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堡】
跛脚威尔带著两个儿子，扛著锄头结束了一天的劳作。
他曾是山民猎人，心中却藏著一个梦想。
那就是拥有一块真正属於自己的土地。
而这个梦想，终於在一个月前照进了现实。
那时他带著丰厚的战利品，还有领主亲赐的封赏文书回到【渡鸦堡】。
无论是相熟多年的老街坊，还是新结识的邻居，看向他的自光里都满是羡慕o
我们威尔家，如今也是有房有地、有牲畜有財產的殷实人家了！
跛脚威尔想著，赤著脚在田埂上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身后，两个儿子一个挑著木桶，一个扛著柴薪，紧紧跟在他身后，嘰嘰喳喳地討论著田地的打理计划。
“咱们已经种了一半黑麦、一小片亚麻，剩下的地不如种燕麦？我还想养头驮马，以后干活能省不少力！”
小儿子抢先说道。
“不行！新垦的地土性贫瘠，燕麦產量哪有黑麦高？当然得全种黑麦！”
大儿子立刻反驳。
兄弟俩爭不出结果，转头看向父亲：“父亲，你说该种什么？”
跛脚威尔思索片刻答道：“去问问隔壁的老农夫吧，他种了一辈子地，经验足，说的话准没错。”
“对，那老爷子可是种地的好手！”
大儿子附和著，忽然话锋一转，打趣弟弟道：“我听说他家还有个女儿没嫁人呢，弟弟，要不要去看看？要是合心意，咱们凑些钱把她买回来给你当妻子！”
小儿子脸一红，连连摆手：“不要！我见过那女人，长得又黑又胖又壮，一点不好看！”
“你懂什么！”
大儿子瞪了他一眼道：“屁股大的女人才好生养，身板壮的干活才有力气！难不成你还想娶贵族小姐？也就只能远远看著，能帮你下地、能给你生娃吗？”
跛脚威尔听了，也是连连点头，对著小儿子说道：“你大哥说得在理。当初我娶你们母亲，就是看中她是周边十里八乡最壮实的女人。
为了娶她，我还在你外祖父家干了整整一年活。
哪像你们现在，房子、田地、家底都给你们备好了，不用再受那份苦。
听你大哥的，娶女人就得找胖的、壮的，黑一点的才好，这样生下的孩子才结实，家里的活计也有人搭把手。”
面对父亲和兄长的劝说，小威尔低下头，抿著嘴默不作声，显然是默认了这份安排。
等一家人回到家时，妻子早已在灶台边忙活。
大陶罐里煮著一大锅黑麦糊糊，旁边的小陶罐里则是新鲜采来的野菜正借著水和少许盐粒燉煮，那便是今晚唯一的配菜。
一群人围在屋中央的火堆旁，这里没有灶台灶具，就是用几个石块围成一个篝火的形状，然后將罐子放在上面煮饭原先只要一升火，整个屋子都会烟雾繚绕，无比呛人。
好在后来庄园的木匠小木顿来了一趟，看过之后给他们的屋子设计装了个烟囱和天窗，外加做饭时开著门通风，这才让烟雾消弭许多，好上不少。
昏黄的火光把影子映在斑驳的木墙上。在场的除了威尔一家，还有邻居家的寡妇和她的小女儿。
战乱年月，独居的妇人总要靠著邻里帮衬才能过活，即使这位寡妇长相模样都算端正好看，但是这却不一定能够换口饭吃，该干活还是要干活。
小威尔看著那寡妇家的小女儿，对方虽然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她却是颇有些心动。
其实他很想要和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说，让她之后嫁给自己，只不过今天父亲和哥哥的一致標准让他不由得把话都藏在心里。
或许自己真的要娶老农夫的女儿？那个又黑又胖还很壮硕，一个人比自己两倍还大的女人？
在心中想到了某些场面，小威尔又忍不住连连摇头。
接受不了，接受不了。
此刻寡妇正帮著大威尔的妻子搅动锅里的糊糊，木勺刮过锅底的声响，在狭小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今天的黑麦磨得粗了些。”
大威尔的妻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带著歉意：“磨坊那边说领主老爷近期需要用到磨坊，给我们使用的时间缩短了，只能给咱们这种粗麩。”
大威尔接过粗陶碗，糊糊刚入口就硌得牙床发疼，黑麦混著野菜的微咸在嘴里散开，他大口咽了下去，只感觉肚子终於不会再叫。
小威尔攥著木勺，盯著锅里偶尔浮起的野菜叶，小声问道：“什么时候能再吃到麦饼啊？”
跛脚威尔突然骂道：“你真敢想，领主老爷都不一定能够天天吃得上那玩意儿，有糊糊给你吃就不错了。
抓紧时间吃完，回头把门外那块空地收拾一下，然后种点蔬菜，天天野菜下饭的也不好吃。”
而就在这时，寡妇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褐色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进锅里：“这是前几天我去教堂祷告的时候，神父给我的，说这是榛子粉和盐巴一起炒好的，加一点能香些，大家尝尝。”
榛子粉的香气瞬间漫开，眾人眼睛立刻亮了。
在这个的自由民家里，坚果、野果这类零嘴，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偶尔吃到，平时都要攒著，要么换物，那里能够这般轻易的就拿出来吃。
大威尔的妻子试探性地问道：“为什么神父会给你这个啊？我也天天去祷告，怎么就不见神父给我点？”
寡妇突然脸色一红，但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是看不出什么，她吞吞吐吐了片刻，只得含含糊糊地说道：“可能————可能我有帮教堂干点活吧。”
大威尔的妻子眼前一亮道：“哦，这样子，那过段时间不忙了我也去教堂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寡妇不再言语，只是想到了教堂里的那位古德神父，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他那一身肌肉却是无比的迷人————
正边吃著边閒聊，屋外却突然传来马蹄声，小威尔连忙跑出去查看，却发现是庄园的一个青年人，现在也是为领主老爷做送信和传递消息的工作。
那名信使见到出来的小威尔，便也没有下马，直接在门口喊道：“领主大人有命，本周內集结所有民兵，准备好武器装备，由加尔亚赫大人带领，前往【老冰湖】集结。”
屋內听到动静的大威尔放下碗，却是眉头皱紧。
这才刚刚打完一战，夏收刚结束，夏播才开始了一小半，怎么的又要集结军队了。
但是同大威尔的担心比起来，小威尔却是无比兴奋，上一次出征作战可是收穫满满，而这次又要打仗，是不是意味著他们又有好东西可以往家里带了。
大威尔妻子默默收拾著碗，锅里还剩小半锅糊糊，她仔细刮乾净，装在碗里放好说道：“明天热一热，你们带去路上吃。”
大威尔点点头，又看了看父亲，想要说些什么，见对方也是沉默不语，却还是没有张开嘴。
暮色渐沉，庄园宅邸的仓库里，松木火把燃起，古德神父端著个大酒杯站在仓库中央，目光落在不远处忙碌的两个身影上。
加尔亚赫正踮著脚，伸手去够货架顶层的木箱子，皮尔则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截炭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歪歪扭扭地记录著什么，鼻尖还沾了点黑色的炭灰。
“先前送去铁匠铺的二三十套锁子甲和扎甲，到现在还没见著影子。”
加尔亚赫放下木箱，里面零散放著不少的皮革条，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道：“昨天我路过铁匠铺时，还听见里面叮噹响得厉害，那个光头铁匠的徒弟跑出来说，这几天那个光头铁匠最近都在忙著炮的事情，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还特意强调，这是大人亲自交代的差事，必须赶在民兵集结前完工，甲冑的修理只能往后挪挪。”
皮尔停下笔，抬头皱了皱眉道：“可民兵这周就要出发了，没有甲冑怎么行？而且现在仓库里的皮革也不够用，之前鞣好的那批早就裁剪完了。
我去过问过村里的猎人，他们说这半个月进山，连野鹿的踪跡都少见，怕是附近的野兽都被猎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们跟大人提一提，花点金弗让商队从別的地方买些回来？”
“这事我会给大人写信说明情况的。”
古德神父喝完杯里的啤酒，打了个舒服的嗝，然后缓缓开口，他上前看了眼木箱，又在心里盘算著还缺哪些东西，自言自语道：“不过前阵子为了安置从那些大人带回来的俘虏和流民，庄园已经花了不少钱。
光是买农具和粮食种子，就用掉了大半的储备金，大人还特意派信使来问过帐目，现在那里都缺钱啊。”
加尔亚赫哦了一声，低下头帮著皮尔继续清点其他东西，可没一会儿就停下了动作，挠了挠头：“————等等，刚才说到哪儿了？光顾著閒聊，我都记混了。
皮尔，你刚才记的是多少？我这边算出来的数字，怎么跟你差了五个？”
“那肯定是你算错了！”
皮尔立刻直起身子，没好气地把羊皮纸举到眼前，语气带著几分不服气：“我可是一直都在跟著神父学数数的，现在从一到两百都能顺顺畅畅数下来，加减法我可是都会。
之前管著盐矿和商队那边的事情也都没有出过差错。你再好好数一数，是不是漏算了最底下那箱东西？”
“我怎么会漏算？”
加尔亚赫说著，就弯腰去翻最底层的木箱，炭笔从他口袋里滑出来，滚到了古德神父脚边。
古德神父弯腰捡起炭笔，看著两个小傢伙围著木箱爭论不休，嘴角轻轻动了动，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阵嘆息。
他想起自己到庄园时，就在林客的安排下，教授领地里的几个扈从识文断字、学习算术。
那时候，林客自己也总是参加学习，並且教过的知识一学就会，连复杂的加减法都能很快背下来。
除了认识字母单词稍微慢点，在数学方面他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可加尔亚赫和皮尔就不一样了，光是认数字就花了整整一个月，更別说算清帐目，不是把七写成十，就是数到三十就忘了下一个数是什么。
至於认识单词？
古德神父只想说想要教会別人知识，还是得用上教鞭才行。
他也知道並非这两个小子不认真，可知识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
它认得你，你却认不得它。
尤其是数学，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眼看著两人还在为数字爭论，手忙脚乱地翻找木箱里的物资，古德神父走上前，直接將他们拉开道：“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说完他蹲下身子，从最底层的木箱开始，一个个仔细清点。
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细致与耐心，没一会儿，他就將所有物资清点完毕，在羊皮纸上写下准確的数字。
比起那两个小子，速度快了不是一个量级。
“好了，数量没错。”
古德神父將羊皮纸递给皮尔，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明天一早，你们再去铁匠铺一趟，跟铁匠安德烈大师说清楚。
记得，要叫安德烈大师，不许叫別人光头铁匠！
民兵出发前，甲冑必须修理好，哪怕他晚上多赶工期，也必须得赶出来。
至於皮革不够的部分，你们去挨家挨户通知领民，让他们家里有閒置皮革的，明天中午前送到仓库来，要是还不够，任务就都摊派下去。
还有铁匠铺忙著赶製火炮的事，我也知道是什么情况，前几天大人派人来的时候说过了，明確说这批炮必须跟著集结的军队一同出发，半点耽误不得。
你们明天去铁匠铺催办甲冑时，记得专门找那位炮手队长。
务必跟他说清楚，让他这两天多费些心思，仔细检查火炮的每一处零件，不管是什么部件都得逐一確认完好。
开战在即，必须保证火炮在战场上能正常使用，绝不能出半点紕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认真的脸庞，声音放缓了些：“大人在前线带兵打仗，每一分一秒都是珍贵的，冒著生命危险守护领地，我们在后方绝不能拖他的后腿，知道吗？”
加尔亚赫和皮尔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现在的他们只想著，快点把【渡鸦堡】这边的事情处理完，然后赶去支援自家领主，也不知道现在领主大人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