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崎真说田村请客挺大方,酒不错,松茸也新鲜,就是诚意不够。
伊崎瞬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竹筒添水又“咚”了一声,他说那怎么办。
龙崎真说没怎么办,先回去。
两个人走出那扇檜木门,港区的夜风裹著运河的水腥味扑面而来,把那盏行灯里的烛火吹得晃了好几下。
凯美瑞停在巷口,伊崎瞬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龙崎真靠在副驾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点了根烟。
车子从芝浦仓库区拐出来,沿著运河边开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窄巷。
港区这片地方就是这样——繁华的主干道和冷清的工业废墟之间只隔著一排仓库的距离。
巷子很窄,只够一辆车单向通过,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头顶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路面照得明暗交错。
一辆深色的旧款皇冠忽然从巷口横插进来,车身一摆把整条巷子堵得死死的。
伊崎瞬猛踩剎车,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擦出一道很短的尖啸。
他用手臂撑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已经伸进怀里握住了枪柄。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说別急,先看看。
皇冠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铰链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车上跳下来四五个人。
为首的那个龙崎真认得——中村。
刚才在料亭包间里站在田村胜男身后的那个光头,此刻手里拎著一根铁管,站在巷子正中央,挡住了凯美瑞的去路。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各自拎著傢伙——甩棍、棒球棍、还有一把用报纸裹著的短刀,报纸还是今天那张《东京体育报》。
龙崎真把手里的烟在车窗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弹掉菸灰,然后推开车门走下去。
夜风把他敞开的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起来,他把烟叼在嘴里,看著中村。
中村把铁管往地上一杵,铁管底部砸在沥青路面上发出一声很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说龙崎会长,今晚您在我们田村组的饭桌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您说我们组的诚意不够,说一层楼的经营权打发叫花子,说整个项目您都要拿走。
我就想问问您,您是觉得我们田村组太好说话,还是觉得东京的极道都是吃素的。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低头弹了一下菸灰。
菸灰落在沥青路面上,被夜风吹散成几缕极细的灰白色粉末。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田村让你来说的。”
中村把手里的铁管换到另一只手上,握紧了又鬆开。
“不用组长吩咐。
是我觉得您太囂张了,想替他出口气。”
他说完,把一根铁管从脚边踢到龙崎真面前。
铁管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龙崎真鞋尖前,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您自己废了自己一条胳膊,今晚的事就算了。
回头您跟田村组长爱怎么谈是你们的事——但得按规矩来。”
龙崎真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根铁管。
铁管是建筑工地上常用的那种,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防锈漆,两端被锯断了,断口处还残留著几颗没打磨乾净的毛刺。
他把那根铁管用脚尖轻轻拨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看著中村。
“你確定这是你自己的意思,不是田村让你来的。”
中村把下巴往上抬了一点,脖子后面那几层褶子挤在一起。
“我说了,不用组长吩咐。”
“那就好。”
龙崎真把烟叼在嘴里,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小臂上那道很淡的旧伤疤——那是很久以前在铃兰天台跟人打架时被碎玻璃划的,早就癒合了,只剩下皮肤底下一道极细的白线。
“田村看起来是个聪明人,不太会做这种蠢事。”
中村的脸色在路灯下变了好几回,最后定格在某种介於愤怒和不安之间的复杂表情上。
他攥紧铁管朝龙崎真衝过来,铁管抡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声,劈向龙崎真的肩膀。
龙崎真没有后退——他往前迈了一步,侧身让过铁管的落点,右手从外侧扣住中村握铁管的手腕,左手从內侧托住肘关节,以肘为支点把中村的手臂往外翻。
中村的腕骨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铁管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边。
龙崎真把他往前一推,中村踉蹌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捂著自己已经握不紧铁管的右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他刚才根本没看清龙崎真是怎么扣住他手腕的。
后面两个人同时衝上来。
一个挥著甩棍朝龙崎真的膝盖猛扫,另一个用棒球棍从上往下劈他的肩膀。
龙崎真踩住那个挥甩棍的手背,甩棍在即將落到地面的一瞬间被他用脚背接住往上一挑,反握在左手里。
然后他一个膝撞顶在另一个人胸骨正下方的凹陷处,那人闷哼半声整个人弓起来,棒球棍从手里滑落又被龙崎真用右手接住。
他把甩棍隨手扔在地上,只握著那根棒球棍用棍柄在那人后颈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刚好让他两眼发黑往前栽倒,但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最后一个小弟从侧面扑上来,短刀还没来得及抬到胸口高度,龙崎真把棒球棍往地上一杵借力腾空,反身一记扫腿踢在他的膝弯內侧,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沥青路面上发出一声很闷的撞击声。
中村瘫在地上,试图爬向他的铁管重新站起来。
他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光头在路灯下泛著一层湿漉漉的油光。
他的右手已经握不紧任何东西了,只能用左手撑著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指尖在沥青路面上磨破了皮,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龙崎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皮鞋踩在沥青路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中村抬起头,借著路灯那点昏黄的光看著眼前这个人——对方叼著一根还没熄灭的烟,衬衫领口被夜风微微吹开,手指很乾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看过高坂让情报组收集的所有关於这个人的资料,从劫机事件到月影会覆灭,每一条都让他觉得,自己老大这回真碰上了一个不该碰的人。
他当时还想也许资料夸张了,道上从来都喜欢添油加醋。
现在他躺在地上,右手的手腕还在突突地跳著疼,他知道资料没有夸张——也许还低估了。
龙崎真把脚踩在中村右手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只是踩住,像是踩住一张被风吹落的纸片。
中村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著。
龙崎真低头看著中村,然后把脚从他手腕上移开,往旁边挪了半寸,踩在他的小臂上。
“你应该庆幸你在东京。
更应该庆幸我刚到东京,还没站稳脚跟。
如果是在户亚留,你今晚不会只是断一条胳膊。”
他把脚踩实了,力道从脚掌均匀地往下压。
中村的小臂在脚底和沥青路面之间被挤压得越来越扁,尺骨最先承受不住,裂开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踩断一根被水泡了很久的细木棍。
然后是橈骨,骨折声更脆更短。
中村的喉咙里衝出一声压在嗓子深处的惨叫,他拼命咬著牙想压住那声惨叫,但疼痛太剧烈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丝断断续续的气音,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从嘴角往下淌。
龙崎真鬆开脚,蹲下身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重新把烟点著。
火苗躥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在中村脸上,看著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中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嘴唇在不停地抖。
“你大概觉得我不懂你们的规矩。
其实我懂——你们的规矩是吃了亏要认,认了以后下次见面还能笑著打招呼。
但你的老大至少还知道先把对手请到料亭里坐下来聊,聊不拢再想办法。
你呢?
你背著他在巷子里堵他的客人,是想让田村组的招牌上再加一行字——『请客吃饭的人在门口挨打』?
田村没你想像的那么蠢。
如果他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那老松町这块地他迟早要还回去。
回去告诉你老大——老松町那片地,我吃定了。
用筷子吃,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一片松茸也夹走,连盘子都给他舔乾净。”
他说完把菸头按在中村脸颊上。
皮肉烧焦的嘶嘶声和那股焦臭味同时升起来,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鼻。
中村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极力压制后仍然从牙缝间逸出的低哑嘶鸣,浑身肌肉在同一瞬间绷紧又鬆开,后脑勺无力地往后仰倒在沥青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龙崎真站起来,把手里那根已经熄灭的菸头隨手扔进墙角的排水沟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凯美瑞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伊崎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巷子里那几个正在挣扎著爬起来的人影,又看了一眼身旁正在把安全带拉下来的龙崎真,没有多说什么,掛挡发动。
凯美瑞碾过路面上一小片碎玻璃渣,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港区深夜稀疏的车流里。
当天深夜,田村胜男在办公室里听完了中村的匯报。
中村没有亲自来——他正在港区一家私人诊所里打石膏,是小弟通过电话把消息传回来的。
田村把话筒放在桌上,没有摔,没有骂,只是安静地在转椅上坐了很久。
中村是他手下为数不多敢主动揽活的老人,忠心不成问题,但脑子太直,做事之前在脑子里从来只转半圈就直接动手。
龙崎真在巷子里踩断他一条胳膊,等於替田村做了他本来要做的决断——接下来再也没有任何谈判余地。
他对著桌上那张老松町项目进度表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高坂”这个名字上轻轻弹了一下。
接下来將近一周的时间里,田村组不再派强拆队,也不再搞任何形式的骚扰。
龙崎真这边也没有乘胜追击,只是让户梶继续安排人手轮流驻守老松町,每天两班倒,每班人准时出现在松田家门口交接班,顺带帮居民们修好被破坏的几处管线。
但田村胜男能动用的手段远不止强拆这一种。
几天之內,拆迁区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被建筑废料堵死了好几次,装满碎砖和废弃建材的货车在深夜开过来,把整堆废料倾斜在路口,每次户梶都带人连夜清理乾净。
接著是供电被反覆切断——不是简单的剪电线,而是通过电力公司內部的人直接从配电房远程断电,每次断电都有正式的工作记录。
龙崎真让伊崎瞬通过月读的关係网联繫了港区一家独立电力维修公司,绕过电力公司直接重新接通。
与此同时,几个同意与田村组签约的居民发现签完约后实际到帐的补偿款比当初谈好的价格少了將近一半,合同里被塞进了几行极细的附加条款,说“最终金额以开发商实际核定为准”。
他们打电话找当时签约的工作人员理论,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龙崎真让玲子派出花山院育英基金的法律顾问团队,挨家挨户走访这些居民,帮他们重新核对合同条款,找出那些被故意隱藏的附加內容,然后承诺由花山院育英基金出资帮他们打集体诉讼。
律师们穿著深蓝色套装坐在那些逼仄的旧式客厅里,耐心地对著居民逐字逐句解释法律文件上的每一个条款。
玲子本人也到访了老松町,在松田家门口跟居民们拍了合影,照片当晚就被放到她的竞选社交帐號上。
配文只有一句话:“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田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报告一份接一份看完,每看完一份就把纸张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像是在处理一叠他不想留到明天的旧帐单。
他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之前他以为龙崎真只是靠拳头,后来以为靠的是头脑,现在他发现对方靠的是一种自己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极道头目身上见过的组合——精准的暴力、敏锐的规则意识、对民意的天然亲和力,以及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耐心。
这种人不会急著跟你拼命,他会把整盘棋的节奏控制在最適合他的速度,等你自己犯错。
周末深夜,他让人把一份从户亚留传回来的资料放在他桌上。
资料很厚,纸页边缘被反覆翻阅过很多次,有好几处被指甲掐过的摺痕。
他花了將近两个小时把那些资料全部看完——山王会覆灭的全过程、九龙集团的崩塌、赤鬼眾在一夜之间更换门庭的每一个细节。
看完之后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资料放进抽屉最深处,拨通了仁和会本家若头的电话。
他对著话筒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门外的什么人听到。
“我需要支援。
不是钱,是人。
我在港区遇到了一个对手,级別比我之前预估的高出很多。
如果再不动手,老松町会成为仁和会在港区不动產布局上被人撬开的第一道裂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缓慢的回答:知道了。
等通知。
田村掛了电话,靠在转椅上,看著墙上那幅城市规划图。
老松町旁边那个蓝色的问號已经被他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的感嘆號。
他把威士忌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全部化了,酒被稀释得几乎尝不出原本的味道。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当天深夜,一支由仁和会本家若头派出的直属行动队到达港区。
他们不是强拆工,也不是街头打手,是另一类人。
这支队伍的到来悄无声息,但田村知道,那个感嘆號已经不只是感嘆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