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一匹快马踏碎夜色直入中军大帐。
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左肩插著半截断箭,滚鞍下马时几乎踉蹌倒地。
亲兵搀扶著他闯入帐內,正在与诸將议事的卫信霍然起身,他认得此人,是靖安曹派驻颖川的暗哨统领,代號“夜梟”。
“大將军————”夜梟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浸血的密信。
“兗州急·————曹操————动了————”
帐內烛火一跳。
贾詡接过密信迅速展开,脸色渐沉。
郭嘉原本斜倚在席上假寐,此刻睁开眼。
“曹孟德。”卫信缓缓坐下,手指轻叩案几。
“果然不甘寂寞。”
密信內容简短却惊心:
半月前,曹操以討伐不臣、勤王护驾为名,命夏侯惇为先锋,李典为副將,率精兵一万出兗州,星夜兼程直扑潁川。
主力由曹操亲统,三万大军隨后。
“好一个勤王护驾。”荀攸冷笑。
“分明是欲夺潁川之地,表面上写信虚与委蛇,实则发兵,曹阿瞒倒是会挑时候。”
“潁川南面便是陈国、汝南。”
“袁术从南阳逃回豫州后,消灭了陈王刘宠,控制了汝南,向东蔓延到淮南。”
“我们两军接壤,不得不在边界设防,防备袁术进军。”
“如今曹孟德进军潁川,就是看中了我们得分兵防范袁术。”
卫信看向地图。
潁川郡位於南阳东北,郡治阳翟,下辖许县、潁阴、临颖等城。
此地不仅是荀或、郭嘉、戏志才等谋士的故乡,更是天下士族心中的文脉所在。
若失颖川,不独损地,更失天下士人之心。
“夏侯惇到何处了?”他问。
夜梟强忍伤痛:“末將突围时,其前锋已过尉氏,距潁阴不足百里。
按行军速度————最迟后日午时便可兵临许县城下。”
帐中一阵沉默。
许县城小墙薄,守军仅千人。
而卫信主力此刻在郡治阳翟。
两万人在汝南边界防范袁术。
也就是说能用的机动兵力还有三万。
“好个曹孟德啊。”卫信忽然笑了。
“算准了时间差,他想取许县,据城而守。届时进可威胁雒阳,退可割据豫州。”
“我估算曹操还写信给了袁术,想要让袁术联手一起来进攻我军。”
郭嘉咳嗽两声,苍白脸上泛起病態的红晕:“他算准了一切,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眾人看向他。
“算漏了我军————兵锋正盛。袁术————呵呵,不足为惧,他已经被大將军打怕了,还有什么本事来进攻我军。”
郭嘉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许县位置。
“夏侯惇急行军而来,士卒疲惫。他定以为我军主力尚在阳翟,许县空虚可一鼓而下。”
他转头,眼中闪著算计的光:“不妨————將计就计。”
中军帐灯火通明。
郭嘉的计策铺陈在沙盘上:
各军连夜疾行。
张郃率三千兵佯装许县守军,出城迎战,许败不许胜,將夏侯惇诱入许县郊外的葫芦谷。
张辽、赵云各领两千精骑,五千步卒,伏於谷口两侧山林。
待敌军尽入,封堵谷口,瓮中捉鱉。
“葫芦谷地形险要。”郭嘉指著沙盘上狭窄的谷道。
“入口宽百步,至中部收窄至三十步,形如葫芦。谷底有溪流,此时雨季初过,水流湍急,可阻兵马。更妙的是————”
他顿了顿:“谷中有小片沼泽,寻常地图不载,唯本地老农知晓。若將敌军诱至沼泽区————
贾詡抚须:“步兵陷足,骑兵难行,弓弩齐发,便是屠场。”
“夏侯惇纵然勇猛,又能如何?此人领兵作战委实不强。”
“而曹操的军队也不比卫家军强大,我们有西凉骑兵,在此作战,甚是有利。”
“曹操呢————则未必。”
卫信沉吟:“夏侯惇並非莽夫,何以確信他会中计?”
“因为他必须中计。”荀攸接口。
“曹操命他星夜袭潁川,要的就是快。若在许县耽搁,等我反应,前功尽弃。所以夏侯惇必求速战。见守军出城,他只会以为是我军仓促应战,绝不会想到是诱敌之策。”
“还有一著。”郭嘉补充。
“让张郃將军败退时,丟弃部分輜重军械,要真丟,不能是空的。再散些士卒衣甲,作溃逃状。夏侯惇见到战利品,戒心自消。”
卫信环视诸將:“谁愿为饵?”
张郃出列抱拳:“末將愿往!夏侯惇其人刚勇少谋。末將定能诱他入彀。”
“好。”卫信拍案。
“文远、子龙,伏击重任就交给你二人。”
“唯!”
“其余诸將。”卫信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朱灵率三千兵守大营,虚设旌旗,作主力尚在之態。我自领中军八千,隨后接应。”
分派已定,眾將领命而去。
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兵马调动的声响,低沉而有序,如即將出鞘的利刃。
诸將离开后,卫信回到府邸,好生临幸了几个隨军的姬妾。
杜秀娘、邹氏已经成为隨军必备的美人了。
丰腴曲线,滋味过人。
美不可言。
九月初十二,许县城东三十里,潁水之滨。
夏侯惇勒马高坡,远眺许县城头。
他年过三旬,进攻徐州时,丟了一只眼睛,独目大脸,面如刀削,一身玄甲在烈日下泛著乌光。
身旁副將李典握韁的手背青筋暴露,显是久经沙场。
“將军。”李典沉声道。
“许县城头旗帜稀疏,守军似是不多。”
夏侯惇独眼微眯:
——
“卫信主力在阳翟,此间不过郡兵乡勇,何足道哉。”他顿了顿。
“明公密令:取颖川非只为地,更为人。荀或、郭嘉、戏志才等皆颖川人,其族眷多在郡中。若得之,可挟制彼等。”
这才是曹操真正的算计,潁川士族盘根错节,若將各家眷属握在手中,不愁那些谋士不为其所用。
正说著,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將军!许县东门大开,约三千守军出城列阵!”
“哦?”夏侯惇挑眉。
“竟敢出城野战?”
李典谨慎:“恐有诈。不如先派小股试探————”
“不必。”夏侯惇摆手,独眼中闪过厉色。
“我有一万精兵,敌只三千,纵有埋伏,何惧之有?传令:前军衝锋,一举破敌!”
战鼓擂动。
曹军如黑潮般涌下高坡,直扑敌阵。
许县城前,张郃立马阵前,见敌军来势,心中暗赞郭嘉料事如神,夏侯惇果然轻敌急进。他举起长矛,高喝:“迎敌!”
两军相接,廝杀顿起。
张郃刻意压制了己方战力。
交战不过一刻,便令旗手打出撤退信號。三千兵马仓皇后撤,沿途丟弃旗鼓、衣甲,甚至有几辆粮车翻倒,麦粒洒了一地。
夏侯惇挥军追击,见满地战利品,独眼中儘是讥誚:“果真是乌合之眾!传令,全军追击,今日便要踏平许县!”
李典急劝:“將军!敌军败退有序,不似真溃。且前方地形渐窄,恐有埋伏!”
“埋伏?”夏侯惇冷笑。
“纵有埋伏,我这一万精兵,也能碾碎过去!”他长矛前指,“追!”
曹军追入葫芦谷。
初时谷道尚宽,越往深处越是狭窄。
至中部,两侧山崖陡立,仅容数骑並行。
李典心中不安愈甚,正要再劝,忽听前方传来张郃的嘲弄大笑:“夏侯元让!你已中计矣!”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传来巨响。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坡轰然落下,封死了退路。
几乎同时,山谷两侧杀声震天。
张辽率骑从东侧杀出,赵云领骑自西侧衝下。两千精骑如两柄铁锤,狠狠砸入曹军腰部。
谷道狭窄,曹军人马拥挤,顿时大乱。
“结阵!结阵!”李典嘶声高呼,但溃兵如潮,命令已传不下去。
更可怕的是,前方张郃败军突然返身杀回。
三千士卒褪去偽装,露出精甲利刃,哪还有半点溃败之相?
三面夹击,曹军阵型瞬间崩解。
夏侯惇独目赤红,知中埋伏,暴喝一声,率亲兵拼死向前,欲斩张郃突围。
他武艺確实高强,长矛过处,连挑十余名敌兵。
张郃拍马迎上,两人战作一团。
矛来矛往,火星四溅。
战二十余合,张郃卖个破绽,拨马便走,仍是诱敌。
夏侯惇杀得性起,紧追不捨。却不知前方看似平坦的草地,实则是片沼泽。战马踏入,顿时陷足,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將军小心!”李典见状大惊,率亲兵来救,却被赵云截住。
白袍大矛,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赵云直取李典,两人交手不过十合,赵云一矛刺穿李典咽喉。
这位曹操麾下稳重之將,瞪大眼睛,坠马身亡。
主將战死,曹军彻底崩溃。
夏侯惇在沼泽中挣扎,眼见大势已去,咬牙弃马,徒步拼杀。
他確实悍勇,独目圆睁,浑身浴血,竟被他杀出一条血路,直往谷口衝去。
在护卫拼死保护下,夏侯惇单骑,夺了匹无主战马衝出谷口,回头望去,只见葫芦谷中已成修罗场。箭矢如雨,刀光如雪,他带来的一万將士,正在被屠杀。
“卫信!”他嘶声厉吼,独目淌下血泪,却不敢停留,拍马狂奔而去。
九月十五,陈留通往潁川的官道上。
曹操亲率三万大军前行。他骑著一匹良马,身著红色战袍,外罩简易皮甲,面色沉静,但眼中不时闪过焦躁。
此次突袭颖川,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步险棋。
趁卫信在豫州与袁术旧部纠缠,直取颖川士族老巢。
若成,则得人才根本。
“报——!”
一骑从前线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到近前滚鞍下马。
“明公!先锋军————败了!”
曹操心头一沉:“详细说来!”
“夏侯將军中伏葫芦谷,李典將军战死————一万精兵,十不存一————”
——
“元让呢?”曹操急问。
“夏侯將军单骑突围,正在后撤————”
话未说完,前方烟尘起处,一骑踉蹌而来。
马上之人独目浴血,衣甲破碎,正是夏侯惇。
曹操拍马迎上。夏侯惇见到明公,滚鞍下马,跪地泣血:“孟德————我————我中了卫信奸·————一万弟兄————全完了————”
曹操下马扶起他,独目相对,俱是血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如何中的计?”
夏侯惇將经过说了一遍,末了惨笑:“那张郃诈败,丟弃輜重,我竟信了————”
“好————好一个卫信。”曹操鬆开夏侯惇,缓缓起身。
“气煞我也。”
他望向潁川方向,眼中怒火渐炽。
这一败,不仅损兵折將,更打乱了他全盘计划。卫信主力既已回援潁川,汝南那边袁术压力骤减,说不定能缓过气来。而自己————
“明公。”程昱低声道。
“不如暂退?卫信新胜,士气正盛,我军————”
“退?”曹操猛地转身,眼中儘是疯狂。
“我曹孟德起兵以来,何曾退过?兗州平黄巾,哪一仗不是血战到底?”
他翻身上马,拔出倚天剑,剑指潁川:“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我要在潁川城下,与卫信决一死战!”
“明公三思!”程昱急劝。
“卫信已据地利,且新破我军,士气如虹。此时决战————”
“我意已决!”曹操打断,脸上肌肉抽搐。
“卫信小儿,欺我太甚!先是夺我潁川人才,今又歼我先锋。此仇不报,我曹孟德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间?”
他环视眾將:“谁愿为前锋?”
夏侯渊出列:“末將愿往!必斩卫信首级,雪此奇耻!”
曹仁、曹洪等將纷纷请战。败军的耻辱,已点燃了曹军上下的怒火。
曹操点头,眼中杀意凛然:“好!全军开拔,直取阳翟!我要让卫信知道,兗州的刀,还没钝!”
三万大军如愤怒的洪流,滚滚向前。
而在百里之外的许县,卫信刚刚接到战报:
葫芦谷大捷,斩首四千,俘虏三千,李典授首,夏侯惇逃亡。
“曹孟德该气疯了吧。”他放下军报,对郭嘉笑道。
郭嘉咳嗽著,眼中却有光:“以曹操性情,必不肯罢休。此刻————该亲自来了。
“来得正好。”卫信按剑起身。
“传令全军,准备迎战。这一仗,我要打断曹孟德的脊樑!”
窗外,潁川的夏日天空湛蓝如洗。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