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瑾顶著两个黑眼圈,將一份热气腾腾的资料放在了江峋的办公桌上。
“队长,查清楚了。邹婷,三十岁,五年前丈夫陆良遇害后,至今未再婚。”
“她从原来那家餐厅辞职后,换了好几份工作。”
“现在在一家私人餐馆当服务员。”
“社会关係很简单,几乎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发现她和什么人交往过密。”
“除了死去的郑岩。”江峋补充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的“篤篤”声。
一个在同事口中“完美”的女人。
一个在警方档案里“清白”的女人,却像一个黑洞,吞噬了两个男人的生命。
“王鹏,备车。”江峋站起身,拿起了外套,“我们去会会她。”
私人餐馆,邹婷工作的那家。
丁振最终还是跟来了,但他坚持留在了车里。“她认识我,我一出现,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江峋和王鹏推门走进了餐馆。
现在不是饭点,店里稀稀拉拉没有几个客人。
一个穿著灰色服务员制服的女人听到门响,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
“欢迎光临,两位吗?”
江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眼前的女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憔悴一些,眼角有淡淡的细纹。
但五官清秀,神態温和,身上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沉静。她就是邹婷。
很难將这个女人,和两起残忍的凶杀案联繫在一起。
“嗯,两位。”王鹏大大咧咧地应著,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邹婷將两份塑封的菜单轻轻放在桌上,柔声说。
“两位想吃点什么?我们店的红烧鱼和辣子鸡是招牌菜。”
江峋和王鹏像普通食客一样,隨意地翻看著菜单,点了几样招牌菜。
从进门到落座,他们没有问任何与案件相关的问题,甚至没有多看邹婷一眼。
现在还不是时候。任何一丝异样的打探,都可能让这个心思深沉的女人瞬间竖起防备。
很快,饭菜就上齐了。
红烧鱼色泽油亮,辣子鸡椒香四溢,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菜式,透著一股浓浓的烟火气。
王鹏早就饿了,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讚嘆。
“唔,队长,別说,这味儿还真不赖!”
江峋没动筷子。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整个餐厅,实则像一台精密雷达,將邹婷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她正在给邻桌的客人添茶水,动作嫻熟,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她会微微躬身,轻声询问,然后安静地退开,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停留一秒。
她就像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这家小餐馆嘈杂而平凡的环境里,不留丝毫痕跡。
可就是这滴水,掀起了滔天巨浪。
直接摊牌?亮出警官证,把她带回局里审讯?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了。丁振五年前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呢?一无所获。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浸满了水的海绵,你用多大的力气去挤压,流出来的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水。
核心的东西,她藏得滴水不漏。
对付这种对手,硬碰硬是最愚蠢的办法。
得让她自己鬆懈下来,让她主动开口。
“味道是不错。”江峋终於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细细品尝著,“火候刚好。”
一顿饭,两人吃得不紧不慢。
王鹏是真的在享受美食,而江峋则是在享受这场狩猎前的寧静。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一个不会引起猎物警觉的搭话时机。
眼看餐厅里的客人渐渐散去,邹婷开始收拾桌子,江峋朝著她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招了招手。
“你好,买单。”
邹婷立刻走了过来,手里拿著小本子和笔,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一共是一百二十八元。”
“不贵啊。”江峋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语气像是隨口閒聊。
“你们这菜做得地道,价格也实惠。说真的,卖这个价,能赚钱吗?”
邹婷接过钱,熟练地在小本子上记著什么,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地回答。
“小本生意,薄利多销,主要是做街坊邻居的生意。”
她的声音很柔,但带著一种机械般的质感,仿佛这些话已经对无数客人重复过无数遍。
“看你年纪不大,干活倒是挺麻利的。”
江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看著也就二十七八岁吧?”
邹婷写字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抬起头,看了江峋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被夸赞的喜悦,只有一丝疲惫。
“先生您真会开玩笑,我都三十了。”
“三十?”旁边的王鹏立刻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夸张地叫了起来,“真的假的?嫂子你这保养得也太好了吧!说你二十四都有人信!”
王鹏这咋咋呼呼的演技虽然浮夸,但恰好符合一个普通食客的形象。
江峋也顺势笑了笑,附和道:“確实看不出来,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天天风吹日晒的。”
“三十出头就跟小老头似的,比不了,真的比不了。”
面对两个男人的接连夸讚,邹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虽然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闪即逝。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显小而已。”
她没有再多说,迅速找了钱,连同小票一起递了过来。
江峋和王鹏没有再继续纠缠,拿了找零,站起身便朝门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们都像两个吃饱喝足、顺便跟服务员閒扯了两句的普通顾客。
拉开车门,一股压抑的烟味扑面而来。
丁振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他们上车,立刻將手里的菸头掐灭在车载菸灰缸里,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
王鹏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没问啥啊,就夸了她几句年轻。”
丁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峋,声音里压著一股怒火。
“江峋!我让你们进去是查案的,不是去跟嫌疑人拉家常的!”
“她丈夫,她的追求者,两个人都死了!你就问了她多大年纪?”
积压了五年的愤懣和无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无法接受,在等了这么久之后,得到的进展竟然只是几句无关痛痒的閒聊。
车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王鹏被丁振的火气嚇了一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