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牢深处，理察【黑森】蜷缩在角落，粗麻布绷带紧紧裹著他的肩胛，渗出的暗红血渍在布面上晕开不规则的形状。
儘管伤口已被草草处理，但刺骨的疼痛仍让他整个人耷拉著脑袋，眼神涣散地盯著地面。
火光在铁柵栏外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忽明忽暗，他每一次呼吸都能够闻到地牢特有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著远处传来的粪尿酸臭呛得他喉咙发紧。
“为什么会输————”
理察【黑森】喃喃自语，乾裂的嘴唇翕动著。他至今想不明白，自己带领的军队，怎么会连两个小时都坚持不住。
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混乱的画面，標枪穿透军士时喷溅的血花，战马受惊后疯狂的嘶鸣，还有那双將他从马背上拽下来的粗糙大手————
铁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理察【黑森】浑身一僵，以为是守卫前来提审。
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敢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能活著吗？
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里回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本该掛著盛放领地印章的皮袋，如今却只剩空荡荡的腰带。
但隨即他又感到一丝庆幸，好在他提前就派人將掠夺【禿鷲领】的財物送回了领地，那些镶嵌著宝石的金杯、缀满宝石的掛毯、一箱箱的金弗银苏，足够自己的妻子凑齐赎金了。
只要能活著离开这里，一切都还有转机。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仿佛又看到了费南多【黑森】伯爵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作为【黑森】家族的旁支，他很清楚这位主家伯爵大人的手段。自己这次损兵折將，就算能活著回去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水————给我水————”
隔壁监牢传来少年沙哑的呼喊，打断了理察【黑森】的思绪。
他打起精神，烦躁地踹了一脚墙壁，碰撞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是【禿鷲】家的那个小崽子。
理察【黑森】有气无力地盯著隔壁牢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本以为这小鬼早就死在乱军之中，没想到居然也被抓了回来。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小子明明是对方的人，可是却没有得到丝毫优待。
刚才送饭时他偷眼看过，少年穿著和自己一样破烂的囚服，手腕上还锁著粗重的铁链，脚踝处的伤口甚至比自己的更严重，包扎的布条都被血浸透了。
“吵死了，小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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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黑森】低吼一声，试图掩盖自己的不安。
这小子活著就是个麻烦，他知道太多关於自己的事情了，如果被审问出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蜷缩得更紧些，將脸埋进膝盖。
火把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地牢里的寒气越来越重。
理察打了个寒颤，伤口的疼痛再次袭来。
他侧耳听著隔壁少年压抑的咳嗽声，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或许在这座地牢里，他们这两个立场对立的囚徒，最终的命运並不会有太大差別。
直到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响起，理察【黑森】猛地从昏沉中惊醒，警惕地看向隔壁牢门。
两名身披铁甲的卫兵正粗暴地拖拽著那个瘦小的身影，小拜恩【禿】的手腕被铁链勒出深深的红痕，嘴里还在徒劳地呼喊著什么，声音却被卫兵的呵斥声盖过。
“放开我！我要见领主！我父亲是【禿鷲领】的男爵！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少年的哭喊在地牢间迴荡，却没有换回来一丝的怜悯。
理察【黑森】屏住呼吸，看著那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牢门重新锁上。
他下意识地想到这小子被单独提走，是要被释放吗？还是要得到特殊审判？
接下来的时间里隔壁监牢始终空著，没有脚步声带回那个吵闹的少年，也没有卫兵再来提及此事。
理察【黑森】从最初的嫉妒渐渐变成疑惑，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们到底把那小子带去哪了？真的释放了？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能用贵族不会轻易被处死的念头安慰自己。
直到他听到送饭的老守卫哼著小调走过牢门时，他才终於忍不住嘶哑著发问：“隔壁那个【禿鷲】家的小子呢？放出去了？”
老守卫瞥了他一眼，脸上带著麻木的笑意：“放？倒是放去见光辉主了。”
他用粗糙的手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道：“刚就在【老冰湖】港口吊死了，那个该死的叛徒，叛军的走狗。听说好多人去看了热闹呢。”
“什么？！”
理察如遭雷击，猛地扑到铁柵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吊死了他？一个贵族？他们疯了吗？”
老守卫耸耸肩，將发霉的黑麵包塞进牢门缝隙：“谁知道呢，领主大人们说他是叛乱同党，都是经过了老爷们审判同意的，一个叛徒，吊死也就吊死了。”
说完便摇摇晃晃地走向下一间牢房。
理察【黑森】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叛乱同党？这罪名似乎有些牵强了吧？
他跟蹌著退回角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背贵族间的铁律！
就算是战败的俘虏，只要没有犯下叛国重罪，至少也该保留性命等待赎金才对。
野蛮人————
一群彻头彻尾的野蛮人！
他牙齿打颤，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这些人根本不懂得贵族精神，不懂得战场上的规矩！
在他们眼中贵族的身份根本一文不值，生命更是可以隨意剥夺的草芥！
可就在这愤怒的嘶吼中，一个冰冷的念头突然刺穿了他的思绪。
谋反者————
他们说那小子是叛乱同党，那自己呢？
理察【黑森】的心臟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想起自己带领军队突袭【禿领】时，打的是【黑森】家族的旗號，更想起家族早就投靠了凯恩【黑狮】侯爵，而侯爵就现在来看，就是【北境】最大的头號反叛势力。
理察【黑森】死死抱住肩膀，伤口的疼痛在此刻变得微不足道，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在疯狂蔓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老冰湖】港口那根掛著绞索的木架，看到了自己被卫兵拖到那里，看到了围观人群麻木的脸————
“那个小拜恩审了这么久，都掛上绞刑架了也没鬆口，看来是真没藏货了。”
“是的大人，按他的说法，【禿领】积攒的钱財全被理察【黑森】捲走了，再审也没用。”
“还有赎金的事，理察【黑森】抢光了禿鷲领男爵的家底，现在他家族居然连一个铜尼尔的赎金都不肯出，他们不想要理察【黑森】的命了吗？”
贵族宅邸的书房內，林客望著前来匯报的阿莱，脸上满是遗憾。
阿莱点头应道：“是的大人。他们派了使者来，口口声声要礼遇贵族，让我们好生招待俘虏，却没按约定带赎金来。”
林客顿时兴致索然：
——
“这傢伙除了他们家族，怕是没人想要。毕竟谁会花钱买个没用的贵族？就算当垃圾埋了还得耗费我们人力。”
阿莱建议道：“大人，要不乾脆一起绞死算了，岸边有两个绞刑架，只掛了一个，还空著一个，正好把他也掛上去，成双成对更美观。”
林客无语地瞥了阿莱一眼，正琢磨著怎么处理地牢里的废物，门外突然传来声响。
片刻后，一名守卫进来通报：“大人，南边的艾夫斯將军派人来了，正在和苏海伦伯爵谈话，请你过去一趟。”
南边？艾夫斯將军？
林客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对阿莱说：“你快去把理察洗乾净，我待会儿有用。”
说罢，他便跟著守卫离开。
很快，林客见到了来使。
“格林爵士？”
“好久不见，林客骑士。”
来人正是当初为他册封骑士身份的王室使者格林爵士，如今已是艾夫斯將军帐下的贵族幕僚。
座位上的苏海伦饶有兴致地看著两人：“看来你们认识？”
林客点头，格林爵士笑著说：“当初林客骑士在【灰熊镇】受封【北境】骑士时，我就在场。他的英勇事跡在【北境】无人不知。”
苏海伦闻言笑道：“是吗？看来我丈夫的声望確实显赫，格林爵士，你不是有话要对他说吗？儘管讲，大家都是自己人。”
丈夫？
格林爵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看了看苏海伦，又看了看林客，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是夫妻。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来时可没人告知这件事。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艾夫斯將军私下交代的事。
將军有位远亲贵族的女儿正在寻觅合適的伴侣————
让那姑娘给林客当情人？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拋之脑后，真敢这么做，怕是会被艾夫斯將军亲手揍死。
见这两人都望著自己，身为外人的格林爵士连忙转移话题：“那个，是这样的，林客骑士，艾夫斯將军听闻你击溃了叛军，还俘获了【黑森】家族的成员，十分开心，希望接下来对叛军的作战，你能前往支援他————”
“等等！”
林客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是说，艾夫斯將军想要让我带兵去支援他？”
格林爵士一愣，点头道：“也可以这么理解，毕竟现在每一分的力量都是珍贵的。”
林客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一旁的苏海伦一看便知他的心思，开口道：“格林爵士，有件事你或许没考虑到，我的丈夫只是个骑士，严格来说甚至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贵族。
你让他带人支援將军阁下，却没经过其上级领主同意，这是不是有些离谱？
毕竟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我的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
格林爵士连忙解释：“並非如此，这事还是要通过伯爵大人你才行，毕竟林客是你的骑士，只要得到你的命令，那么————”
“等等，这又不对了。”
苏海伦反驳道：“林客骑士可不是我摩下的骑士，他之前宣誓效忠的是那个老女人————咳咳，是【巨熊领】的代理领主爱丽莎夫人。
要调动他，还得询问她的意见。”
格林爵士嘴角一抽，他不是傻子，很快就明白了两人在一唱一和，於是不再绕关子，直接说道：“那么请问两位，要怎么样才能调动这位【北境】的骑士？
毕竟林客的骑士身份是王室册封的，並非爱丽莎夫人所封，他有义务为【北境】效力“”
林客和苏海伦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格林爵士，沉默不语。
见两人这般模样，格林爵士忽然觉得，眼前这两人似乎比想像中难对付得多。
“好吧好吧，我现在可以把艾夫斯將军给出的条件说出来。”
格林爵士摆了摆手，他向来不喜欢討价还价。
那是低贱商人的行径，身为宫廷贵族，他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姿態。
“【禿鷲领】的整片男爵领地，可作为艾夫斯將军的诚意，此外还有同等贵族头衔，以及帮助苏海伦伯爵阁下翻案。
这样的条件已经足够丰厚，这也是对你们抵御叛军侵略的奖赏。”
听到这里，林客与苏海伦再次对视，这次没有继续沉默。林客率先开口：“我知道艾夫斯將军的威望和实力很强大，但他的许诺要如何保证？”
格林爵士有些动怒：“就凭他是艾夫斯將军！【北境】的高等贵族，即便是【北境】大公在场，对他的话也会慎重考虑。”
“哦。”
林客不咸不淡地点点头。一旁的苏海伦接话道：“可是现在大公的位置————”
格林爵士猛地一愣，他这才想起北方战事未平，老的大公离世后，几位继承者正打得不可开交，胜负到现在还未分。
“那个————不管是谁登上大公宝座，都会给艾夫斯將军几分薄面。”
苏海伦追问：“不对吧？我听说將军和大王子的关係似乎並不好————”
格林爵士耸耸肩，有些尷尬地对此不置可否。
林客见状也开始打圆场：“其实能获得艾夫斯將军的支持已经很好了，我刚好有份礼物要赠给他，阿莱，带人i
“”
隨著林客的呼唤，阿莱带著两名军士押来了已清洗乾净的理察【黑森】。
看著被押上来的人影，格林爵士起初有些发愣。那人虽洗净了污泥血渍，看上去却是有些狼狈。
隨著林客简单几句介绍，格林爵士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先前的僵持与不悦顿时一扫而空道：“好好好！林客骑士，这可真是份厚礼！我先替艾夫斯將军谢过你了！”
林客微微頷首，语气平静：“都是为了【北境】的安寧。”
格林爵士朗声笑起来，看向理察的眼神里带著审视与满意。
这个在叛乱中扮演关键角色的俘虏，无疑是打击叛军残余势力的重要筹码，远比空泛的承诺更能体现合作的诚意。
他上前两步打量著理察【黑森】，然后朝著林客笑道：“將军若是见到这份礼物定会十分欣慰，看来我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有了好兆头。”
而一旁听到这话的理察【黑森】不由得心中暗自庆幸，能够脱离魔爪活下来是最好不过了————
然而格林爵士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如坠冰窟。
“艾夫斯將军正到处找合適的人选呢，这倒好，现成的就送上门了！等到决战之时，用他来祭旗最为合適不过了！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这还是艾夫斯將军在诺德人那里学来提升士气的好办法！”
理察【黑森】：
“
“”
不是，这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