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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大雪天要走十里地,是会冻死人的,再说中间有一段山路,特別容易迷路。
    万一您往北走岔拐进了老林子,那就不是十里地的事了,是真的会冻死在那的。”
    文敬山又怎么会不知道,不过他没考虑过后果。
    “我答应了陈锋同志要过来,就不能食言,就算下刀子也会去。”
    赵建国在前面开著车,听到这句话,从后视镜里看了文师傅一眼。
    这人看著文文弱弱的,没想到骨头还挺硬。
    二柱子边聊边把袋子打开,从里头翻出一个芝麻槓子头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让身体热乎起来。”
    文敬山也没客气,他现在確实又冷又饿。
    伸手接过槓子头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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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柱子又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慢点吃,別噎著。”
    二柱子坐在旁边看著他吃东西,嘴里接著絮叨起来,
    “我们屯的大棚,正缺文师傅您这样懂机械的人。锋哥说大棚的通风系统,自动温控这些玩意儿,光靠我们几个大老粗琢磨不明白,得有专业的工程师来牵头。您来了,锋哥肯定高兴坏了。”
    “陈锋同志他……”文敬山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才问,“他最近还好吗?”
    “好著呢。”二柱子咧著嘴笑,
    “锋哥是我们屯最有本事的人,五十座大棚全是带著我们建起来的。
    省城商业厅的郑处长都夸他,县里马副县长还点名让他上台发言。”
    文敬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槓子头。
    车在雪地里又开了將近两个钟头,终於拐进了靠山屯的村口。
    二柱子指著前面一片白色的棚顶跟文敬山,说:
    “您看,那就是我们屯的大棚,棚里的菜长得可好了,县城里的供销社都没有这么好的菜。”
    文敬山顺著二柱子指的方向看过去,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十座大棚整整齐齐地臥在北山坡上,
    棚顶的草苫子上盖了一层雪,
    这些大棚,用的不是普通竹木骨架。
    是经过力学计算的三角桁架结构。
    採光角度和通风口的设置,一看就是懂行的人设计的。
    “这大棚的骨架设计得不错。”文师傅把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採光角度应该是算过日影的,通风口的布置也挺合理。”
    “是吧?都是锋哥和沈老师一起设计的。”二柱子咧嘴笑了一声,
    “锋哥说光靠蛮干种不出好菜,得讲科学。”
    车停在陈锋家门口的时候,陈锋正在院里劈柴。
    听见车喇叭声,他抬起头,就看见二柱子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一边往院里跑一边扯著嗓子喊:
    “锋哥,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闻言,陈锋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院门口。
    二柱子打开车门,搀著文师傅下了车。
    文敬山裹著二柱子的旧毯子,脚上那双布棉鞋已经被雪水浸透了。
    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镜的裂纹还在,但镜片后面的眼睛比上回在煤城胡同里看见的时候亮多了。
    “陈锋同志。”文敬山把毯子从肩上拿下来叠好,递还给二柱子。
    他又把湿透的棉袄抖了抖重新穿上,然后把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站直了身子,对著陈锋鞠了一躬。
    “我来兑现承诺了。”
    陈锋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没让他把躬鞠完:
    “文师傅,您能来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不用这么客气,快进屋暖和一下。”
    陈锋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拎了一下。
    这个重量,怕是里面装的都是书。
    陈锋把人往堂屋里让,把箱子提进堂屋,搁在八仙桌旁边。
    然后出去一趟和二柱子问赵哥怎么回去的?
    二柱子说先把赵建国送回县城的,省的他来囤里,到时候在回去也是个麻烦事。
    陈锋点点头,让他先回家休息,煤城的具体事情明天再说。
    这边陈锋刚进屋,陈云已经端了碗热粥出来搁在桌上,又加了一碟咸菜和两个玉米面贴饼子。
    文敬山在八仙桌旁边坐下,端起粥碗先看了看碗里的粥。
    棒碴子熬得浓稠,上面还飘著几颗红枣。他低下头,默默喝了一口。
    粥很烫。
    他喝得很慢。
    喝著喝著眼眶就红了。
    不是感动,
    是想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在饭桌上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早饭了。
    在煤城那个仓库里,他每天早上都是用搪瓷缸子冲一碗开水泡窝窝头,就著咸菜条子三口两口吞下去,
    然后坐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翻那几本被翻烂了的专业书,
    等矿上的人来领材料。
    有时候,等一天也没人来。
    那种被遗忘的滋味,比飢饿更让人绝望。
    陈锋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了个贴饼子掰成两半,往自己碗里泡了半块,“歇口气,不急。”
    文敬山把眼泪憋回去,埋头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陈云又给他盛了一碗,他也没推辞,连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贴饼子才放下筷子。
    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
    手帕也是洗得发白的。
    吃完饭,
    陈锋找来自己一些袄子和鞋子让文师傅先换上。
    这样的天气,穿著被雪水浸湿的衣服是会生病的。
    等文敬山换好衣服回来,坐回刚才吃饭的位置。
    陈锋才开口问:“煤城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文师傅点头,“矿上的手续办了,仓库的钥匙交了,该辞的辞了,该还的也还清了。
    走的时候只带了一箱书和几套绘图工具,別的什么都没带。”
    “那您家里人……”
    “就我一个人。”
    文敬山低头,目光落下自己手指头上,手指头上全是磨出的茧子,
    “前些年我媳妇带著孩子改嫁了,没怨她。我那时候是犯了错误被下放的,跟著我没什么好日子过。”
    陈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才看到文敬山的手指节粗大,指腹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好几道旧伤疤。
    可想而知,在煤城看仓库那些年,像搬货,铲煤,修屋顶,通下水道之类的活这人大概什么活都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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