧不慢地说。
“现在这里已经不需要她了,就装模作样地赶她离开吧。”贾法尔笑著说。
艾路克说道:“蕾妮公主想必也不是愚蠢之人。”
“她应该立刻就能猜到您这个玩笑的目的是什么。”他如此说道。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贾法尔轻笑了一声,“她会离开的。”
“因为这才是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他双手负在身后,“我只要给了她理由,她就能去做。”
“哪怕这个理由很无厘头。”贾法尔顿了顿,语气复杂道,“人啊,总得做一些想做的。”
“就像你当初一直在给我行动起来的理由一样,艾路克先生。”他一边说著,一边重新將视线放在了蕾妮跟哈林身上。
“陛下,那是必要的引导。”艾路克面无表情地说,“当时的您,缺乏决心。”
“现在的蕾妮也跟我一样,不是吗?”於是乎,贾法尔便如此跟他解释道。
“您说得很有道理,我明白您做这件事的意义了。”艾路克平淡地回应道。
“艾路克先生,实际上,你可能並不能理解。”贾法尔深深地看著远处,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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