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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好一会儿,陈锋才开口:
    “文师傅,我们们屯条件不比城里,没有职工宿舍也没有食堂,但是管吃管住。你先住在周哥隔壁那间空屋里,被褥和洗漱用品都会准备好,缺什么隨时说。”
    “待遇和我之前说的一样一个月五十,管吃管住。另外每完成一项技术改进,视情况另外给奖励,五块到二十块不等。”
    文敬山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在煤城看仓库一个月二十三块五,不管住。我每个月还得花三块钱租房子,剩下的钱吃饭都紧巴。
    你这一百五十块钱是从我工资里扣,扣三个月我就还清了。还清以后——”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句很实在的话,“我就能攒钱了。”
    陈锋抿唇。
    一个五十来岁的工程师,被下放近十年,身上没有一分积蓄,还被印子钱套得死死的。
    现在说能攒钱了,语气里带著一点一点的重新活过来的底气。
    他想起那天在煤城胡同里看见的文敬山被人推搡著,眼镜摔在地上,脚边散落著几本旧书,
    脊背却硬撑著挺得笔直。
    那时候,他心里就想这个人可以重用。
    有本事的人被打趴下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打趴下以后再也不想爬起来。
    文敬山趴下过,但他没放弃爬起来。
    想到这,他看向文敬山,突然问了一句话:“你想不想在靠山屯扎根?”
    “扎根?”文敬山愣了愣,大概是在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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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把户口迁过来,靠山屯给你分宅基地。工龄满一年以后享受屯里正式社员的待遇,
    比如分粮,分煤,分肉,年底分红都一样,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不应该一辈子当个借调的临时工。”
    文敬山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口慢慢擦著镜片。
    镜片上裂的那道纹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把他的视线割成两半,一直没捨得换。
    他把眼镜架回鼻樑上,看著面前的陈锋,语气比刚才郑重许多: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有人愿意给我分宅基地。”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陈锋站起来,伸手在文敬山肩膀上拍了一下:
    “文师傅,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您的家。”
    文敬山心里一怔,
    家?
    家这个字好像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
    片刻后,他站起来对著陈锋又鞠了一躬。
    陈锋这次没拦他。
    有些人的鞠躬,你拦了反而让他不自在。
    文敬山这种人,骨子里清高得很,在煤城被逼得给人弯腰磕头是屈辱,
    自己主动鞠躬是郑重。
    郑重的人应该被认真地对待。
    当天下午,陈锋领著文敬山去了大棚区。
    一间一间地给他介绍大棚的情况。
    文敬山站在三號暖棚门口,拿手指拨开通风口铰链上积的油泥,凑近了看铰链的结构。
    铰链是周诚自己焊的,用料扎实但不讲究工艺,焊点粗大,转轴用的是普通铁销子,
    已经磨出了半圈凹痕。
    “这个铰链的转轴只有单向润滑,另一端已经干磨了。再转一冬天销子就会断。”
    他把铰链轻轻合上,又问,“卷被机的减速比是多少?”
    陈锋报了个数。
    文敬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减速比偏大,电机负载太高。”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拿铅笔头在纸上记了两行字。
    铰链转轴改双向润滑,润滑油加注口开在顶部。
    被电机减速比重新核算,建议换一级齿轮。
    “卷被机就在上面,我带你去看看。”陈锋指了指棚顶。
    文敬山跟著陈锋沿著铁梯爬上棚顶,看完之后从棚顶下来,立刻吧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开始画齿轮组的传动简图。
    几笔就勾出了齿轮箱的轮廓。
    然后依次標上齿数,模数,减速比,输出扭矩,
    每一个参数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台卷被机的齿轮箱是四级减速,末级齿轮的齿面接触应力偏大。
    如果被子里灌了雪水,卷被重量增加三成,齿轮箱就会过载。短期能撑住,长期肯定不行。”
    他拿铅笔头点了点图纸,
    “我建议在末级齿轮后面加一级行星齿轮减速,把减速比再降一点,电机负载能降將近一半。”
    陈锋看著那张传动的简图。
    线条利落,標註精准,没有一处涂改。
    这就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周哥能焊能修能维护,但齿轮的受力分析,传动比的优化设计,还得文敬山来。
    “文师傅,你来设计,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
    文敬山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又翻了翻前几页。
    陈锋无意间瞥了一眼。
    本子上写的全是各种机械结构的优化方案,
    有些甚至是他在煤城仓库里凭空推演出来的,没摸过实物纯粹在脑子里算。
    这种人在后世就是各大厂爭抢的高级工程师,
    搁这个年月却被人踩在泥里。
    从大棚出来,文敬山已经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拘谨了。
    他跟著陈锋转了一圈,看了养殖场的紫貂和梅花鹿,又绕到屯西头的几个池塘边。
    池塘水面已经结了厚冰。
    他蹲下来拿树枝捅了捅,问道:“塘子底下的淤泥层厚度是多少?”
    “大概半米多。”陈锋回答。
    因为之前刚清理池塘的时候已经清理过一波。
    文敬山点了点头,
    “那等春天化冻以后可以在塘边架一台手摇式清淤机,把塘底的淤泥挖出来当大棚的有机肥。”
    这样既清了塘又肥了地。
    陈锋都有些惊讶了。
    他本来是请人来搞机械的,
    没想到文敬山还算到了养殖和大棚的物质循环。
    这人確实是个宝。
    晚上,陈云张罗了一桌子好菜给文敬山接风。
    松茸燉鸡,红烧兔肉,白菜粉条,醃萝卜条,外加一锅新蒸的玉米面窝头。
    文敬山坐在八仙桌旁边,看著满桌子的菜,好一阵没动筷子。
    “文师傅,吃啊。”陈霞端著碗,嘴里塞著半块窝头,含含糊糊地招呼,
    “我大姐手艺可好了,这松茸是大哥从山上采的野货,燉鸡鲜得很。”
    文敬山夹了一块松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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