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客刚和友善的亨利及其兄弟喝过晨酒，阿莱便拿著审讯报告找上了门。
或许是与莉莉久別重逢的喜悦太过浓烈，这些天阿莱脸上总掛著笑意，即便对沃特斯【巨熊】动刑审讯时，嘴角也带著笑。
他甚至特意带上莉莉，手把手教她审讯要点，將自己的独家技巧倾囊相授。
本该瀰漫著痛苦与绝望的牢房，此刻竟隱约透著几分恋爱般的幸福氛围。
只不过却是要苦一苦沃特斯【巨熊】爵士了。
“大人，审了一整晚，那傢伙是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阿莱挠了挠头，对林客说道：“他是主动要来这儿的，说是听说这边有块无主领地，土地肥沃、税利丰厚，还特意贿赂了宫廷官员，才谋到这个差事，然后————”
“等等。”
林客突然打断他，追问道：“他是听谁说这里有块无主领地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阿莱愣了一下，回想片刻后答道：“好像是个小贵族，他说自己是偶然间听到的。
林客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带著阿莱折返牢房。
铁牢內，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沃特斯【巨熊】抬眼瞥见来人，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恐惧。
亲自对沃特斯【巨熊】再审了半个时辰，林客脑海中杂乱的线索，终於在这一刻得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林客走出牢房，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那清新的空气灌进肺里，却让他的思路愈发清晰。
那个小贵族绝非偶然提及，从引导沃特斯【巨熊】贿赂官员谋差事，到故意透露【禿领】这个诱饵，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鉤子，就等著他主动跳进这个的陷阱里。
而最重要的就是那个人的身份。
那个让沃特斯【巨熊】偶然听到消息，並且还主动引导他的可以来【禿领】於一番事业的小贵族，是【北境】某个边境贵族的子嗣。
想通这一层，林客转身就往校场走。远远便看见苏海伦在校场上训练军士。
战士们齐声应和的吶喊刚落，林客就走到了她的身旁。
苏海伦回头看见他，却见到林客有些严肃，此刻脸上也没了之前的从容，不由得好奇想要询问，却被林客打断。
“取消北上计划。”
林客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们不能去掺和王位爭夺战，有更麻烦的事找上门了。”
苏海伦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待命的战士，很快做出决断：“你先去书房等，我安排人接管训练。”
半个时辰后，书房的木门被牢牢关上，林客將自己审问沃特斯【巨熊】的供词说了出来，又將自己的猜想告诉了苏海伦，然后沉声道：“这不是巧合，有人故意让沃特斯【巨熊】那个蠢货来【老冰湖】，目的就是为了挑事。
我们和他撕破脸，也就相当於和大王子那边闹掰了，那么我们最后不得不站队二王子寻求庇护，你说结果会怎么样？”
苏海伦皱著眉忽然抬头道：“我们会派兵北上参与王室战爭，並且站队二王子。”
“没错，但是那样一来，【老冰湖】兵力空虚，他们就可以趁机顺流而下。”
林客走到窗边，望著南边的方向继续说道：“南方叛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艾夫斯將军的平叛军虽然缺粮，但只要再撑一段时间，叛军是没胜算的。
所以他们必须逼艾夫斯决战，而切断他的后路，就是最好的办法。”
他转过身，指著地图上【老冰湖】的位置道：“我们的领地是平叛军的后路，要是【老冰湖】被占，艾夫斯的后勤线、粮草线就彻底断了，到时候他要么冒险决战，要么撤退，无论选哪个，都是叛军想看到的结果。
而把我们引去北边，就是他们为攻占【老冰湖】扫清障碍。”
苏海伦盯著地图看了许久，忽然抬眼提出疑问：“可当初你和理察【黑森】战斗的时候，费南多【黑森】伯爵的主力完全可以趁机北上的，为什么当时他们不趁机攻【老冰湖】？那时候我们的兵力比现在更空虚。”
林客解释道：“按照我的猜想是，费南多【黑森】伯爵老了，並且他是一个以出售僱佣兵起家的贵族，所以他求稳，求利益。
那时候我已经击败了理察【黑森】，他要是敢顺流而下攻老冰湖，就等於把后背留给我们。
我们的主力虽然在战场上，但距离【老冰湖】其实也不远，很容易就能切断他的退路。
顺流而下容易，逆流而上难，他不可能拿整个军队的安危赌能不能快速拿下【老冰湖】。
他要的是击溃我们的有生力量，再稳稳噹噹地占地盘，而不是抢一块隨时可能被夺回去的空地。”
林客补充道：“但这次不一样，叛军赌的是我们会为了站队二王子，把主力全调去北边作战。
他们不需要击溃我们，只要能暂时占据【老冰湖】，逼艾夫斯將军决战，目的就达到了。
即使他们不派兵来攻，只要牵制住我们，同样可以达成目的。”
苏海伦揉了揉太阳穴，坦诚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还是没完全弄明白，但我知道你不会无的放矢。
当初对叛军那一战，要不是你提前料到会有一支伏兵，而选择快速击溃理察【黑森】后进行应对，我们现在早就没立足之地了。”
她站起身，走到林客身边，自光坚定道：“说吧，你想怎么做？”
林客看著她信任的眼神，紧绷的脸终於鬆了些，他重新指著领地地图，用笔在几个关键地方做了標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我们现在已经算是恶了大王子那边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不允许有蠢货染指我的地盘。
毕竟现在无论如何，我们也確实是將【自由港】那边派来的蠢货给打得半死。
那个混蛋留不得，真要是为了所谓的政治因素留他在【禿鷲领】瞎整的话，那就是把我们当蠢货了。”
林客手指停在【河头村】的位置道：“第一，如果他们选择来进攻【老冰湖】的话，这里是我的领地，在【老冰湖】上游，我们可以在这里藏兵藏船，再把上游的水给截了。
到时候叛军的船只要是真要敢来【老冰湖】，我们就放水淹他们，大军再顺流而下击溃他们。
就像更早之前，诺德人在【老冰湖】击溃领主联军的那次战斗一样。”
苏海伦听完，拿起笔在地图上顺著林客的计划走了一遍，忽然笑道：“你这是把陷阱都挖好了，就等叛军往里跳？要是他们没上鉤，我们这一番准备不就白费了？”
“白费也比丟了领地好。
第二，如果他们不来进攻我们，只是选择牵制住我们的兵力的话，那么我们提前將军队集结起来。
一旦南方有失，我们也可以从容应对派兵支援。
无论哪种情况，我们现在都需要聚兵。”
林客看著地图道：“这一切都还只是我这边的猜测，也许是我多想了，沃特斯【巨熊】就是个蠢货，大王子也是个蠢货，蠢货对蠢货的勤奋苦学，就是想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们往对立面推去，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要是南方叛军真就这么设计，肯定是觉得我们会为了王位爭夺战冒险。
他们算准了人性的贪婪，却忘了我们的地盘在这里，我们的基本盘不容有失o
站队很重要，但是地盘要是没了，还去站队有个毛用。”
苏海伦看著林客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之前的担忧是没必要的。
眼前这个总能在蛛丝马跡之中发现问题，並在困难中里找到解决办法的男人，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她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林客的肩膀，语气轻快道：“行，我的骑士，就按你的计划来，我现在就去调整兵力部署，保证让叛军来了就別想走。”
林客点头，看著苏海伦推门出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久久沉默南方叛军大营费南多【黑森】伯爵佝僂著身子，即便时值盛夏，仍裹著一件厚实的大衣披风，他微闔著眼，端坐在下首席位上。
他身前之人，正是此次南方叛乱的主谋。
凯恩【黑狮】侯爵。
面对这位气场慑人、行事强势的侯爵，纵使是费南多这般资歷深厚的老牌贵族，也不得不俯首臣服。
凯恩【黑狮】侯爵正把玩著一只做工精致的琉璃杯。
这是新近投效他的贵族所献的贡品，此杯不仅外观华美，更奇妙的是用它盛酒或饮水时，能让饮品平添一分清甜，堪称稀世珍品。
费南多【黑森】伯爵望向凯恩【黑狮】侯爵，缓缓开口：“事情便是如此。理察被俘后，已被转送至艾夫斯的军营，我们先前北上截断其退路的计划虽已失败，但这一次，他们绝无逃脱的可能。”
凯恩【黑狮】侯爵语气淡然，似不甚在意：“这么说，你仅靠一个无关的宫廷贵族，就牵制住了艾夫斯的援军？”
费南多【黑森】伯爵轻咳两声说道：“那个名叫林客的骑士是个颇具潜力的年轻人，他手下的军队我亲眼看过了，都是不错的精锐，要是他带著军队南下支援艾夫斯，会给我们造成不小的麻烦。
若给他足够的时间成长，未来未必成不了一名优秀的【北境】大將，只是眼下，咳咳，还是太过於年轻了。”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不过是一条简单的离间计，那骑士与他效忠的伯爵並非愚笨之人，可聪明人往往顾虑更多。
他们要么遵照宫廷贵族的要求，让出大半利益。
要么便会得罪那位贵族，进而触怒王室，最终被迫捲入王位爭夺的战乱之中。
即便对方能深思一层，觉得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阴谋，也定会加强【老冰湖】
的布防，以防我们趁其虚弱之际发起进攻。
但无论作何选择，都意味著他们绝不会、也不敢派兵支援艾夫斯，而只要他们不来，我们就可以少面对至少一千的精锐军士。
我们这场战事已拖延太久，必须儘快结束了。”
凯恩【黑狮】侯爵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看著费南多【黑森】伯爵，突然开口道：“费南多，你真是一个狡诈的傢伙，有时候我都觉得是看不透你，甚至————
我都无法確认你是否对我忠诚————”
闻言，费南多【黑森】伯爵睁开眼睛，眼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但也只是一闪而逝，他便淡淡开口道：“【黑狮】侯爵大人，我永远都是追隨在你身边的一条老狗。”
“但愿如此，费南多【黑森】伯爵。”
说完，凯恩【黑狮】侯爵走出大帐。
营外，那远方的半山坡上，震天的號角声响起。凯恩【黑狮】侯爵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目光扫过前方。
艾夫斯將军驻守的营垒外，叛军军士已列成三排盾阵，后排长矛手將矛尖斜指天空，密密麻麻如一片钢铁丛林。
“进攻！”
隨著军官的嘶吼，第一排盾兵迈步向前，而营垒箭楼上瞬间射出箭雨，几名叛军士兵躲闪不及，箭簇穿透甲冑间的缝隙，闷哼著倒在地上。
后排士兵立刻补上空缺，盾阵依旧稳步推进，很快便抵到营垒外的鹿砦前。
“推盾！”
先锋队长暴喝一声，数十面盾牌同时向前猛撞，同时也有叛军从盾阵的缝隙间钻出，用砍刀进行劈砍，木刺交错的鹿砦很快就出现几个缺口。
就在此时，侧面的营垒大门突然敞开，一队精锐的近战骑兵衝杀出来，直逼步兵盾阵。
叛军的长矛手军官反应极快，很快调转部分长矛手的方向，长矛斜刺而出，几匹战马被刺中腹部，痛嘶著摔倒在地，骑兵翻身滚落，瞬间被叛军士兵围了上去。
但是更多的长矛手却是在骑兵侧冲之下，迅速溃败开来，导致了这一侧整体攻势受阻。
另一个方向，凯恩【黑狮】侯爵看见己方军士正搭起云梯，试图爬上营垒墙头，可刚攀到一半，墙头便泼下滚烫的热油，士兵惨叫著从云梯上坠落，连带著下方的人一起摔倒。
平叛军则是趁机投掷石块、滚油以及燃烧的草球，火焰迅速在盾阵旁蔓延，浓烟呛得叛军士兵连连后退，另一侧的盾阵也出现短暂的混乱。
“调石砲支援。”
凯恩【黑狮】侯爵沉声道。
传令兵立刻策马奔去，片刻后，前方的砲阵內传来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几枚石弹划破天空，砸向营垒箭楼。
石弹撞碎木楼的巨响震耳欲聋，一座箭楼轰然倒塌，平叛军的箭雨顿时稀疏了不少。
趁此间隙，叛军重新稳住阵脚，一名络腮鬍老兵扛起云梯，踩著同伴的肩膀再次冲向墙头，手中短刀砍开两名守军，总算在墙头上站稳了脚跟。
而更多叛军士兵顺著云梯攀爬，与平叛军在墙头展开短兵相接，廝杀中，鲜血不断溅落在营垒內外的土地上。
凯恩【黑狮】侯爵望著胶著的战局，眉头微蹙。
这场小规模日常进攻虽未破营，却已撕开平叛军的第一道防线。
营垒东南角的箭楼全毁，守军伤亡也並不比己方的少。
眼见墙上己方的军士越来越少，而更多的平叛军却又支援了过来，他沉默地抬手示意鸣金。
撤退的號角声响起时，进攻的叛军军士迅速撤回，只留下满地尸体与燃烧的云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