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半小时前忽然加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松田家门口那棵老松树的针叶上,顺著树干往下淌,在树根周围匯成好几道细密的水流。
老松树底下那片被踩实的泥土地已经变成了一摊黏稠的泥浆,昨天松田刚扫乾净的鞭炮纸屑被雨水冲得贴在石板缝隙里,红色纸屑在灰黑色的泥水中显得格外扎眼。
巷口的路灯被雨幕裹得几乎透不出光,整条巷子沉在一片湿漉漉的暗灰色里。
松田静子今晚睡得比往常更安稳,她家那扇新换的双层玻璃窗关得很严实,雨水敲在玻璃上只发出极细微的闷响,不像是有人在外面放鞭炮。
窗台上她新放的那盆小薄荷正在被窗缝漏进来的风轻轻吹动叶子。
龙崎真在月读地下办公室里接到了户梶的电话。
户梶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全是雨声,偶尔还能听到远处废弃水管里积水倒灌的咕嚕声。
他说老松町那边出了状况——不是强拆队,也不是剪电线,是一群他没见过的人。
动作很快,很专业,不像普通的街头打手。
配电房被破坏了,不是之前那种用钳子剪断电线的搞法,是用某种工具直接砸穿了配电箱外壳,里面的线路被故意弄得乱七八糟,好几根电缆被连根扯断扔在水洼里。
他赶到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是短路烧毁后雨水冲刷过的余味。
松田家隔壁那栋空置民房一楼窗户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撬开了,窗框上留下几道很整齐的划痕,不像是撬棍能造成的——更像是某种金属工具在窗框缝隙里插进去之后借力弹开的。
对方没有进去翻任何东西,只是在窗台上放了一小块碎砖。
那块碎砖稜角分明,被雨淋过之后边缘泛著一层深灰色的湿痕,看得出是从某个建筑工地的废弃砖堆里隨手捡来的,跟老松町本地那些被多年风雨磨圆了稜角的旧砖块完全不同。
这种做法的意思很明確:我们可以进你的空房子,隨时。
户梶已经在配电房周围拉了警戒线,把所有驻守的兄弟全部叫醒重新確认了各人负责的位置。
他说对方离开的时候他派人追了一段,但那些人的撤退路线明显提前踩过点——不是从主干道撤,而是穿过老松町背后那条废弃的下水道检修通道,从品川方向离开。
那条通道在地图上是死路,平时根本没人走,连当地居民都很少有人知道怎么进去。
通道入口的铁柵栏被人用工具剪开,断口处的铁丝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龙崎真把电话掛了,站起来对雾沢仁说去看一下,然后拎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推门出去。
凯美瑞停在老松町巷口时暴雨刚刚停,雨后的空气里全是湿泥土和老松树树脂混合的腥甜味。
雨停后的老松町格外安静,连平常偶尔能听到的野猫叫声都没有了,整片拆迁区像是被这场雨洗去了最后一点活气。
龙崎真推开车门踩进一洼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他没有撑伞,直接走进巷子。
雾沢仁跟在他身后,手里拎著一把强光手电筒,光柱在巷子两侧的围墙上扫过去,把那些被雨淋湿后显得格外刺眼的喷漆標语照得一个个亮起来——“限期搬迁”、“最后通牒”、“不签就滚”。
这些是旧標语,几天前就已经有了,今晚来的人没有喷新漆,但他们在每一条旧標语旁边都贴了新的贴纸——不是喷漆,是贴纸,印刷得很精美,像某种不动產业的宣传单,但上面只有一行字:“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贴纸用的是工业级背胶,被雨淋了一整夜之后边缘依然服帖地粘在墙面上,没有任何翘起的痕跡。
配电房的铁门被撬开了,门锁位置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切口边缘发白,显然是被某种电动工具切开的。
配电箱外壳上那道被暴力破坏的痕跡让龙崎真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那不是用普通撬棍或铁锤砸的,是用更专业的工具——可能是液压剪的尖端,或者是某种专门用来破坏金属外壳的器械。
破坏点集中在配电箱正面与侧面的接缝处,每一击都卡在金属最薄弱的焊接线上,用力极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跡。
配电箱旁边的水泥地上散落著几截被剪断的铜线,断口整齐,像是用专业剥线钳处理的,而不是像之前几次那样直接用钳子连根扯断。
雾沢仁弯下腰,捡起一块从配电箱外壳上脱落的金属片,用手指摸了摸断口的边缘。
“这些齿痕的间距完全一样,每一卡的咬合深度都很均匀,不是临时拿个撬棍砸的。
是液压剪,可携式的,能在几秒內切开配电箱外壳。
这种工具在建筑工地上很难接触到——拆迁队用的液压剪个头更大,不適合隨身携带。
只有军队或特种警察的破拆训练中才会用到这个规格。”
他把金属片放进证物袋里封好,然后把手电筒对准地面,光柱沿著配电房的水泥地面慢慢移动。
地面上有几组鞋印,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是能分辨出来——不是普通的橡胶底工装鞋。
这些鞋印的纹路很深很规整,每一组都是由密集的菱形块排列而成,排水沟非常明显,是专门为在湿滑地面上保持摩擦力设计的军用靴底纹。
有一组鞋印特別清楚,大概四十四码左右,踩在水洼旁边的水泥地上,边缘还残留著一点从巷口带过来的泥浆。
泥浆的顏色偏灰白,跟老松町本地那种黄褐色的黏土完全不同,更像是品川码头那边特有的灰砂水泥混合物。
“四十四码,比本地常见尺码偏大。
军用靴,高筒,侧拉链款,鞋底花纹跟上次睦会的人穿的不是同一款。”
雾沢仁站起来把手电筒往巷子深处扫了一下,光柱落在空置民房那扇被撬开的窗户上。
窗框上的撬痕確实不是普通撬棍留下的——划痕极细极直,像一根被精確控制的金属针在窗缝里插进去之后借力弹开的痕跡。
窗台內侧的积灰上留著一枚很浅的掌印,手掌比一般人大,虎口处的灰被擦掉了,说明对方发力时在窗台边缘做了一个短暂的支撑。
雾沢仁用手电筒照著那几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电筒收起来,语调比平时更沉。
“是专业的人。
可能受过特种作战训练,退役后流入极道圈的那种。
东京这边有几个组织有这样的背景——仁和会、关东联合、还有警视厅重点监控名单上那个专门从冲绳那边招募退役自卫官的安保公司。
他们的共同特徵是:不用普通打手,只招退役军人,训练方式接近特种部队的渗透和破拆科目。
这些人平时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一旦出动,都是在处理最棘手的目標。
不会跟我们硬碰硬,但会用各种方式让我们自己犯错。
今晚的事只是第一波,应该是来探底的。”
龙崎真站在配电房门口,看著巷子深处那几栋在黑夜里只剩下轮廓的旧楼房。
他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这队有多少人。”
雾沢仁回答:从鞋印的组数来看不超过十二个。
但每组鞋印的间距都很均匀,步行节奏是標准的战术队列,至少三到四组交替掩护。
第二个:“领头的人查得到吗。”
雾沢仁把手电筒关上放进风衣口袋里,说已经在查了。
他们回到月读时已经是凌晨好几点。
地下办公室的灯还亮著,伊崎瞬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著好几份刚传回来的情报文件。
他转头看到龙崎真推门进来,直接把其中一份文件放大到主屏幕上。
“雾沢仁让情报组连夜挖的,黑泽,姓黑泽,全名黑泽良介,四十二岁。
前陆上自卫队第一空挺团第三中队副队长,服役期间接受过完整的特种侦察训练,参加过两次海外维和行动。
退役后在冲绳一家私人军事安保公司干过几年,负责训练新兵。
后来那家公司因为捲入海外非法行动被政府吊销执照,黑泽本人也被列入出入境限制名单。
之后他回到东京,被仁和会招募,一直留在本家直属序列里。
他不属於任何下属组,直接归本家若头调遣。”
伊崎瞬滑动滑鼠把资料往下翻了一页。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他手下这批人不全是仁和会自己招的。
黑泽在仁和会內部有自己的训练体系,他会从各个下属组里挑人,挑出来的统一培训,训练完之后大部分人回到原组,只有极少数的核心成员留下来。
他的这套训练方法在很多方面跟自卫队的特种侦察科目几乎一模一样,所以从他手里出来的人,不管在哪个组,作战风格都有同一种印记。”
雾沢仁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村上和马那次来的时候,他带的那两个隨行人员之一,是睦会本家直属的亲卫队成员。
那个人在加入睦会之前,在黑泽的训练营里待过。
这是道上一种很常见的做法——不是跳槽,是培训外包。
仁和会需要睦会在品川那边的码头资源,睦会需要仁和会的训练体系来提升本家亲卫队的实战能力。
两家在生意上有竞爭,但在武力培训这块一直有私下往来。
所以那个人的站姿、反应、甚至握刀的角度都带有黑泽训练过的痕跡。”
龙崎真靠在椅背上,把打火机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想起那天晚上村上和马坐在月读的吧檯前面,用那种老派的极道腔调念规矩——他当时就觉得那三个人和之前见过的所有极道成员都不太一样。
他们的站姿很稳,眼神很沉,跟周围那些正在往后退的陪酒女和赌客形成了一种几乎无法忽略的反差。
“所以那天晚上村上和马来月读,他带的那两个人是黑泽训练出来的。
而这个黑泽,现在就在老松町。
他在替仁和会做事,但仁和会下面直属他的人没有几个——他主要是靠培训外包的方式,把自己的人渗透到各个组织里。
这次来老松町的是他的核心团队。”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田村被逼到没办法,直接找了本家。
本家若头派黑泽过来,不只是替田村出气。
黑泽是来称我的斤两的。”
伊崎瞬把资料拉到最后一页。
“黑泽这批人的武器配置比我们之前在月影会见过的高出很多。
仁和会可以通过冲绳那边的私人安保渠道进口一些军用级別的设备,虽然不是自动步枪级別的重武器,但在极道圈里已经是天花板了。
尤其是黑泽的渗透和破拆能力——他不需要跟我们正面打。
他会一点点把老松町变成一座孤岛,然后用他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给我们製造麻烦。”
龙崎真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搁,对著雾沢仁说:“把我们在老松町外围的人全部换掉。
换防的时候不要用同一批人,从新宿那边调新一批过来,每个人配加密通讯器。
之前用的那个频道换掉,改用备用频道。
黑泽今天在配电房门口踩了那么多鞋印,他不会漏掉观察外围细节。
还有松田家门口那颗老松树,树冠太密,正好盖住她家门口大约一半的视野——黑泽选了配电房而不是松田家,肯定提前看过所有能够伏击的点。
树冠背面不適合看守,那个位置加派一人。
另外空置民房二楼的窗口装红外摄像头,信號接到我手机上。”
他停了片刻,又加了一句,“户梶在配电房那边亲眼看到他们撤进废弃下水道,那条通道的出口查一下——通到品川那边靠运河一带,那片区域紧挨著仁和会在港区分布的几个旧仓库。
如果他们的临时补给点设在那里,下次再出来应该不会隔太久。”
雾沢仁点了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半拍,侧过头说:“黑泽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的作战经验和训练背景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更专业。”
“我知道。
但黑泽也有一个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的弱点——他是被调来帮忙的。
田村组是仁和会的外围分支,黑泽是本家直属。
两个系统,两种指挥链,中间靠若头一个人协调。
只要我们能抓住两边信息不同步的时机,就能把他困在我们选的战场里。
不是今晚,是下次。”
龙崎真把烟叼在嘴里,看著屏幕墙上那几十个同时亮著的监控画面,歌舞伎町的夜景在每一块屏幕里安静地流动。
然后他转过身对伊崎瞬说:“天一亮你就去联繫玲子那边,让她在区议会再推一轮质询——主题不是拆迁补偿,是公共安全。
就说老松町最近频繁遭到不明身份人员的夜间入侵,居民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要求警视厅增派巡逻。
不管警视厅派不派人,质询本身就能拖住田村好几天。
他要分心去应对听证会,就顾不上给黑泽提供更多的后勤支援。
这段时间是我们最好的伏击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