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门锁好,出了家属院。
她前脚刚走,县委家属院里那些大妈就开始议论纷纷了。
一个中年妇女指著曲麦穗家的方向,语气里满是不解的说道:“哎,你们看到了吗?那套空著的平房怎么有人住了?前几天还空著呢!”
另一个大妈接过话头,一脸惋惜的说道:“可不是嘛,我还想著我家儿子要结婚,家里住不下了,到时候跟县里借借,租或者是借住呢。”
旁边有人嘲笑道:“你这想得美,县里的房子大家都抢破头皮,怎么可能还有空屋子借给你?”
“那现在住的是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是县里的副县长,姓曲,叫曲麦穗。”
“就她一个人住?看她那肚子,都那么大了,肯定结婚了,家属不一起住吗?”
“今天早上搬家的时候,有个穿军装的男人在帮忙,应该是她丈夫。”
……
一个女人不爽的说道:“她一个军属,不住部队家属院,住咱们县委家属院干什么?这不是浪费房子吗?这房子应该给更有需要的人住。
我家侄子今年准备结婚,也是在县委工作,都没有分配到房子,这房子就应该让给我家侄子。”
旁边一个明事理的大妈接话了:“王大妈,你这话说得不对,人家曲副县长也是县委的干部,住县委的房子很正常。
我看你啊,是觉得人家住进来了,你家侄子这一次又没有分到房子,心里不平衡吧?
觉得人家占了你侄子的房子?你也想多了,这套房子真要拿来分配,也是分配给人家副县长的。
你家侄子什么资歷啊?要论也是轮不到他!”
王大妈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呢?我只是觉得房子应该分配给更有需要的人,这房子都空了大半年了,没有人住,她一来就住进去了,也不知道凭的是什么。”
旁边有人解释:“人家是副县长,级別在那里呢。听说之前没又分县委的房子,是因为住在部队家属院,把名额让给了更需要的人。
现在人家怀孕了,部队家属院离县委远,大著肚子怎么上班?肯定得住县委的房子啊。”
许大妈也不惯著,直接懟回去:“我看你啊,就是之前惦记这套房子,现在看人家住这套房子,心里不平衡,现在在这里嘀咕人家副县长的坏话。”
王大妈急了:“我说坏话了?我这不是实事求是吗?
副县长,她当上副县长才多长时间?我家老王在副处级都熬了五年了,也没有见组织上多照顾照顾!”
这些话曲麦穗都没有听到,她人都不在家属院,正在国营饭店吃饭呢。
国营饭店里,曲麦穗看了看今日供应的菜单,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土豆燉鸡块、一碗米饭,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缘故,这段时间她的胃口特別好。
一口米饭,一口红烧肉,吃得一脸满足,红烧肉好吃,她一直没有停下来。
正吃著,她注意到对面那桌似乎在相亲。
一个穿著灰色工装的男人,正对著对面的姑娘滔滔不绝。
“同志你好,我在机械厂当钳工,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钱。
咱们结婚之后,我希望你多孝顺我父母,结婚之后你的那份工作就转给我弟弟,我们家信奉多子多福,所以你要多生几个儿子。
结婚之后,你就专心在家当贤妻良母,养家的事情交给我,我养你,不需要你出去拋头露面,女人出去工作不像话。
而且,咱们要勤俭节约。像今天这顿饭,我点了一荤一素,平时在我家一个月都不一定吃得到,你多吃点。”
对面的姑娘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男人还没有说完,指著不远处曲麦穗的桌子,压低声音教训起姑娘来:“你看那边那个女的,一个人吃饭,点了一荤一素,这么浪费,这么奢侈,这就不是好媳妇。
你以后可不能跟那种货色学。”
曲麦穗本来正美滋滋的吃著自己的饭菜,顺便吃瓜看热闹。
没想到这瓜吃著吃著,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
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开口,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这有些人啊,相亲出来吃饭,饭都请不起,还相什么亲?结什么婚?当光棍得了。
而且,这脸皮也太厚了,还没有结婚就惦记人家女方的工作,这算什么男人?”
那男人没想到曲麦穗会直接反击,平常他说这些话,那些姑娘都是低著头红著脸,不好意思反驳。
他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不要以为你是孕妇,我就不敢打你!”
曲麦穗坐著没动,声音平静:“我有指名道姓说谁吗?你自己对號入座了?
我花自己的钱在国营饭店吃饭,花自己的工资,不偷不抢,碍著你什么了?
你凭什么说我?我不工作?我不挣工资?我吃你家大米了吗?”
那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曲麦穗不再理他,转头对那位姑娘说:“这位女同志,这种还没有结婚就开始惦记你工作的男人,结了婚指不定怎么压榨你,吃干抹净,吸乾你的血呢!
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结婚之后照样可以工作,工作是咱们女人的底气,可不能隨便让出去。”
那姑娘眼圈红了,感激的看了曲麦穗一眼。
男人气得发抖:“你破坏我的相亲!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破坏我的好事,等著瞧,看我不收拾你!”
曲麦穗冷笑一声:“大傢伙都看著呢,我要是出了什么事,肯定是你乾的。
你是哪个单位的?这么横?敢当眾威胁別人?”
那个姑娘站起来,对男人说:“这位同志,今天的相亲我觉得不合適,我会跟媒婆说的。”
说完,她拿起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男人见相亲对象跑了,气得眼睛都红了,认定是曲麦穗坏了他的好事,抡起拳头就要衝过来。
曲麦穗不慌不忙,站起来,一抬手,整张桌子连带著饭菜直接掀翻,砸在了那男人身上。
汤汁油水浇了他一身,他狼狈地后退几步,摔了个四脚朝天。
周围吃饭的人都看傻了,这个孕妇,力气怎么这么大?
那男人被砸得蒙了,爬起来看见曲麦穗还站在原地,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他心里发毛,再也不敢去打曲麦穗,对方是灰溜溜地跑了。
国营饭店的工作人员赶过来,脸色不太好看,这里被弄的一片狼藉。
曲麦穗主动开口:“不好意思,东西弄坏了,多少钱我赔。”
国营饭店的工作人员平时端著铁饭碗,趾高气昂惯了,换作平时有人砸了店里的东西,早就劈头盖脸骂过去了。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大著肚子,刚才三两下就把一个壮汉打跑了,他们哪敢惹?老老实实报了价,曲麦穗赔了钱。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她出了国营饭店,慢慢走回县委家属院。
刚进院子,王大妈就凑上来了,眼神上下打量著她。
“曲副县长,你这是出去了?”
曲麦穗淡淡的应了一声:“刚搬来第一天,什么都没有收拾,也没有开火,出去吃了顿饭。”
王大妈嘖嘖两声:“你这还怀著孕呢,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
你有这么多钱,还不如借给我使使,我家孩子多,就老王一个人工作,钱都不够用了。”
曲麦穗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王大妈,王主任家要是真困难,可以去县里说,县里也不会看著王主任这么困难的,到时候组织上肯定会想办法。”
王大妈脸色一变,她哪敢真去县里说?让老王知道了,回家非揍她不可。
但是,她还是不甘心,眼珠一转,又开口了,“曲副县长,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是不是该让出来?给更有需要的人住?”
此话一出,县委家属院里好几个大妈都齐刷刷的看过来,等著看曲麦穗的反应。
她们当中好多人都是这个想法,虽然都是平房,但是,曲麦穗现在住的房子採光好,面积也大一些,很多人都看上了。
曲麦穗扫了她们一眼,心里清楚,盯上这套房子的不止王大妈一个人。
她不急不慢的开口:“这个房子是组织上安排我住的,王大妈,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去找县里反映。
我只在这里住几个月,不会跟你们抢,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就找组织找县委,现在和我一个孕妇为难,算什么本事?”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大妈面面相覷,谁都没有敢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曲副县长,脾气挺冲的啊,咱们才说了她几句,她直接就敢这么顶回来……”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你看她那眼神,一点都不带怕的。”
许大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人家曲副县长也没有错,这房子是组织安排她住的,又不是她自己抢的。
王大妈,你也是,不能因为你没有抢到这套房子,就说人家这不好那不好。”
王大妈脸色铁青,嘴硬道:“我说什么了?我那不是实事求是吗?”
许大妈不客气的说:“你实事求是什么呀?人家曲副县长也是副县长,职位可不比你家老王低,你多少也得尊重人家一下。”
另一个大妈也跟著帮腔:“可不是嘛,人家比你家老王年轻,职位又不比你家老王低,以后说不定还是你家老王的领导呢。
你不去多巴结巴结人家,反倒在这里得罪人,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王大妈被说得脸上掛不住了,虽然心里也认同这些话,但是,嘴上还是不肯认输,吼道:“巴结巴结什么呀?你们这群趋炎附势的小人!我家老王工作认真,才不需要去巴结別人!”
说完,她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几个大妈看著她离开的背影,纷纷摇头。
“这王大妈,平常就是说这说那的,咱们这县委家属院哪个家属没有被她说过?今天可算是碰到硬茬了。”
“可不是嘛,人家曲副县长那是有文化的人,你看看人家说话,一个字都没骂人,就把王大妈懟得服服帖帖的。”
“是啊,那句话怎么说来著?有理不在声高,人家曲副县长不吵不闹,几句话就把道理讲明白了,王大妈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看来咱们这县委家属院,以后是要热闹嘍。”
许大妈往周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光是热闹,你们没有看出来吗?之前有好几家都盯著这套房子呢,只是没有好意思先开口。
刚才王大妈那一闹,其实就是替她们探路的。
结果怎么样?王大妈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走了。
那些原本想抢曲副县长这套房子的人,这会儿怕是心里都在打鼓呢。”
“可不是嘛,王大妈那嘴皮子多厉害,咱们家属院谁不知道?
连她都说不过人家曲副县长,其他人哪还敢再动歪心思?”
“就是就是,你没有看刚才那几个平常最爱占便宜的人,今天连嘴都没有敢张。
曲副县长这一下,算是把那些人的念头全给掐灭了。”
“所以说啊,这房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人家曲副县长名正言顺住进来的,咱们以后也別跟著王大妈瞎起鬨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然后,才各自散了。
曲麦穗在屋里,將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她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隨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在一个新的地方,一开始该说的话要说清楚,该立的规矩要立起来,让別人知道自己不惹事,但是,也不怕事。
王大妈回到自己家的院子,刚刚被曲麦穗下了面子,那是越想越气,她看著曲麦穗家的方向,不知道在心里面暗暗的盘算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