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完后,卫信几乎是独宠蔡淡。
好消息是,昭姬很爭气,很快传来怀子的消息。
刁蝉將喜报送来时。
卫仲道坐在书房南窗下的紫檀榻上,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正在整理书案的刁蝉。
她今日穿著齐胸襦裙,素净的顏色反而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许是方才研墨时沾到了些,此刻正微微倾身,用绢帕仔细擦拭案几边缘。
这个姿势让她的身形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向下,骤然绽放出饱满圆润的弧度,即便隔著层层衣裙,也能想像出其下丰腴弹软的肌理。
卫仲道喉结微动。
自离开河东过后,卫信多时没有见过刁蝉。
但某种无形的羈绊已然將他与这个女子紧密相连。
或许是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刁蝉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耳垂悄然染上色,却没有迴避,反而抬起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眸,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转,欲语还休,仿佛藏著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不经意的惊鸿一瞥。
卫仲道放下竹简,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蝉儿,过来。”
刁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入怀中。
初平二年的三月,陇西的飞雪刚化,战火便燃。
雒阳大將军府,卫信展开那捲染著风尘的帛书,信是驻守长安的吴匡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字跡潦草,显是仓促间写成:“马腾、韩遂於狄道交兵,双方各拥眾万余,连战三日,死伤惨重。据探,起因乃去岁冬羌人贡马三千匹,金五百斤,二人分赃不均。马腾怒斥韩遂私吞七成,韩遂反骂若无某周旋,尔等焉得此利,马腾遣使至三辅,求朝廷调解,愿以长子马超、侄马岱、女马云禄为质。”
卫信读至此处,眉毛微挑。
他將帛书递给侍立的荀或:“文若怎么看?”
荀或细阅片刻,眉头渐锁:“马腾此求,似诚非诚。若真愿臣服,何不亲自入朝?仅送子女为质,恐是缓兵之计。”
“那便不准?”卫信问。
“不可。”荀或摇头。
“凉州乃关中屏障,若马韩相爭不休,羌胡必趁机南下。届时三辅震动,恐累及司隶。”
堂下贾詡缓缓开口:“文若所言极是。然依詡之见,此非祸事,乃良机。”
“哦?”
“马腾勇而少谋,韩遂狡而多疑,二人本因利而合,今因利而分,正合二虎竞食之计。”
贾詡眼中闪过精光。
“朝廷当遣使调解,加封马腾为征西將军,韩遂为镇西將军,互不统属。如此,二人必更生嫌隙。”
郭嘉咳嗽著补充:“还可密令使者,对马腾说韩遂欲联羌人灭你,对韩遂说马腾已请旨討逆。
火上浇油,令其死斗。”
卫信抚掌大笑:“妙!便依此计。”
他当即下令:“擬詔,加封马腾为征西將军,领凉州牧,韩遂为镇西將军,领金城太守。
另,准马腾所请,令其送子女入雒,但要快,半月內必至。”
荀彧迟疑:“大將军,同时封二人,恐————”
“恐什么?”卫信起身走到堂中舆图前,手指凉州。
“我要的就是他们谁也不服谁。待二虎俱伤,朝廷大军西进,凉州可传檄而定。”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於马超兄妹————既送来,便好好招待”。马腾若识相便罢,若不识相————”
未尽之言,杀气隱现。
三日后,使者持节出长安,西向凉州。同时,卫信密令徐晃领军:
长安守军增至两万,多树旌旗,每日操练,做出隨时西进的姿態。
徐晃道:“朝廷举兵动向,马腾韩遂一定会有所反应,万一被迫联合,很有可能对朝廷开战,此事不得不防。”
卫信点头:“这在我的预料之內,让你去只是表面功夫,给马腾韩遂施压,实际上还得准备別的手段,我会思考此事。”
徐晃点头:“大將军最好还要找人问问凉州风情如何,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有凉州本地人在就更能了解凉州之事了。”
至於这人嘛————卫信府中还真有。
“公明所言有理,我稍后会去。”
处理完政务,卫信来到邹氏房中。
邹氏是凉州人,想要了解凉州之事,非她莫属了。
卫信到来时。
婢子邹氏正在窗前绣一方帕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卫信,忙起身相迎。
“大將军今日怎得空来?”她声音柔媚。
卫信在榻上坐下,示意她也坐:“来问你些事。”
他將凉州局势简单说了,问:“你是武威人,可知马腾、韩遂为人?羌胡各部,又倾向谁?”
邹氏放下绣绷,沉吟片刻:“马腾乃伏波將军马援之后,在凉州素有威名,羌人敬其勇武。韩遂本名约,原是金城小吏,因势而起,善权谋而少信义。”
“至於羌胡————重利轻义,谁给的好处多,便帮谁。”
“若朝廷欲取凉州,当如何?”
邹氏眼中闪过异彩。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素手执笔,在纸上画出简易的凉州地图:“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羌胡杂居。朝廷可遣使以盐铁、丝绸、茶叶贿赂各部首领,许以互市之利,使其不助马韩。”她笔尖一点金城。
“韩遂根基在此,然其部下多凉州豪强,与韩遂並非一心。若朝廷许以高官厚禄,必有人愿为內应。”
又点陇西:“马腾麾下多羌汉混血,勇悍但缺粮餉。其子马超今年应十六七岁,勇冠三军,然性烈如火,易中离间。”
卫信听得入神。
没想到区区一介婢女有如此见识。
“这些————你从何处学来?”
邹氏放下笔,垂眸轻声道:“妾身父亲原是武威商贾,常年往来羌地。妾幼时常隨父出行,听他与各部首领交谈,看他们如何以利相交、以势相压————”她声音渐低。
“后来父亲得罪韩遂,家產被夺,妾才东来————”
卫信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过去的事,不必再想。从今往后,有我在。”
邹氏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盈盈。烛光下,她蜜色的肌肤泛著暖玉般的光泽,那双深目像两汪潭水,能將人吸入。
“大將军————”她轻唤一声,身子软软靠过来。
卫信搂住邹氏,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特有的香气,不像是中原女子常用的薰香,而是某种草原野花的味道,混著奶香的甜腻。
云雨暂歇。
邹氏伏在卫信胸前,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大將军————”
“方才所言,只是妾浅见。其实取凉州,还有一法。”
“说。”
“马腾之女马云禄,据说有倾国之姿,且善骑射。”邹氏抬头,眼中闪过狡黠。
“大將军若纳之,马腾便是国丈,岂能不效死力?”
卫信失笑:“你倒是聪明。”
邹氏正色:“妾是大將军的人,自然为大將军著想,大將军志在天下,妾等女子,不过是藤蔓依附乔木。只要乔木参天,藤蔓自然枝繁叶茂。”
这话说得通透。
卫信凝视她良久,忽然翻身將她压下:“再来。”
红烛燃尽,春宵苦短。
时间一晃而逝,很快到了三月十五,使者从凉州带回消息。
大將军府內,戏志才稟报:“马腾受封征西將军,韩遂受封镇西將军。二人表面谢恩,然使者暗中观察,马腾部下多有喜色,韩遂则面沉如水。”
“可有爭执?”卫信问。
“有。韩遂质问使者:为何马將军领凉州牧,某只得金城太守?使者按大將军吩咐答:此乃马將军以子女为质换得。韩遂闻之,拂袖而去。”
郭嘉咳嗽著笑道:“此计成矣。韩遂必疑马腾与朝廷有密约,欲借朝廷之手除他。”
“马腾那边呢?”
“马腾已准备送子女入雒,然其部下庞德等人劝阻,言此去恐为质。”戏志才道。
——
“马腾答:朝廷欲取凉州,何必用计?直接发兵便是。今既封赏,显是诚意。”
卫信点头。马腾这话倒是不假,以他如今实力,真要取凉州,强攻亦可。但能智取,何必力敌?
“粮草送去了?”
“五百车粮草已秘密运至陇西,由马腾部將接收。”贾詡补充。
“按大將军令,押运官不慎泄密,让韩遂细作得知此事。”
“好。”卫信抚掌。
“再加一把火。传令徐晃,即日率五千精骑至扶风驻扎,做出隨时入凉州的姿態。”
“唯!”
荀或在一旁欲言又止。卫信看出他顾虑,道:“文若可是觉得,如此挑拨,恐凉州生灵涂炭?”
“————是。”荀或嘆息。
“马韩相爭,士卒死伤,百姓流离————”
“长痛不如短痛。”卫信声音转冷。
“凉州乱了几十年,羌汉仇杀,军阀割据,哪一日不生灵涂炭?唯有以雷霆手段一统,方有长治久安。”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凉州全境:“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听命朝廷的凉州。为此,死些人是值得的。”
“后方安寧,我们才能全心全意对抗中原诸侯,別忘了,袁曹之流现在还在活动呢。”
“这天下,不能乱久了,必须有人一统。”
这话说得冷酷,却是不爭的事实。
荀彧默然良久,最终躬身:“或————明白了。”
三月末,马腾使者抵。
来的不是寻常使节,而是马腾长子马超、侄儿马岱,以及女儿马云禄。
三人皆骑凉州骏马,著胡服,风尘僕僕,却掩不住勃勃英气。
卫信在府邸接见。
马超率先入堂。他今年十七岁,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年少却已具雄姿。
一身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皮靴,行走间虎虎生风。
“末將马超,拜见大將军!”
卫信打量他,心中暗赞:果然不愧是锦马超,单这相貌气度,便知非池中物。
“起来。”卫信抬手。
“孟起(马超字)少年英雄,名不虚传。”
马超起身,目光灼灼看向卫信,毫无怯意:“家父命超代问大將军安。凉州之事,全赖大將军主持公道。”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服从,又暗含主持公道的诉求。显然是有人教过的。
接著是马岱。他比马超小一岁,身形稍矮。
行礼时一言不发,只默默跪拜,起身后肃立一旁,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最后是马云禄。
当她走进堂中时,连见惯美人的卫信也微微一怔。
她身量高挑,几乎与马岱齐肩。不同於中原女子的纤弱,她肤色是健康的蜜色,眉眼深邃,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眸色略浅,像琥珀。
她穿著红色胡服,腰束银带,足踏马靴,发间缀著银饰。
行动间,银饰叮咚作响,如清泉流泻。
“云禄拜见大將军。”她行礼,声音清脆,带著凉州口音。
“马姑娘请起。”卫信温声道。
“一路辛苦。”
马云禄起身,抬眼看向卫信。那目光大胆直接,毫无闺阁女子的羞怯:“不辛苦。雒阳繁华,云禄早想见识。”
堂中诸將皆露笑意。这姑娘,倒是有趣。
卫信设宴款待。
席间,马超豪饮,马云禄则对中原风物充满好奇,问东问西,活泼灵动。
宴罢,卫信安排三人住进馆驛,派重兵保护。
夜深人静时,卫信独坐书房,回想今日所见。
马超勇武,马岱沉稳,马云禄灵秀,马腾这三个子侄,个个不凡。若能收为己用————
他嘴角浮起笑意。
歷史上,马超先隨父抗曹,后投刘备,成为蜀汉上將。
马岱更是斩魏延的狠角色。至於马云禄,虽正史不载,想来也是巾幗人物。
而今,这些人质在自己手中。
“马腾。”卫信轻声自语。
“你这子女,我便笑纳了。假以时日,马家军————终將成为卫家军。”
窗外春风拂过,海棠花瓣飘落如雨。
而千里之外的凉州,战鼓已再次擂响。马腾与韩遂在狄道再度交兵,这一次,双方都红了眼—一一个觉得对方勾结朝廷欲灭自己,一个认定对方私通羌人要造反。
血,染红了初春的草原。
而这一切,都在阳那位年轻大將军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