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施耐德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
“我们派出的水下机器人,在接近目標海域时,无一例外,全部失联。
事后分析,是胚胎释放的领域,烧毁了它们的电路。
但在当时,急功近利的校董会,认为这是目標在进行反侦察。他们下达了一个疯狂的命令—
实施载人潜水。”
“我当时是行动的副指挥,我强烈反对。
但我的人微言轻,无法阻止那群已经陷入狂热的疯子。”
“六名学院最优秀的a级精英,我亲手带出来的学生,组成了一个下潜小组。
他们乘坐著当时最先进的深潜器,向著那个心跳的源头,潜了下去。”
“在水下一百七十米,距离海底还有一百三十米的地方,他们传回了最后一次通讯。”
施耐德闭上了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那段充满了惊恐和混乱的录音。
,教授!我们看到了!一扇门!一扇巨大的,青铜的门!”这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隨后,通讯里,就只剩下了疯狂的尖叫,和枪声。
他们切断了安全索。
在深海里,自相残杀。”
“我疯了。
我穿上潜水服,没有带任何支援,一个人,跳进了那片冰冷的海里。
我要去救我的学生,哪怕只能带回他们的尸体。”
“我在那片漆黑的,冰冷的海水里,看到了它。那个已经孵化出来的,龙类。
它不大,只有三米多长,像一条巨大的蜥蜴。
它就在那扇青铜门的后面,用一双金色的,燃烧著火焰的眼睛,看著我。”
“我用我的aps水下步枪,打光了所有的子弹,在它的身上,留下了几十个血洞。
但它只是被激怒了。”
“它向我,吐出了一口,极寒的气息。”
“那不是单纯的冷气,那是言灵的力量,是规则的具象化。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血液,我的骨髓,都被冻结了。
我的脸,我的呼吸道,就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摧毁。”
施耐德指了指自己那张恐怖的脸。
“我是那次行动,唯一的倖存者。
我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在被那股寒气击中的瞬间,我体內的龙族血统,被激活了。
是龙血的侵蚀,让我没有立刻死去,让我像个怪物一样,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整个控制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曼施坦因看著施耐德那张不似人脸的脸,听著这个惨烈到极点的故事,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明白,施耐德为什么会对这次日本海沟的任务,如此执著。
他不是为了功勋,也不是为了向校董会证明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十一年前的悲剧,再次重演。他必须在那个胚胎孵化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將它彻底抹除。
“现在,你明白了吗,曼施坦因?”
施耐德的声音在寂静的控制室中迴响,带著一种超越了痛苦的平静:“校董会那群贪婪而又懦弱的老傢伙,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和声誉。
十一年前,是他们的鲁莽和急功近利,葬送了六个年轻的生命。
十一年后,当危险再次降临时,他们想到的,却只是如何保住加图索家的那个宝贝疙瘩,如何推卸责任。”
“他们永远不会改变。”
施耐德的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曼施坦因沉默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复杂难明。施耐德的故事,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位执行部部长,了解他的冷酷,他的铁血,但他从未想过,在这副乾尸般的躯壳之下,竟然隱藏著如此深沉的伤痛和决绝。
“我问你一个问题,曼施坦因。”
施耐德忽然说:“一个经典的铁轨难题”。一条铁轨上,绑著一百个不听话的,到处乱跑的孩子。
另一条废弃的铁轨上,绑著一个听话的,安安静静待在那里的孩子。
一辆失控的火车,正要从那一百个孩子身上碾过去。
你的手边,有一个道岔,只要你扳动它,就能让火车转向那条废弃的铁轨,压死那个听话的孩子。你会怎么做?”
曼施坦因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是伦理学上一个永远无解的悖论。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我会毫不犹豫地,扳动那个道岔。”
施耐德替他回答了:“我会亲手,杀死那个无辜的孩子,然后,背负著这份罪孽,去拯救那一百个性命。因为,我是噬罪者”。
“”
“噬罪者?”
“为了对抗龙族这种,远比我们强大,远比我们残酷的生物,我们必须变得比它们更冷酷,更不择手段。”
施耐德看著屏幕上那三个年轻人的资料,凯撒,楚子航,路明非。
“我承认,我把他们,当成了武器。
凯撒的骄傲,楚子航的执著,甚至是路明非的————未知。
他们都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甚至在楚子航的牙齿里,植入了微型定位器和神经毒素,一旦他失控,我会在第一时间,亲手“处理”掉他。”
施耐德的话,让曼施坦因感到一阵不寒而慄。这种对自己学生都如此冷酷无情的做法,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觉得我很残忍,对吗?”
施耐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这就是战爭。
一场我们输不起的战爭。
如果我们还抱著妇人之仁,还幻想著能用爱与和平去感化那些视人类为螻蚁的君主,那么等待我们的,就只有灭亡。”
曼施坦因被施耐德那近乎疯狂的觉悟,深深地撼动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身为学院副校长,却风流成性,在外面欠下无数风流债的混蛋。
他从小就恨他,恨他的不负责任,恨他让自己和母亲,成为了整个学院的笑柄。
但他也记得,当那个男人,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个儿子时,那笨拙的,討好般的笑容。
他会偷偷地买来自己最喜欢的限量版球鞋,会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做一顿难吃到死的生日晚餐,会在自己被高年级学生欺负时,像一头髮怒的狮子一样,衝上去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
那头桀驁不驯的“独狼”,因为有了儿子这个牵绊,第一次,感到了被束缚的,恐惧与喜悦。
“施耐德,”
曼施坦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刚才说的那个太子”,这次日本海沟的情报,也是他提供的?”
“没错。”
施耐德点了点头:“我明知道,这又是一个诱饵,一个陷阱。但我们別无选择。
那个胚胎,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我们必须在它爆炸前,拆除它。
哪怕明知山有虎,也只能向虎山行。”
“为了防止格陵兰的悲剧重演,我做了两手准备。”
施耐德调出了一个设计图:“我没有完全相信装备部那群疯子,我亲自设计了一套预警系统。
通过监测胚胎的心跳频率和能量波动,来计算它的孵化率。
一旦孵化率超过临界值,系统会自动报警。”
“还有————”
施耐德的眼神,变得异常可怕。
他拿起桌上那把用来切割文件的餐刀,在曼施坦因惊骇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將锋利的刀尖,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伤口。
但仅仅几秒钟后,那伤口,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癒合,最后,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你看到了。古龙之血,已经彻底污染了我的身体。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失控,变成一头真正的,没有理性的怪物。”
施耐德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所以,我在我的心臟旁边,安装了一枚微型炼金炸弹。
一旦我的生命体徵,出现龙化的跡象,它就会自动引爆。
我不会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
这种对自己,极度残忍的决绝,彻底击溃了曼施坦因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看著眼前这个,將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了这场屠龙战爭的男人,感觉自己那套刻板的,所谓的“规则”和“纪律”,是如此的苍白和可笑。
“施耐德————”
曼施坦因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伸出手,將那张代表著加图索家族最高特权的黑卡,郑重地,放在了施耐德的手中。
“我明白了。”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从现在起,我,古斯塔夫·曼施坦因,將作为一名普通的文职人员,留在这里,协助你。
违抗校董会命令的罪责,由我来承担。
在这一环节,我,就是噬罪者”。”
两个同样背负著沉重过去的男人,在深夜的控制室里,交换了彼此最深沉的秘密与伤痛。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为了对抗那即將降临的,黑暗的君王,他们,结成了最坚固的,同盟。
“须弥座”的船坞里,仿佛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为了进行下潜前最后的高强度压力与电路测试,整个船坞被封闭起来。
紧邻著平台动力室的巨大噪音,震得人耳膜生疼,空气温度超过了四十度,燥热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路明非光著膀子,盘腿坐在一个相对阴凉的角落里,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扔在铁板上炙烤的魷鱼,浑身上下的水分,都在被一点点榨乾。他觉得自己快要脱水而亡了。
相比之下,不远处的凯撒,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精神亢奋。
他也赤裸著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掛满了豆大的汗珠,顺著那雕塑般完美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
他正意气风发地,指挥著一群同样汗流浹背的日本技术人员,对那艘涂著招財猫头像的“迪里雅斯特號”深潜器,进行著最后的调试。
“压力泵的功率再加大百分之十!我要看到极限数据!”
“所有电路系统,进行三次过载测试!確保万无一失!”
“声吶系统的灵敏度,给我调到最高!我需要它能听到八千米下,一只虾米放屁的声音!”
凯撒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力量。
他享受著这种,成为团队核心,掌控一切的感觉。
路明非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默默地吐槽,这傢伙不去当传销头子,真是屈才了。
而楚子航,则和路明非一样,安静地坐在另一个角落。
他手里,拿著一把造型古朴的日本刀,正在用一块白色的绸布,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擦拭著。
那把刀,是装备部用最新研发的超合金材料,为他量身打造的,坚韧到可以劈开坦克的装甲,根本不需要任何保养。
路明非知道,楚子航只是在用这种机械般的,重复的动作,来让自己的內心,保持绝对的平静。
就像一个即將走上决斗场的剑客,在用擦拭爱刀的方式,来磨礪自己的杀气。
路明非看著这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队友,一个像太阳一样耀眼,一个像冰山一样冷酷,再看看自己这个,只想找个空调房躺平的衰仔,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感,油然而生。
他又一次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表面上,还能插科打浑,吐槽耍贱的,大家眼中的路明非。
而另一个,则藏在他的內心深处,用一种微冷而麻木的眼神,像个旁观者一样,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这种麻木感,让他对即將到来的,九死一生的任务,失去了应有的恐惧。
他甚至觉得,就算下一秒,这艘破潜艇真的掉进八千米深的海沟里,被水压挤成一个铁饼,好像————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这个世界上,好像也没有谁,会真的为他的死亡,而感到难过吧。
不不不。
有苏晓蔷。
至於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母他们可能会因为少了一个拖油瓶而鬆一口气。
他拿出那台苹果手机,在通讯录里找找到了苏晓蔷的头像,刚打上一句“嘿,我要去干一件很牛逼的事了,等我回来”,转头就刪除了。
只留言了一句:
放心,我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