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雒阳西郊。
时值仲秋,天高云淡,渭水两岸的芦苇已抽出白絮,在风中如雪浪翻涌。
辰时刚过,朱雀门外官道两侧早已聚满百姓。男女老幼翘首西望,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手搭凉棚,连平日深居简出的士族女眷也乘车来到道旁,今日是卫大將军平定中原、会盟归来的日子。
巳时正,远方地平线腾起烟尘。
先是三骑斥候快马驰来,玄甲赤袍,背插令旗,高呼:“大將军凯旋—!”声如裂帛,惊起道旁林间宿鸟。
紧接著,旌旗如林自烟尘中渐现。
最前方是三十六面玄色大,绣著斗大的“卫”字。旗下三千铁骑,皆著大鎧,持丈八长矛,马匹披掛赤色马甲,行进间甲叶碰撞声如暴雨击瓦。
这是卫信中军亲卫,皆是从各军精选的百战勇士。
中军处,卫信骑著一匹乌雅马。
他今日未著甲冑,而是一身玄端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佩缴获曹操的倚天剑。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更添几分英武之气。
但若细看,便能察觉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自征南阳,战袁术,败曹操,会盟陈留,转战千里,大小十余战,纵是铁打的身躯也难免倦乏。
“大將军威武——!”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隨即万民齐呼。
声浪如潮,有老者颤巍巍捧出酒碗,有妇人拋洒花瓣,更有少年郎眼中儘是崇拜光芒。
卫信在马上向百姓拱手致意。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某处稍作停留,那是一辆青篷马车,帘幕掀起一角,露出半张女子的脸。虽只一瞥,却认得是蔡夫人。
她今日特意出宫迎接。
卫信心中一暖,向她微微頷首。车帘隨即落下。
队伍继续前行,过西市,经铜驼街,至大將军府前。
早有百官列队相迎,王允、杨彪、蔡邕等公卿在前。眾人齐声恭贺,卫信一一还礼。
“大將军平定中原,功在社稷,当载入史册!”王允激动得鬍鬚颤抖。
“全赖诸公鼎力相助。”卫信谦道,目光却看向贾詡。
“文和,马家兄弟何在?”
贾詡低声:“已在府中等候三日。
“,“好。”卫信点头,对眾人道。
“诸公辛苦,请先回府歇息。明日朝会,再议封赏之事。”
大將军府东侧,有一处独立的跨院。
院墙高厚,门禁森严,院內陈设精致。
这便是安置马腾家眷的地方。
此时院中正堂,马超正与马岱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马超正是青年,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虽著常服,却掩不住一身剽悍之气。
他执黑子,手指修长有力,落子时啪的一声,竟將棋盘震得微颤。
“兄长心绪不寧。”马岱抬眼看他。他比马超小两岁,面容清秀,性子却沉稳许多。
“能寧吗?”马超冷笑,將手中棋子一拋。
“我等在此半年,父亲在西凉如坐针毡。韩遂那老贼趁势做大,屡次挑衅。父亲来信说,若再不归,恐部將生变————”
他起身踱步,锦衣下肌肉賁张,如困笼猛虎:“最可恨那韩遂!表面尊父亲为兄,实则挟制西凉!如今他举兵,下一个目標必是我家。届时————”
“届时如何?”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马超、马岱齐齐转头,卫信不知何时已站在堂外,一身玄端朝服未换,只解了冠,由典韦陪同。他面色平静,目光如炬,正看著马超。
马超心头一震。
他虽久闻卫信之名,却是第一次近距离相见。
这位比年岁相近大將军,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威仪,那是血与火淬炼出的气势。
“拜见大將军。”马岱率先行礼,拉了下兄长的衣袖。
马超这才回过神,躬身:“末將————失礼。”
卫信步入堂中,示意二人起身。
他走到棋局前,看了一眼,忽然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某处。这一子落下,原本胶著的局势豁然开朗,黑棋大龙顿时陷入绝境。
“好棋!”马岱脱口赞道。
马超却盯著那步棋,心中翻腾,这一子如天外飞仙,看似隨意,实则算尽后续十步。
正如卫信用兵,总能在绝境中寻得胜机。
“孟起(马超字)觉得,此局还有救否?”卫信问。
马超沉默片刻,摇头:“大將军神机,超————心服。”
“棋局如战局。”卫信在席上坐下。
“有时候,看似绝境,未必是绝境;看似生路,未必是生路。”
他抬眼看向马超:“就如同你们马家现在的处境。”
这话直白得惊人。马超脸色微变,马岱也屏住呼吸。
卫信却自顾自道:“马寿成在西凉,上有韩遂逼迫,下有羌胡骚动。朝中呢,有人视他为贼寇余孽,必欲除之而后快。而你们在雒阳,名为郎官,实为人质。进退维谷,可是如此?”
马超咬牙:“大將军既知,何必————”
“何必如何?”卫信打断他。
“何必囚禁你们?何必挟制马寿成?”
他起身,走到堂前,望向西方:“因为我要的,不是一个心怀叵测的西凉,而是一个真正归附朝廷的西凉。马寿成在凉州素有威望,若能真心归顺,可免多少兵戈?凉州百姓,可少受多少战乱之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马超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卫信要的不是消灭马家,而是收服马家0
“大將军之意————”马岱试探道。
“此番我回雒阳,不日將西征韩遂。”卫信转身,自光灼灼,“我要你们兄弟隨军出征。”
马超、马岱俱是一愣。
“为————为何?”马超不解。
“因为你们是马家儿郎,熟悉西凉地形,了解羌胡习性。”卫信缓缓道。
“更重要的是,我要让天下人看看,马家不是朝廷的敌人,而是朝廷的忠臣。马家儿郎不是人质,而是为大汉征討不臣的先锋!”
这话如惊雷,在马超心中炸响。
他自幼隨父征战,最大的梦想便是如霍去病般封狼居胥,名扬天下。如今卫信给了他这个机会,而且是————以如此正大的名义。
“大將军————信得过末將?”马超声音发乾。
卫信笑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况且————”他顿了顿。
“我不仅要你们隨征,还要与马家联姻。”
“联姻?”马超、马岱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名字—马云禄。
后园闺房,马云禄正在习字。
她今年十五,正是女子最美好的年华。不同於中原女子的娇柔,她继承了西凉马家的英武之气,眉目间自带一股颯爽。她坐得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笔下字跡娟秀中透著筋骨。
“姑子。”侍女匆匆入內。
“大將军来了前堂,正与两位公子说话。听说————听说要联姻。”
笔尖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跡。马云禄放下笔,神色平静:“知道了。”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自马家入京为质,她便明白自己的命运要么老死深闺,要么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而且是————卫信。
对於这位大將军,她的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听过太多关於他的传闻:少年起兵,诛董卓,败吕布,平中原————每一个故事都如传奇。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卫信志在天下。
正思量间,马超推门而入。
“云禄,”他神色复杂。
“大將军————提亲了。”
“我猜到了。”马云禄起身,“兄长如何答覆?”
“我————”马超顿了顿,“我劝你答应。”
马云禄抬眼看他,眼中无悲无喜:“为何?”
“因为这是马家唯一的生路。”马超走到窗前,背对妹妹。
“父亲在西凉,日渐艰难。韩遂步步紧逼,朝廷又心存猜忌。若能与大將军联姻,马家便有了靠山。届时父亲可安稳坐镇西凉,你我也不必再为人质————”
他转身,眼中儘是痛苦:“云禄,兄长知道委屈了你。但那卫信————確是人杰。放眼当今天下,能与他比肩者不过二三。你嫁他,不算辱没。”
马云禄沉默良久,轻声道:“若我不愿呢?”
马超闭上眼睛:“那马家————恐有灭门之祸。”
这话重如千钧。
马云禄身子微微一颤,扶住案几才站稳。
她想起父亲马腾送他们入京时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明知送子女入虎穴却不得不为的痛苦。想起母亲临別时的泪水,想起西凉老家那些看著她长大的部將家眷————
马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都繫於她一身。
“他————要娶我为妻还是妾?”她问。
马超迟疑:“大將军已有正室,且纳了何太后之妹、吕布妻严氏、蔡瑁之妹————还有曹洪之女。
你过去,当是————妾室。”
“妾室————”马云禄笑了,笑容悽然。
“马家虎女,给人做妾。”
“云禄!”马超道。
“兄长知道委屈。但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已是万幸。况且大將军答应,婚后许你自由出入府邸,不束於闺阁。若你想习武练兵————他也允了。”
这话让马云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当真?”
“当真。”马超点头。
“大將军亲口所言。他说————马家女子,不该困於深闺。”
马云禄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自己。
镜中少女眉目如画,却有一双不让鬚眉的眼睛。她想起小时候隨父兄骑马射箭,在草原上纵情驰骋的日子。那些自由,已经太久违了。
“好。”她轻声道。
“我嫁。”
马超如释重负,却又心中一痛:“云禄————”
“兄长不必多说。”马云禄转身,脸上已无悽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既然要嫁,我便要做得最好。马家虎女,即便为妾,也要让天下人知道,马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眼中燃起火焰,那是西凉女子独有的刚烈。
同一时间,大將军书房。
卫信正与贾詡、荀攸密议西征之事。沙盘上已標出西凉地形,汉阳、安定、金城、陇西、武威、张掖————一个个地名如棋局上的棋子。
“韩遂聚兵五万於汉阳,號称十万。”贾詡指著沙盘。
“其婿阎行驻陇西,部將成公英守金城。若我军西征,韩遂必据天险固守。”
“马超、马岱可用否?”荀攸问。
“可用,但需制衡。”卫信手指点在马超的名字上。
“此子勇武过人,有锦马超”之称,在西凉羌胡中威望甚高。若真心归附,可抵三
万精兵。但若存异心————”
“故需联姻。”贾詡捻须。
“马云禄入府,马腾投鼠忌器。且此女若能为大將军诞下子嗣,马家便彻底绑在大將军战车之上。”
卫信点头,却又道:“但婚姻之事,不可强逼。我要她心甘情愿。”
正说著,典韦来报:“大將军,马超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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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
马超入內,行礼拜见:“大將军,末將已与小妹谈过。她————愿嫁。”
卫信並不意外,只问:“她可有什么条件?”
马超迟疑片刻:“小妹说————婚后要自由,可习武,可出府。若有机会————她想隨军。”
贾詡、荀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女子隨军,古来罕有。
卫信却笑了:“好个马家虎女。告诉她,这些我都允了。婚后她可隨我学兵法,若真有才干,將来许她隨我左右何妨?”
马超大喜,再次拜谢。
待马超退下,荀攸担忧:“大將军,女子隨军,恐惹非议。”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卫信淡淡道。
“马云禄若真有才,我为何不用?况且————”他眼中闪过算计。
“她若隨军,马家旧部可用。如此,西凉军便名正言顺归於朝廷。”
贾詡抚掌:“大將军深谋远虑。”
正议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亲兵急报:“大將军,西凉急报!韩遂已发兵东进,前锋至陈仓!”
卫信霍然起身:“来得正好!传令全军,三日整备,五日出发!西凉这一仗————我要亲自打!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方。暮色渐浓,天边残阳如血。
马云禄,马超,马岱————马家这些棋子,该落下了。
而韩遂,將是检验这盘棋的第一个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