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欣怡闭上眼睛，默默地在心里把舞蹈动作过了一遍，从第一个八拍到最后一个八拍，一个动作都没漏。
潘丽丽推了推眼镜，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表情，扳著手指头数起来：“陆言的节目真多啊，跟寧寧合唱，跟欣怡一起跳舞，还得有个压轴独唱，这么算下来，整场晚会他一个人要上三次台，学生会怎么批的？”
“技多不压身。”许南桥在被子里闷闷地说道，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还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陆言属於閒不过来的，又不是特意为了某人去表演的，节目单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都是为了应付…”
温思寧忽然开口，轻轻地唱了一段。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在凌晨安静的宿舍里，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摘一颗苹果，等你从门前经过，送到你的手中帮你解渴，像夏天的可乐，像冬天的可可，你是对的时间对的角色……”
她的唱功確实不错。
高中时她在学校合唱团待过几年，后来虽然没有继续系统学习声乐，但底子还在。
这几句唱得轻柔而甜美，和原曲的风格几乎一模一样。
许南桥从被子里猛地坐起来，双手捂住耳朵，长发从肩头滑落，散在枕头上。她的丹凤眼紧紧闭著，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我不听不听！快闭嘴温思寧！”
“你要是不舒服我就继续唱。”温思寧的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许南桥在那句话里读出了某种以退为进的挑衅。
她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快唱，小狗才不舒服了。”
温思寧轻轻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唱，许南桥又猛地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手指差点戳到上铺的床板。
“等等，別唱了，有点难听，我还是等明天听陆言唱吧。”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猫，连头髮丝都没露出来。
温思寧也没有再唱。
宿舍里恢復了安静，走廊里的吹风机声也停了，楼上试唱高音的女生大概也放弃了。
没过多久，宿管阿姨的哨声从一楼传来，寢室熄灯。
日光灯灭了，宿舍陷入了黑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宿舍中央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许南桥蒙在被子里，黑暗中睁著眼睛，被子下面传来极细微压抑的呼吸声。
伸手摸到枕头旁边的纸巾盒，抽了一张纸巾，轻轻地按在眼角上。
纸巾很快就洇湿了一小块，她把它团成一团扔进床头的小垃圾桶里。
许南桥觉得陆言是故意的，故意给温思寧写情歌。
这一切都是报復。
报復她之前跟徐建业走得近。
“这个混蛋……陆言你太坏了。”对著枕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许南桥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眼皮终於沉得撑不住了，在枕头上蹭了蹭，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站在一个布置得极其奢华的中式宴会厅里。
到处是红色的绸缎和金色的囍字，鲜花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宾客满堂，觥筹交错。
低头发现穿著一条她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时候买的藕荷色连衣裙，站在人群的最边缘。
司仪在台上喊“新郎新娘入场”，然后她看到了陆言。
穿著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髮梳得比平时整齐十倍，那张脸比平时帅了十倍不止。
他挽著温思寧，温思寧穿著白色的婚纱，头纱遮住了半边脸，但许南桥还是能认出她。
那双眼睛太熟悉了。
他们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交换戒指，拥抱，接吻。
她站在台下，用力鼓掌，脸上掛著完美无缺的微笑。
有人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许南桥摇摇头说没事，然后继续鼓掌，手心都拍红了。
想走，但脚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心臟好痛。
她想喊陆言的名字，但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猛然醒了。
早上四点的天色还是深灰的。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从昨晚的月光变成了今晨的第一缕晨光，宿舍里还是黑的。
许南桥浑身都是汗，睡衣黏在背上，头髮乱得像刚跟人打过一架。
眼角还有些乾涸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看东西都有点模糊。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翻身坐起来，也不梳头，也不换衣服，就穿著那件已经皱巴巴的睡衣，趿拉著拖鞋，轻手轻脚地拉开宿舍门，走下了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的门都关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著幽幽的绿光。
凌晨四点的校园有一种平时看不到的样子。
悬铃木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抖动，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橘红色正在缓缓扩散。
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面上。
空气里有桂花的残香和秋天清晨特有的清冷。
许南桥蹲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双手环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
素顏的脸在晨光中依旧好看到让人失语，眉形如远山，丹凤眼因为红肿反而多了一层平时没有的楚楚可怜，鼻樑高挺，嘴唇因为乾燥而微微抿著。
她这个样子，与其说是一个刚睡醒的大学生，不如说是一只被雨淋了半宿，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想起昨晚那个梦，就又忍不住骂了一句。
“混蛋陆言。”
清晨的校园开始有早起的同学进出。
有几个去操场晨练的男生从宿舍楼前经过，看到一个穿著睡衣蹲在台阶上的女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其中一个认出那是许南桥。
全校闻名的清冷女神，此刻居然素顏朝天蹲在宿舍楼下，那男生刚想多看两眼，就被许南桥猛地抬头瞪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杀气，男生嚇得赶紧加快脚步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